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萧府东院寝殿。

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冬夜的严寒，却驱不散殿内凝滞的沉重空气。床榻边，山矾、绿沈、鸣珂三人寸步不离地守着，傅青荷拧了热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萧赞脖颈和手臂上已经敷过药、包扎好的伤口边缘。少年眼眶通红，时不时有泪珠滚落，砸在铜盆里，发出细微的轻响。

床榻上的人昏迷着，脸色比身下的素锦被褥还要苍白几分，长睫紧闭，在眼下投出深重的阴影。嘴唇失了血色，干裂起皮。即便在昏迷中，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仍陷在某种惊悸与痛楚之中。

“混蛋！”鸣珂一拳砸在旁边的小几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他肩膀的伤口也因这动作崩裂，渗出新的血痕，却浑然不觉，只是咬牙低吼，“趁着主上不在，他们一个个都欺负萧大人！要不是大人机警……要不是……”

他哽住了，不敢想象那后果。

绿沈也阴沉着脸，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那个萧国公……真是，真是枉为人父！给亲儿子下药，引外人来擒！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爹！”

傅青荷闻言，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抽噎着点头，哑声道：“国公爷……他、他一直都对公子不好。公子小时候……身上总带着鞭伤，都是国公爷打的。用的那根乌金鞭，油亮亮的，不知道浸了多少血……” 想起那些旧事，少年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

山矾眼神一厉：“他为难过你吗？”

傅青荷摇摇头，又点点头，泪眼模糊：“他……常看我不顺眼，说我是公子捡回来的野孩子，不配在萧府。有一次，国公爷喝醉了，说我偷了东西，要让人把我打死……是公子，公子那时候自己还发着高热，听到消息，光着脚就从床上跑下来，冲到前院，挡在我身前……” 他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记忆里那刺耳的鞭风声和公子压抑的闷哼，至今仍是他最深的梦魇。

“公子那时才多大啊，身子弱得风都能吹倒，可他死死抱着我，把我整个护在他身子底下……”傅青荷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国公爷气疯了，挥着鞭子就抽下来……公子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把我抱得更紧。鞭子一下都没落在我身上，全抽在公子背上……”

“鞭子抽破了公子的单衣，背上……背上皮开肉绽……”少年几乎泣不成声，“国公爷打到后来，自己也气喘吁吁，扔了鞭子让人把我们拖开……公子已经昏死过去了，后背全是血，脸色比纸还白，气都快没了……那次，公子在床上躺了整整两个月，高热反反复复，背上伤口化了脓，好几次都……都差点没救过来。”

傅青荷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刻骨的后怕与无以为报的感激：“是公子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也替我挨过了那场死劫。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这条命是公子的，这辈子都要跟着公子，护着公子。”

山矾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萧赞沉静的睡颜上，仿佛能透过时光，看见那个年幼重病却仍倔强地用单薄身躯护住另一个孩子的萧赞。他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半晌，才低声道：“萧大人……当真是世间难得的心善之人。”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却无比笃定，“主上……也是。”

他们都是见过黑暗、浸染过鲜血的人，深知在权力的泥沼中，保持一份对弱者、对身边人的护佑之心，是何等珍贵与不易。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继而透出鱼肚白。寅时过去，卯时将至。

床榻上，萧赞的睫羽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直紧盯着他的傅青荷立刻察觉，惊喜地低呼：“公子？公子？”

山矾等人也瞬间围拢过来。

萧赞缓缓睁开眼，视线起初是涣散模糊的，适应了殿内昏暗的光线后，才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张写满担忧的熟悉脸庞。

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烈的头痛和浑身的虚脱无力感便汹涌袭来，尤其是左臂伤口和脖颈处的刺痛，提醒着他昨夜发生的一切并非噩梦。但他顾不得这些，几乎是立刻，用沙哑干涩到极点的声音急切问道：

“有……有没有发生别的事？人……都走了吗？”

他眼中带着浓重的后怕。如果自己昏迷期间，元子深去而复返，或者父亲还有什么后手……那山矾他们，还有这东院所有人，都将陷入绝境。

山矾立刻明白他的担忧，沉声道：“大人放心，自那些人撤离后，属下已加派三倍人手警戒，府外十里范围内皆有暗哨。至今无异动，他们……应是暂时退走了。”

萧赞闻言，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一松，脱力般地重新闭上眼睛，缓了片刻。然而，下一刻，他像被什么狠狠刺中，猛地又睁开眼，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玉兔……我的玉兔呢？”

绿沈连忙上前，将一个用素色锦缎缝制的小小锦袋，轻轻放在萧赞摊开的、裹着纱布的掌心。锦袋很轻，里面装着硬物。

“大人，所有的碎片，属下都捡回来了，已经洗净了。” 绿沈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忍。

萧赞的手指碰到那锦袋，微微一颤。他停顿了许久，仿佛在积蓄勇气，才用指尖，一点点挑开锦袋收紧的系绳。

袋口敞开，里面是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青色碎玉。每一片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在晨光熹微中，泛着冰冷而脆弱的光泽。最大的一片，还能看出兔子耳朵的弧线；稍小一些的，可能是身体或四肢；更多的，是细小的、再也无法辨认原状的棱角。

碎了。

真的碎了。

不是幻觉，不是噩梦。

萧赞呆呆地看着那些碎片，眼神空茫，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和光亮。他多希望醒来发现那只是一场可怕的梦，玉兔还好端端地挂在他腰间，子攸给的温暖和念想依然完整无缺。

可现实冰冷而残酷地摆在他面前。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锦袋重 新拢起，紧紧攥在手心，碎玉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未愈的伤口，带来清晰的刺痛。他没有流泪，只是默默地将头偏向床榻内侧，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像是骤然枯萎的花，褪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无声无息的沉寂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泪水似乎早已流干了，又或者，在元子攸不在身边的日子里，他早已习惯了将所有的脆弱与感伤深深埋藏，连流露都不被允许太久。

寝殿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暗卫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如刀绞。

鸣珂终于忍不住，眼眶发红，愤然道：“大人！这萧家咱们别待了！这个什么狗屁父亲，咱也别认了！主上早就说过，您是洛王府唯一的当家人！以后我们、还有云水哥他们，都是您的家人！咱们回洛王府去！”

傅青荷也用力点头，眼泪汪汪地看着萧赞。

萧赞依旧闭着眼，闻言，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近乎虚幻的弧度，混杂着一丝心暖，一丝好笑，还有更多冰冷的嘲弄。

几息之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方才还空洞绝望的眼眸，此刻竟重新燃起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光芒，冰冷、锐利、桀骜，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

“不。”

他看着疑惑不解的众人，一字一句：

“我不会和萧家断绝关系。那样太亏了。”

他撑着虚软的身体，示意傅青荷扶他坐起来，靠在软枕上。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气势，却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我要做萧家之主。” 萧赞缓缓说道，眼中闪烁着惊人的野心与寒光，“我要把整个萧家……握在自己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震惊的脸，继续道：“父亲老了，早已不复当年精明狠辣，且树敌不少。棠儿志在沙场，对家族内务毫无兴趣。至于其他族人……呵，这些年，他们仗着萧家名头，在外为非作歹、贪墨营私，或多或少都有些见不得光的把柄，落在我手上。”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与冷酷：“论谋略，论手段，论对朝堂局势的把控，这满京城，乃至放眼天下，自认能胜过我萧赞的谋士，又有几人？”

寝殿内落针可闻。众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榻上那个脸色苍白虚弱的人。

傅青荷喃喃出声，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崇拜：“公子……好、好霸气……”

山矾最先回过神来，他看着萧赞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那火焰虽因伤痛和虚弱而略显黯淡，却无比坚韧。他心中震动，随即涌起一股强烈的认同与支持。这才是主上深爱着、也值得他们誓死追随的萧大人。可以脆弱，但绝不会被击垮；可以受伤，但一定会用更强大的方式归来。

就在这时，窗外透进的天光更亮了一些，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响卯时的梆子声。

山矾猛地想起什么，霍然起身：“西街李记的粥！这个时辰该去排队了，晚了就买不到了！” 他语速飞快，对还有些发愣的鸣珂道，“鸣珂，你去东市王婆那里买豆腐脑，要热的，多放些虾米和榨菜！快！”

鸣珂也被他带得紧张起来，立刻应声：“好！” 两人竟不再多言，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寝殿。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床榻上的萧赞都愣了一下。他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留在殿内、显然知道内情的绿沈和一脸懵懂的傅青荷，随即恍然。

这几日，无论他忙到多晚，心情多么沉郁，清晨总会有不同的、热气腾腾的精致早点准时送到他面前，有时是粥点，有时是面食，有时是精巧的糕饼，无一例外都是他平日会多尝两口的味道。他早该想到的……

“是……子攸吩咐的，对吗？” 萧赞轻声问，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冲淡了方才的冰冷与决绝。

绿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里又带着感慨。

萧赞困惑地蹙眉：“子攸他……并非重口腹之欲之人，怎会对京中这些吃食铺子如此了解？” 这确实是他一直以来的疑问。

绿沈叹了口气，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这事说来话长。主上之前就跟我们念叨过，说您啊，看着对什么都淡淡的，好像什么都吃，其实挑食得很。”

萧赞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反驳：“我何时挑食了？” 他一向认为自己并不在意饮食。

绿沈扳着手指头数：“您不吃味道太重的，葱姜蒜稍微多放点就不动筷子；也不吃太过寡淡、没滋没味的，清汤寡水熬的粥您就只喝半碗；茄子、胡萝卜，那是碰都不碰；羊肉嫌膻，鱼肉嫌腥，做得稍微油腻点您就皱眉……哦对了，您还不爱吃甜得发腻的点心，酥香记的桂花糕您喜欢，是因为它甜度适中，带着清香。”

萧赞被他说得有些哑然，仔细一想，似乎……确是如此。他自己都没如此清晰地总结过自己的饮食偏好。

“主上说，您操心的事太多，耗神费力，本来就吃不下多少东西。要是连吃进嘴里的都不合心意，那身子怎么受得住？” 绿沈继续道，眼中流露出对元子攸的敬佩，“所以啊，从大概一年前开始，主上就悄悄开始做了。他先是把自己能想到的、京城有点名气的吃食铺子都列了个单子，然后只要有空，就换上常服，一家一家去试。”

绿沈的描述渐渐生动起来：“西街李记的粥，他为了尝到刚出锅最香糯的那一锅，天不亮就去排队，跟那些早起干活的大爷大妈挤在一起。南门张家的包子，他担心馅料不新鲜，愣是连续去了三天，观察他们什么时候进货、用什么肉，还假装闲聊跟掌柜的套话。”

“东市王婆的豆腐脑，主上第一次去，嫌她放的辣子不够香，第二次特意带了从蜀地来的花椒粉，悄悄撒了点，觉得味道对了，才确定您可能会喜欢。还有酥香记的点心，主上几乎把他们家所有的品类都尝了一遍，最后才确定您最爱的是桂花糕和杏仁酥，而且必须是他们家老师傅做的，新学徒做的火候总差一点。”

萧赞静静地听着，心里酸酸胀胀的。他仿佛能看到元子攸穿梭在京城喧嚣的市井中，为了他那点连自己都不甚在意的“挑食”，认真地排队、品尝、观察、比较……那份耐心与细致，远超他的想象。

“这还不算，” 绿沈笑道，“主上后来觉得光自己尝还不够，怕有疏漏，或是有什么隐藏的好店没发现。您猜他怎么着？他居然跑去结交了京城里好几个出了名的‘老饕’和美食行家！有退休的御厨，有世代开酒楼的家主，甚至还有专门写食经的文人！跟他们讨教，听他们推荐，然后再亲自去验证。”

“主上说，每个人的口味都不一样，那些行家说好的，不一定合您的胃口。所以每得到一个新的推荐，他都会先去试，觉得有可能您会喜欢的，就记下来，有时候还会特意调整一下口味，比如少放盐，或者用更清淡的高汤，再去试第二次、第三次。”

寝殿内一片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傅青荷早已听得入了神，连眼泪都忘了流。萧赞靠在软枕上，目光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视线却有些模糊。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埋头于案牍、周旋于朝堂、为各种阴谋算计而心力交瘁的时候，有一个人，在默默地为他的衣食住行操心到如此极致的地步。

元子攸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深情，隔着遥远的距离，跨越了时间，在此刻化为最温暖的洪流，汹涌地将他包围，一点点填补着他心中因背叛、伤害和失去而裂开的冰冷缝隙。那颗在昨夜几乎被冻僵、击碎的心，终于又重新感受到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暖意。

他再一次缓缓闭上了眼睛，只是这一次，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紧攥着锦袋的手也微微松了力道。绝望依旧在那里，像影子一样附着在破碎的玉兔上，但至少……他有了继续面对冰冷现实、继续走下去的勇气和力量。因为知道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有一个人如此珍重他，为他倾注了如此多的心意。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急促却放轻的脚步声。山矾和鸣珂回来了，两人额上都带着薄汗，手中各自小心翼翼地提着一个多层食盒和保温的陶罐。

食物的香气，随着食盒的打开，瞬间弥漫在寝殿中。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山矾将食盒一层层取出，摆在床边的矮几上。最上层是李记熬得浓稠软糯、米香四溢的白粥，配着几样清爽的小菜；中间是王婆那碗嫩滑如脂、浇着鲜美卤汁、点缀着虾米榨菜和翠绿香菜的豆腐脑；最下层，还有一小碟显然是刚从酥香记买来的、热气微散的桂花糕。

“大人，趁热吃点吧。” 山矾低声劝道，眼中带着期待。

萧赞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些精致的早点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轻轻点了点头。

傅青荷连忙上前，想要服侍他用餐，却被萧赞轻轻抬手制止。他自己慢慢坐直了些，虽然动作因虚弱而缓慢，却坚持自己拿起了勺子。

他先舀起一勺白粥，送入口中。温热的米粥滑过干涩的喉咙，带着质朴的香甜。他又尝了一口豆腐脑，咸鲜适口，嫩滑无比。最后，他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小口，清甜不腻，桂香馥郁。

他吃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最后，他将一碗粥、半碗豆腐脑、一块桂花糕，都吃得干干净净。

放下餐具，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点极淡的血色。他看着围在床边的众人，嘴角极其轻微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如同云破月来，雪后初霁，虽然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伤痛，却真实地照亮了他清冷的眉眼。

“很好吃。” 他轻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柔和了许多，“都……吃完了。”

这话说得平淡，可听在暗卫们耳中，却让他们瞬间红了眼眶。

山矾用力眨了眨眼睛，压下喉头的哽塞，沉声道：“大人喜欢就好。明日，属下再去买别的。”

萧赞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拒绝。他重新靠回软枕，目光望向窗外。天色已然大亮，新的一天无可阻挡地到来。风雪或许还会再临，阴谋也不会就此止息，玉兔碎了，伤痕还在，前路依旧艰难。

但至少此刻，腹中是暖的，心口那点被细心呵护过的暖意，也还在顽强地跳动着。

萧赞缓缓闭上眼睛，开始默默调息，对抗着体内残留的药力与透支的虚弱。

战争从未停止。而他，已然准备好迎接接下来的，每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