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至三月中旬,长安。
自正月三十元子攸与萧棠出征,至二月底尚有捷报频传,朝野振奋。然而进入二月下旬,情况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先是东路军方面,原本规律抵达的军报突然变得稀疏,继而是彻底沉寂。起初几日,兵部与枢密院还以“路途遥远”、“战事胶着”为由安抚朝臣,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份不寻常的寂静开始引发越来越多的猜测与不安。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西线。萧棠的军报依旧准时,内容也多是“击退袭扰”、“加固防线”、“敌踪飘忽”之类,虽无大捷,却也无败绩,稳稳地扼守着河西门户。然而,在二月廿五的一封军报末尾,萧棠用前所未有的凝重语气加了一句:“……东线联络已中断旬日,数次遣使往探,均未得回音。九殿下处恐有异变,臣心甚忧,恳请朝廷详查。”
这寥寥数语,瞬间在朝廷高层激起了千层浪。萧棠为人勇毅直率,绝非危言耸听之辈,他既如此说,东线情况恐怕真的不妙。
担忧与恐慌如同瘟疫般开始蔓延。私底下,官员们窃窃私语:
“快一个月没消息了……该不会……”
“燕安王狡诈,西戎凶悍,九殿下毕竟初次领兵……”
“听说之前捷报也有蹊跷,哪有那么顺的?”
“若是东线有失,西线独木难支,这北境……”
各种不祥的猜测在暗流中涌动,冲击着原本就因战事而紧绷的朝堂神经。
萧府东院,书房。
烛火常常燃至天明。
萧赞几乎住在了书房。案头堆积的不再仅仅是政务文书,更多的是他通过各种渠道收集来的、关于北境的一切信息,过期的军报、地理志、燕云旧档、甚至一些边商的口述记录。他试图从这些零碎的信息中拼凑出元子攸可能面临的处境,推断大军的位置、粮草的消耗、可能遭遇的敌人……
然而,信息太少了。越是深入分析,那股不祥的预感便越是清晰。
他几乎不眠不休,眼里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得吓人,下颚线条因为消瘦而愈发尖锐。山矾等人遵照元子攸的嘱咐,变着法子送来各色精致吃食,从西街李记的暖粥到东市王婆的嫩豆腐脑,从酥香记新出的糕点到洛王府厨娘精心烹制的清淡小菜……可萧赞往往只看一眼,便推开,或者勉强吃上两口,便再也无法下咽。
“大人,您多少再用些吧。”傅青荷捧着半碗几乎没动的鸡茸粥,“您这样……身子怎么受得住?”
萧赞只是摇头,目光依旧凝在地图上某个点,仿佛要将那图纸看穿。“我不饿。”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山矾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他试过强硬劝谏,试过软语恳求,甚至有一次和鸣珂绿沈商量,想“按主上说的办法试试”,可看到萧赞那仿佛一碰就要碎掉的单薄身影和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焦灼与恐惧,所有“强硬”的手段都化为了无力。他们可以对付敌人,却无法驱散萧大人心头的阴云。
长期的焦虑、睡眠不足和极差的饮食,终于让萧赞本就脆弱的肠胃发出了抗议。三月上旬的一个深夜,剧烈的胃痛毫无征兆地袭来,仿佛有只手在他腹内狠狠搅动。他疼得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伏在案上,手指死死抠着坚硬的紫檀木边缘,指节泛白,却咬紧牙关不肯发出一丝呻吟。
“大人!”值夜的山矾和傅青荷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只见萧赞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痉挛。
“快!去请太医!”山矾急声吩咐鸣珂,自己则小心地扶住萧赞,“大人,您怎么样?”
萧赞说不出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撑得住。但那疼痛来势汹汹,持续不断,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后连连叹气:“萧大人这是忧思过度,脾胃失和,加上饮食不节,寒邪内侵,引发了急性的胃脘痛。需立即服药止痛,更要安心静养,饮食务必清淡温热,少食多餐,切忌再劳神焦虑……”
开了药方,又施了针,那绞拧般的疼痛才稍稍缓解。萧赞被搀扶着躺到榻上,额发已被冷汗浸透。药很快煎好,傅青荷小心地喂他服下。
“大人,求您了,就听太医的话,好好歇歇,吃点东西吧。”傅青荷跪在榻边,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您要是倒下了,九殿下回来该多心疼啊……”
听到“九殿下”三个字,萧赞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何尝不知自己是在透支?可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是北境的风雪,是可能存在的陷阱,是杳无音讯的那个人……他如何能安心?如何能静养?
胃痛稍缓后,他依旧不肯好好进食。送来的食物,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山矾等人几乎使尽了浑身解数,甚至有一次,鸣珂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极罕见的、羽毛鲜艳的鸟儿,想逗他开心,萧赞也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目光便又投向了窗外北方。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官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唯有一双眼睛,因为焦灼和某种孤注一掷的坚持,反而亮得惊人。
三月十二,夜。
萧赞在药物作用下昏沉沉睡去,却陷入了更深的梦魇。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上,四野茫茫,寒风如刀。远处,是黑压压的、望不到尽头的敌军,刀枪如林,旌旗蔽空。而在那敌阵之前,一个银甲染血的身影孤零零地矗立着,他的甲胄破碎,身上插着数支箭矢,鲜血顺着臂甲流淌,在雪地上洇开刺目的红。他手中紧握着一柄卷刃的长剑,面对着千军万马,一步不退。
“子攸!”萧赞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冲过去,双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梦中的元子攸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回过头。他的脸苍白如雪,沾着血污,那双总是盛满温柔或坚定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疲惫与……深入骨髓的痛楚。他望着萧赞的方向,嘴唇翕动,微弱的声音穿越风雪,清晰地钻进萧赞的耳中:
“赞赞……我疼……”
“不!”萧赞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如擂鼓,浑身冷汗涔涔,窒息般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窗外还是沉沉的夜色,殿内炭火发出微弱的光。傅青荷趴在榻边睡着了,被他的动静惊醒,慌忙起身:“公子?您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萧赞剧烈地喘息着,手指紧紧攥着被褥,指尖冰凉。梦中的画面和那句“我疼”反复在脑海中闪现,真实得让他心胆俱裂。这不是普通的噩梦……这会不会是某种不祥的预感?子攸他……是不是真的出事了?是不是正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与绝境?
这一夜,他再未合眼。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微明,那心悸与冰冷的感觉,依旧缠绕不去。
三月十三,清晨。
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撞开了兵部紧闭的大门。
军报不是来自朝廷的驿道,也不是来自任何一位将领,而是燕安王元樾,以“清君侧靖难大将军”的名义,直接遣使送抵京城,并昭告天下。
军报内容极尽渲染之能事:
“九皇子元子攸,轻敌冒进,已堕我彀中!其东路军粮草尽焚,退路断绝,被我大军重重围困于云州之野,插翅难飞!彼部伤亡惨重,人马饥馁,每日冻毙饿死者不计其数!元子攸困兽犹斗,负隅顽抗,然天时地利人和皆失,败亡只在旦夕之间!”
使者更是当廷叫嚣,声音洪亮,确保每一位官员都能听清:
“我主燕安王,念及同宗之谊,不忍见朝廷将士尽数饿毙于风雪,特给朝廷一个机会!只要陛下下旨,承认我主清君侧之正当,割让燕云十六州中滦河以北五州之地,并岁贡钱帛若干,我主即刻下令解围,放朝廷残兵一条生路!否则……呵呵,就休怪我主心狠,让那五万将士,还有你们那位‘用兵如神’的九皇子,统统为我北境冻土陪葬!”
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虽然早有东线不利的猜测,但由叛军首领如此嚣张、如此详细地公布出来,尤其是“粮草尽焚”、“重重围困”、“伤亡惨重”、“冻毙饿死”这些字眼,带来的冲击是毁灭性的。
许多官员脸色煞白,双腿发软。五万大军!一位皇子!竟然真的陷入了如此绝境?
萧赞站在文官班列的最前方,在听到“粮草尽焚”四个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比身上的官袍还要白。昨夜梦中的画面,那染血的银甲、疲惫的眼睛、那句“我疼”——如同潮水般汹涌扑来。
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比之前的胃痛更加猛烈,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稳住身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才能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朝堂上最初的震惊过后,各种心思开始浮出水面。
几名元子深铁杆为首的官员,率先发难,不过这一次,他们聪明的没有直接攻击元子攸通敌,而是换了一种更“忧国忧民”的腔调:
“陛下!九殿下……唉!毕竟年轻,缺乏历练,如今酿此大祸,五万将士陷于死地,实乃国之不幸!当务之急,是设法挽救这些将士的性命啊!”
“燕安王虽为叛逆,但其所提条件……也未尝不能商议。割地固然痛心,但若能换回五万精锐和九殿下安危,或许……或许也是权宜之计?”
“不错!昔日北狄犯边,朝廷也曾忍辱负重,割让边境三城,遣皇子为质,最终不费一兵一卒,不也收复失地,换得边境数年安宁吗?此乃老成谋国之道啊!”
“荒谬!无耻!” 萧赞再也听不下去,声音因愤怒和虚弱而微微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响彻大殿,“北狄旧事,尔等也配提起?!”
他转过身,目光如寒冰利箭,射向那几个大言不惭的官员:“当年割让三城,是何等屈辱?!遣送皇子为质,又是何等无奈?!最终能收回失地,靠的不是妥协退让,更不是尔等口中‘不费一兵一卒’的痴人说梦!”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悲愤与铿锵:“那是靠萧棠将军浴血奋战,衡阳峪大破西戎,杀得敌人闻风丧胆!是靠长宁公主以血肉哺育、以中原礼义教化三王子拓跋晏,方使其心向和平,有意与我朝修好!更是靠九殿下当年甘冒奇险,以皇子之身亲赴北狄为质,在虎狼环伺之中周旋博弈!是靠本官与殿下同心协力,抓住战机,以智谋胆魄,方能在极端不利之下,争得返还城池、签订和约的机会!”
他一步步逼近那几个脸色开始发白的官员,字字诛心:“若无前线将士血战扬威,若无殿下与本官深入虎穴、据理力争,甚至以性命相搏,那三城早已沦为异域,北狄铁骑更不知要南下到何处!如今,尔等轻描淡写,将前人屈辱的妥协美化成‘老成谋国’,将将士与殿下的血汗功劳一笔抹杀,反而归功于那些当年主张割地求和、畏敌如虎的懦夫佞臣!如此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尔等良心何在?!对得起那些埋骨边关的将士吗?!对得起当年在北狄险死还生的殿下吗?!”
这一番话,如同惊涛骇浪,冲击着每个人。许多知道当年内情的老臣面露惭色,一些年轻官员则听得热血沸腾,对萧赞投去敬佩的目光。而那几名被斥责的官员,面红耳赤,张口结舌,想要反驳,却在萧赞那燃烧着怒火与凛然正气的目光逼视下,气势全无。
然而,他们并非没有倚仗。其中一人强自镇定,梗着脖子道:“萧大人何必如此激动?当年之事,陛下自有圣裁!和谈之策,亦是朝议所定!难道萧大人是在质疑先前的国策,质疑陛下的决定吗?”
龙椅之上,皇帝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北狄旧事是他心头的一根刺,此刻被当廷提起,尤其是被萧赞如此激烈地驳斥,让他感到一阵难堪与恼怒。
萧赞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陷阱?他心中冰冷,却昂然不惧,转向御座,深深一揖:“陛下,臣绝非质疑陛下,臣只是陈述事实。当年北狄之事,若非前线将士用命、殿下舍生忘死,绝无可能以如此代价解决。而今燕云之叛,形势截然不同,叛军虽嚣,然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西戎亦在观望。九殿下虽暂时被困,但以殿下之能,必不会坐以待毙。我军将士,更是为国征战的忠勇之士,岂能未战先怯,将他们的生死寄托于叛军的‘仁慈’与虚幻的和谈之上?”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坚定:“陛下,当务之急,绝非与叛贼妥协,割地求和。那只会助长叛军气焰,寒了天下忠臣良将之心,更让我朝颜面扫地,从此在藩镇异族面前再难抬头。臣恳请陛下,立即下旨,命兵部、户部全力协作,不惜一切代价,修复粮道,组织援军,运送粮草军械,火速驰援东线,前线将士正在冰天雪地中苦战待援,朝廷绝不能放弃他们,每拖延一刻,将士们便多一分危险,殿下便多一分危机。”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那是极力压抑的焦灼与心痛。他知道,消息从北境传回已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子攸他们……还能撑多久?
“萧大人此言差矣。” 元子深终于开口了,他依旧是那副温润中带着忧色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与烦躁。燕安王突然把消息捅出来,确实打乱了他的节奏,让他想悄无声息困死元子攸的计划出现了变数。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局势依然可控,甚至……可以利用。
他缓步出列,声音平和:“援军?谈何容易?西线萧棠将军被西戎紧紧缠住,无法分身。京畿之兵,要卫戍都城,不可轻动。各地驻军调动,集结、开拔、粮草筹措,非旬日之功。等援军赶到,只怕……”
“况且,”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萧赞,“东线之败,原因究竟何在?真是叛军太过狡猾?还是我军指挥确有不当之处?粮道被断,被重重围困,这绝非偶然。之前就有传言,说九弟用兵过于顺利,恐有蹊跷。如今看来……唉,有些事,不能不令人深思啊。”
这话就毒辣了,旧调重弹,却又在此时此地,更添杀伤力。立刻有附和他的官员接口:
“雍王殿下所言极是!五万大军,粮草重地,岂能轻易被焚,后路被断?若非有人……里应外合,或是指挥严重失误,怎会至此?”
“如今叛军提出和谈,或许正是看准了我军内部有些问题。此时若再盲目派兵,岂不是送羊入虎口?说不定正中某些人下怀!”
“你们——!” 萧赞气得浑身发抖,胃部又是一阵抽搐的疼痛,眼前阵阵发黑。这些人,为了扳倒子攸,为了他们肮脏的政治算计,竟然如此颠倒黑白,诬陷忠良,甚至不惜以五万将士的性命和国土沦丧为代价!
他看着御座上沉默不语的皇帝,看着朝堂上或麻木、或算计、或畏惧、或事不关己的众多面孔,看着元子深那伪善面具下隐隐的得意,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愤几乎要将他击垮。
这就是他心爱之人豁出性命守护的朝廷?这就是子攸可能正在为之流血牺牲的社稷?
萧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身体的剧痛,站直了身躯,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青竹,立在滔滔浊流之中。
“陛下,” 他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九殿下绝无二心,东线之困,必有奸人作祟,里通外合。当务之急,是查明内奸,全力支援。割地求和,绝非出路,乃是亡国之始。请陛下明察,速做决断。”
朝堂之上,寂静无声。只有萧赞那嘶哑却坚定的声音,仿佛还在梁间回荡。
支持他的,有之;反对他的,有之;观望的,更是大多数。龙椅上的皇帝,面色变幻不定,目光在萧赞、元子深、以及那封来自叛军的嚣张“和谈书”上逡巡。
割地?求和?驰援?查奸?
每一个选择,都重若千钧,牵扯着国运、军心、皇权、还有那被困在北境风雪中的五万将士,和他那个让他心情复杂的儿子。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岳,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而远在北境,被围困的将士们,正在饥寒交迫中,等待着不知是否还会到来的黎明。
之前我写北狄那一段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因为他们最后还是平安回来了的。但是现在回想,他们又没有上帝视角,那个时候就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所以听朝臣这样轻飘飘的点评,赞宝肯定会生气的。后面的章节赞宝可能要受点伤……嗯……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