正月十一,庄妃寿辰。
暮色四合时,宫城内外已张灯结彩。琼华殿前的汉白玉阶上铺了猩红毡毯,两侧宫人执灯而立,烛火在渐暗的天色里连成两条蜿蜒的光河。
萧赞的马车在酉时三刻抵达宫门,他下车时,正遇见元子攸也从另一辆马车下来。两人隔着数步距离,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随即各自移开,一前一后踏上台阶。
殿内暖香扑面。庄妃今日一身绛紫蹙金宫装,髻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端坐在皇帝身侧,容光照人。她下首坐着元子深,母子二人眉眼相似,俱是温润含笑的模样。崔先生立在元子深身后半步,青衫素净,垂着眼,像个沉默的影子。
萧赞的位置在中书省官员一列,与皇子席位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宴至半酣,歌舞升平。皇帝忽然举杯:“萧爱卿。”
殿内微微一静。
萧赞起身,躬身:“臣在。”
“中书省走水时,你为抢救文书受了伤。”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如今头伤可痊愈了?”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那场大火烧死了李固,也烧出了七皇子的末路,如今在庄妃寿宴上提起,殿中众人皆屏息垂首。
“谢陛下关怀。”萧赞的声音平静无波,“太医说已无大碍,只需静养。”
“那就好。”皇帝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殿内,“朝廷栋梁,当惜身重命。日后若再有人敢危害重臣,朕绝不姑息。”
这话说得重,殿中气氛陡然凝滞。元子深脸上笑容不变,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他身侧的崔先生则握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扑跪在地:“陛、陛下!琼华殿西侧暖阁走水了!”
“什么?!”庄妃霍然起身,脸色发白——暖阁里存放着她不少私物珍玩。
殿内顿时骚动。皇帝沉声道:“李全,带人去处置。”
“奴才遵旨。”
御座旁,一身深蓝太监服的总管李全躬身领命。他年纪约莫三十四五,面容清瘦,眉眼间是常年侍奉御前养成的恭谨与平静。他快步走下玉阶,经过萧赞身侧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只一瞬。
萧赞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混乱中,元子攸起身:“父皇,儿臣也去帮忙。”
皇帝摆了摆手,元子攸快步离席。萧赞依旧坐在原处,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崔先生——那人正盯着李全离去的方向,脸色在殿内烛火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
约莫一刻钟后,火被扑灭的消息传来。所幸只是炭盆引燃了帷幔,并未造成太大损失,但宴席的气氛已破坏殆尽。皇帝无心再宴,起驾回宫,众臣也陆续散去。
萧赞故意落在最后。他起身时,身形微微晃了晃,扶住桌案才站稳。
“萧大人?”身旁的同僚关切道,“可是酒气上头了?”
“无妨。”萧赞摆摆手,声音里带上一丝疲惫,“出去透透气便好。”
他独自一人走出大殿。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熏人的暖香。雪又下了起来,细密如盐,在宫灯映照下纷扬飘落。
通往内侍省值房的宫巷僻静少人。此刻夜深雪急,更是杳无人迹。巷子两侧高墙耸立,墙头积雪压着枯藤,偶尔有雪块簌簌落下,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崔少恒站在巷中,青布衣上已落了一层薄雪。他没有撑伞,雪花落进衣领,化成冰水顺着脖颈滑下,冷得刺骨。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盯着巷口的方向,嘴唇紧抿。
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全独自一人走来,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羊角灯。灯光将他消瘦的身影投在雪地上,拉得细长。他走到巷中,停下脚步,与崔少恒隔着五步距离。
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雪落无声,只有寒风穿过巷道的呜咽。羊角灯在风中摇晃,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李总管好手段。”崔少恒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一场小火,就把我引到这里。”
李全垂着眼,声音是宦官特有的平直:“奴才不知先生在说什么。若无他事,还请速离,此地非外臣可久留。”
“外臣?”崔少恒嗤笑一声,那笑声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松岄,你我现在,谁比谁更像‘臣’?”
这一声“松岄”,让李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他抬起眼,目光在崔少恒脸上停留了一瞬——十年了,眼前人眉眼间的孤傲依旧,只是添了太多风霜刻痕,还有那双眼睛里,再也找不到当年雁塔下的清亮。
“先生慎言。”李全垂下眼,声音更低了,“奴才的名讳,不是你能叫的。”
“我不能叫?”崔少恒向前一步,雪花落进他眼里,瞬间化成水光,“那谁能叫?元子深?还是这宫里的主子们?李松岄,你看看你自己!当年雁塔下说要开创海清河晏的那个人,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认!”
李全的脸色白了白,但声音依旧平静:“先生醉了。奴才送您出宫。”
“我没醉!”崔少恒低吼,声音在巷中回荡,“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松岄,我助元子深,是因为他答应我——只要他成就大业,就为你平反!他说你有经天纬地之才,不该埋没在深宫!他说要让你堂堂正正重回朝堂!”
雪越下越大,落在两人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李全终于抬眼,眼中是压抑了十年的痛楚与失望:“所以你就为他出谋划策,害江南盐政崩溃,害中书省被焚,害那么多人枉死?少恒,这就是你想要的平反?用无辜者的血,铺就我们回朝的路?”
“那你要我怎么办?!”崔少恒的声音在雪夜里破碎,“看着你在宫里做一辈子奴才?看着我们的才华抱负烂在泥里?!松岄,我每晚都梦见雁塔下那个意气风发的你,你说要辅佐明君,开创海清河晏的盛世……可你现在呢?你现在只是个阉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有的阉人!”
这话太毒,太狠。
李全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宫墙。雪花落在他颤抖的睫毛上,像是结了一层霜。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崔少恒说完就后悔了。他看着李全惨白的脸,看着那双眼里瞬间熄灭的光,想伸手,手却僵在半空。雪落无声,像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
许久,李全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是……”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雪落,“我是个阉人。所以少恒,收起你那套‘为我平反’的说辞吧。你助元子深,不过是为了权势,为了报复当年害我们的人。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你——”崔少恒咬紧牙关,眼中血丝密布。
“回去吧。”李全转过身,背对着他,“元子深在等你。至于我……一个阉人的死活,不劳先生挂心。”
他提起那盏羊角灯,一步一步朝巷子深处走去。灯光在雪地上拖出昏黄的光晕,他的背影在光影里显得单薄而萧索。
崔少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雪幕深处。他想追,脚却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雪花落满肩头,寒风灌进衣领,冷得他浑身发抖。
许久,他狠狠抹了把脸,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脚步踉跄,几次险些滑倒在雪地上。
崔少恒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后,李全仍站在原处。他没有走远,只是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岔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羊角灯放在脚边,昏黄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他闭上眼,雪花落在脸上,化成水,顺着脸颊滑下,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十年了。
他以为再见面时,自己能够平静。可当那人站在面前,用那样失望、那样痛恨的眼神看着他,说出那些剜心刺骨的话时,他才发现,原来有些痛,时间也磨不平。
“李总管。”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李全猛地睁开眼。巷口处,萧赞静静站在那里,一身月白常服在雪夜里格外醒目。他肩上落了些雪,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过分苍白,但眼神清明,仿佛已在那里站了许久。
四目相对。
李全没有惊慌,也没有起身。他只是静静看着萧赞,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萧大人想听的故事,奴才都讲完了。不知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处置?”萧赞走近几步,停在李松岄面前三尺处,“我为何要处置?李总管在宫中十年,救过的人、平过的事,我都知道。”
李松岄垂着眼:“奴才只是尽本分。”
“本分?”萧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李总管可知,崔先生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你都知晓,却从未阻拦,更未上达天听——这般默许,这般隐瞒,难道也是你在御前当差所奉的‘本分’?”
李全的身体僵住了。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荒芜:“奴才……身不由己。”
“你可以有选择。”萧赞缓缓蹲下身,与李松岄平视,“九殿下已查到永业十年科举案的新证据。当年构陷你二人的考官,有人还活着,愿意翻供。”
雪花簌簌落下,落在两人肩头。巷子里寂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李全猛地抬眼:“大人要翻案?”
“翻案是手段,不是目的。”萧赞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深潭,“我要的是真相大白,是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至于崔先生……他若继续为虎作伥,等到鸟尽弓藏的那天,结局不会比当年好。”
李全的指尖在袖中颤抖。许久,他才哑声问:“大人想要什么?”
“很简单。”萧赞站起身,雪光映着他清瘦的身影,“陛下日渐倚重李总管,有些话,旁人说不进陛下耳中,但李总管可以。日后若九殿下需在御前陈情,望李总管……行个方便。”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崔先生,他若愿回头,我可以保他性命。若执迷不悟……”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
雪夜寂静,只有风声呜咽。李全看着萧赞,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眼神却冷静得近乎残酷——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什么,以及如何得到。
“奴才明白了。”李全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雪,“奴才……愿效犬马之劳。”
“不是为我,也不是为九殿下。”萧赞转身,月白衣袂在雪中划出一道弧线,“是为那些枉死的人,也是为崔先生——李总管不想看他万劫不复,不是吗?”
李全站在原地,看着萧赞的身影消失在雪幕中。许久,他弯腰提起那盏羊角灯,灯光昏黄,映着漫天飞雪。
他缓缓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融化成水。
十年前,雁塔下的誓言犹在耳边。
十年后,他们一个成了谋士,一个成了阉人,在雪夜里做着一场无声的交易。
李松岄闭上眼,轻声自语,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少恒,这次……换我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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