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夜,洛王府的书房灯火通明。
元子攸坐在案前,却不是在看兵书或地图。他面前铺着一张素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晨起该吃什么,到夜里何时该熄灯,事无巨细,竟写了三页有余。
可他还是觉得不够。
“云水。”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去把山矾他们都叫来,所有在京的暗卫,一个不落。”
云水领命而去。不多时,书房里便陆续走进来十余人。为首的是山矾,一身黑衣,面容冷峻如石刻;跟在后面的是绿沈和鸣珂。再往后,还有些生面孔,都是这些年元子攸暗中培养的好手。
十几个人安静地立在书房中,目光都落在他们的主上身上。
元子攸看着他们,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明日我便要出征了。”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书房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我会带走云水、朱蝶、石黛三人。”元子攸的目光扫过众人,“剩下的,全部留下。”
山矾眉头微皱:“主上,北境凶险,您身边不能只带三人。属下愿随——”
“山矾。”元子攸打断他,“我要你们留下的原因,你们心里都清楚。”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当然清楚。这两年来,他们看着主上是如何待萧大人的,那不是君臣之礼,不是主从之分,那是捧在掌心里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的珍重。
“我走之后,”元子攸的声音低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三页纸,“萧赞身边,就要拜托你们了。”
他说得郑重,竟起身,朝众人深深一揖。
“主上!”山矾等人连忙单膝跪地,“属下万死不敢当!”
“起来。”元子攸直起身,眼中却没什么笑意,只有沉甸甸的忧色,“有些话,我要细细交代你们。你们听好了,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他从案后走出来,在众人面前缓缓踱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一,是吃食。”元子攸停下脚步,看向山矾,“萧赞脾胃弱,又总不按时吃饭。你们要盯紧他的三餐。”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递给山矾:“这是京城里几家早点铺子,西街李记的粥熬得最软糯,南门张家的包子馅料干净,东市王婆的豆腐脑是赞赞爱吃的。要轮着送,别让他吃腻了。”
山矾接过单子,看着上面详细标注的店铺位置、推荐菜品,甚至还有“李记需卯时三刻前去,晚了就卖完了”这样的备注,心头微微一震。
“早膳最重要,一定要让他吃。”元子攸继续道,语气越发仔细,“午膳和晚膳,就让王府的厨娘做。我已经交代过了,菜品要清淡,少油少盐。赞赞不爱吃茄子、胡萝卜,还有蒜……”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可是太医说过,胡萝卜明目,对他有好处。告诉厨娘,切成细丁,拌在肉末里,或是混在饺子馅中,别让他瞧出来。”
绿沈忍不住插嘴:“主上,萧大人那么聪明,怕是瞒不过……”
“那就想方设法让他吃。”元子攸看向他,眼神认真得近乎执拗,“他若是发现了不肯吃,你们就……”他想了想,“就说是我临走前千叮万嘱的。他心软,会听的。”
这话说得众人心头都是一酸。
“还有,”元子攸的声音又轻了些,“盯着他吃完一整碗饭。他食量小,像猫儿似的,扒拉几口就说饱了。不行,一定得吃完。他近来又瘦了……”他话音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柔软的触感,喉结轻轻滚了滚,才低声续道,“抱着都觉得心疼。”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平日里,”元子攸转过身,走向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给他备些点心。酥香记的桂花糕、杏仁酥,是他喜欢的。偷偷送到中书省值房,别叫人瞧见,朝中那些老古董,最见不得文官在衙门里吃零嘴,又要说三道四。”
他的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声音却清晰得刻进每个人耳中:“但要避开饭点。若是送得太早,他吃了点心,午膳就更不肯好好吃了;若是送得太晚,又影响晚膳。未时二刻最好,那时他刚批完一批折子,正好歇歇。”
鸣珂低声应道:“属下记住了。”
“安神香。”元子攸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快步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赞赞夜里总是睡不安稳。这是太医院配的方子,你们每隔三日去取一次。他书房、卧房都要点上,但别太浓,他闻着浓香会头疼。”
他将瓷瓶交给山矾,手指在瓶身上停留了片刻,才松开。
“还有……”元子攸的声音顿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烛火摇曳。
“主上,”云水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您已经交代得很细了。属下们……都记在心里了。”
“不够。”元子攸摇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慌乱的执着,“我还觉得不够。赞赞他……心思重,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朝堂上受委屈了,难过了,从来不说。你们平时要多留意他的神色,多和他说说话,他虽然面上冷,但其实……”他想起那人偶尔被自己逗得耳根泛红却强作镇定的模样,心头一软,“其实是极可爱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若是看到很晚的时候,他书房的灯还亮着,那就是又在熬着了。你们别由着他,该劝就劝,劝不动……就扛也得把人扛回去睡觉。”
“扛?”绿沈瞪大了眼睛,“主上,那可是萧大人……”
“那就想办法。”元子攸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不容置喙,“总之不能让他熬到天明。他身子受不住的。”
他走回案前,看着那三页纸,又提笔在上面添了几行字。写了几个字,又划掉,重新写。反反复复,纸边都被笔尖戳破了。
“主上。”山矾终于开口,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暗卫首领,此刻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动容,“您今天……太啰嗦了。”
元子攸笔尖一顿。
“属下们跟着您这么多年,知道萧大人在您心里是什么分量。”山矾单膝跪地,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您放心,我们会用命护着萧大人。您交代的每一件事,属下们都会做到。”
“不是用命。”元子攸放下笔,看着他,眼神深邃,“我要你们活着,好好活着,替我看着他,护着他。等我回来的时候,你们一个都不能少,他……也要好好的。”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书房里又陷入了沉默。烛火噼啪作响,映着每个人凝重的面容。
许久,元子攸才挥了挥手:“都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众人行礼退下。走到门口时,山矾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的主上仍站在案前,低着头看着那三页写满叮嘱的纸,背影在烛光中拉得很长,孤寂得让人心头一紧。
门轻轻合上。
元子攸在案前站了很久,才缓缓坐 下。他拿起笔,想再写些什么,却发现手指竟有些颤抖。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他忽然想起许多细碎的画面。想起他偶尔从外头带些新奇吃食回来,萧赞总是一副端正模样,可那双清冷的眼睛,在见到食盒打开时,会微微亮一下,像夜星忽然拂去了云翳。元子攸想到这里,低低笑了起来,觉得他的赞赞实在可爱得紧。
他又想起自己有时故意凑近说些不着调的话,萧赞便会绷着脸,耳根却红透了,还要故作严厉地瞪他一眼。那眼神哪有什么威慑,倒像被搅乱了平静水面的湖,漾着不自知的涟漪。
是啊,他的赞赞,在外是雷厉风行、手腕强硬的中书令,可只有他知道,那人骨子里有多傻,多心软,多……惹人心疼。
元子攸笑着笑着,嘴角的弧度却渐渐沉了下去。
此去北境,烽火连天,他不知自己能否全须全尾地回来。他是皇子,是将军,他肩上扛着山河与责任,他不能怕,也不能退。
可他是真的舍不得。
他伸手,从贴身的衣襟里,勾出那根红色的绳。普通的编织手法,甚至有些粗糙,是在除夕那夜,朱雀大街熙攘的人潮里,从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手中买下的。两根,一模一样。他一根,萧赞一根。
那夜灯火如昼,雪花纷扬,两人的手靠在一起,红绳映着雪光,像一道温柔的血脉。
元子攸紧紧攥着腕上的红绳,指尖用力到发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然的清明。
他铺开一张新的信笺,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赞赞吾爱,见字如晤。”
笔尖在纸上流淌,一字一句,都是不能当面说出口的牵挂与眷恋。
写到“饭菜要按时吃,夜里不许熬得太晚”时,他停顿了一下,唇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这些话,方才已经对暗卫们说了无数遍,现在又写在信里。
可他还是要写。仿佛多写一遍,多叮嘱一遍,那个人就能真的好好照顾自己,就能平安康乐。
写到末尾,他笔锋一转,字迹愈发深沉:
“北境风雪大,我会记得添衣。你说的话,我一句都不敢忘。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这根红绳,我贴身戴着,从不离身。就像你总在我心上,一刻也未曾远离。”
“赞赞,等我回来。”
落款是“子攸”,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笨拙的心形。
信写完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元子攸将信仔细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他唤来云水,将信递给他:“等我走后再给他。”
“是。”
“还有,”元子攸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告诉山矾他们……谢谢。”
云水眼眶一热,低头道:“属下们不敢。”
元子攸没有再说话。
只余腕间红绳灼灼,如心头不灭的思念。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