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山庄的日子,如同山涧溪流,清澈、平缓,叮咚作响着奔向不知名的远方。光阴在这里似乎也放慢了脚步,随着日升月落、花开花谢,静静流淌。
黄星,如今该称他一声“黄先生”了,彻底褪去了帝王的威仪与重负。他开始学着辨认药圃里的每一株草木,它们的名字、习性、药效,从最初的茫然到渐渐熟稔。他也会挽起袖子,跟着老仆去侍弄那几畦菜地,虽然常把杂草当成菜苗,惹得邱鼎杰在一旁摇头失笑。更多的时候,他喜欢泡在山庄藏书楼里,那里有他令人悄悄运来的大量典籍,经史子集,稗官野史,甚至还有不少医书农书。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从奏章中权衡天下利弊的皇帝,而是一个纯粹的、贪婪的阅读者,在故纸堆中寻找另一种乐趣与智慧。有时读到兴起,他会拉着邱鼎杰讨论半日,争辩某个历史事件的因果,或是某句诗文的妙处,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在北疆军营,与挚友纵论天下的时光。
邱鼎杰则似乎回归了某种本性中的宁静。他重新拿起刻刀,雕刻一些竹木小件,线条古朴有趣;他精心照料着药圃,根据时令采摘炮制,山庄里常年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药香。他最常做的,还是在黄昏时分,于水榭边抚琴。琴声淙淙,时而空灵如山中雾,时而清越如石上泉,与风声、水声、竹叶声融为一体。黄星常常是唯一的听众,或坐或立,闭目聆听,所有的尘虑仿佛都在琴音中被洗涤干净。
两人之间的相处,也愈发自然随意。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能知晓对方心意。清晨,黄星会练一套舒缓的养生拳法,邱鼎杰便在旁烹茶;午后,他们或在廊下对弈,或在书房各自阅读,偶尔抬头相视一笑;傍晚,携手漫步于竹林小径,看落日熔金,倦鸟归林。没有繁文缛节,没有身份隔阂,只有岁月沉淀下来的默契与温情。
只是,有些习惯与关切,早已深入骨髓。黄星登基前在战场上、在政务中熬坏了身子,虽经调养,阴雨天左臂旧伤(淮安那一箭)仍会隐隐作痛,偶尔也会失眠。每到这时,邱鼎杰总会默默备好温热的药浴,或是点燃一支安神的线香,指法精准地为他按摩头部的穴位。他的手干燥微凉,力道适中,总能缓解黄星的不适。
“我这身子,倒是拖累你了。”一次按摩时,黄星带着歉意叹道。
邱鼎杰手下未停,只淡淡道:“比起你为我挡的那一箭,这算什么拖累。” 语气平静,却让黄星心中熨帖无比。
他们并非完全与世隔绝。每隔数月,总会有“行商”或“访友”的人来到山庄。有时是韩震派来的旧部,带来边境安宁、军中子弟已成材的消息;有时是朝中心腹重臣的信使,禀报新帝施政得失、朝堂动向。黄星会仔细聆听,偶尔提点一二,但绝不多加干涉。他知道,儿子已经长大,有自己的路要走,他能给的,只有信任与遥远的祝福。
这一日,秋高气爽。一位风尘仆仆的“老友”来访,竟是昔日的心腹内卫统领,如今已是一方镇守的将军。他带来一个锦盒,说是新帝承平帝(黄星之子)托他转交的。
黄星打开锦盒,里面没有奏章书信,只有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雕着简单的祥云纹样。附有一张小笺,是承平帝的亲笔,字迹已显沉稳:“父皇钧鉴:儿一切安好,朝局平顺,万民乐业。偶得美玉一枚,形制古朴,思及父皇素爱简雅,特奉上把玩,聊解思念。望父皇与邱先生珍重万千,勿念。”
没有称呼“陛下”,只称“父皇”;没有汇报国事,只道平安;没有恳求指点,只送上一枚寻常玉佩。黄星握着那枚玉佩,摩挲良久,眼中泛起淡淡的水光,最终化为欣慰的笑意。他将玉佩递给身旁的邱鼎杰:“这孩子,长大了。”
邱鼎杰接过,仔细看了看,微笑道:“心思澄澈,颇有陛下当年之风。是天下之福。”
内卫统领又低声道:“还有一事……‘潜渊会’最后几条暗线,已于上月被连根拔起。涉案人员均已伏法。陛下……公子可安心了。”
黄星与邱鼎杰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释然。最后一个隐患,也终于清除。他们的归隐,真正可以无牵无挂了。
留内卫统领吃了一顿简单的山庄饭菜,听他说了些军中的趣事和各地的风物,黄星便让他回去复命,并叮嘱:“告诉皇上,我与他邱叔父一切皆好,让他专心国事,不必挂念。这江山,是他的了。”
送走旧部,山庄重归宁静。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黄星忽然兴起,拉着邱鼎杰往后山走去。
“带你去个地方,前几日发现的。”
穿过一片幽静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天然形成的温泉池,氤氲着白色的雾气,池边岩石被冲刷得光滑圆润,几株野菊在岩缝中绽放,点缀着点点金黄。
“如何?”黄星有些得意地问。
邱鼎杰眼中露出惊喜,蹲下身试了试水温,暖而不烫。“没想到这山中还有如此灵泉。”
“以后天冷,我们可以常来。”黄星说着,很自然地开始解开发带,脱去外袍。邱鼎杰微微一愣,随即也笑了,依样除去衣衫。
温热的泉水包裹住身体,驱散了秋日的微寒,也仿佛涤荡了过往所有的疲惫与沧桑。两人靠在池边光滑的石头上,任由水流温柔地按摩着肌肤。水汽朦胧了视线,也模糊了时光的界限。
“鼎杰,”黄星闭着眼,声音有些飘忽,“有时午夜梦回,还会想起金銮殿上的烛火,想起奏章堆积如山的御案,想起那些明枪暗箭……醒来后,看到身边是你,听到窗外的鸟鸣,才觉得真实。”
邱鼎杰睁开眼,透过氤氲的水汽望着黄星放松的侧脸,轻声道:“那些都过去了。如今,这里是我们的青山,我们的故园。”
“是啊,我们的。”黄星伸手,在温热的水下握住了邱鼎杰的手,“以前总觉得这天下是朕的,是黄家的,沉重无比。现在才明白,能握在手中的,才是自己的。比如这温泉水,比如这山间风,比如……” 他转过头,深深看进邱鼎杰眼底,“比如你。”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山盟海誓,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却重逾千斤。
邱鼎杰回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相贴,热度透过水流传递。“于我而言,从决定还俗追随你那日起,这双手能握住的,便已是全部。”
暮色渐浓,星光开始在天幕上闪烁。温泉的热气与夜间的凉意交织,带来别样的舒适。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依偎着,听着山间的风声、虫鸣,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许久,黄星轻声哼起一首不知名的、旋律简单的乡间小调。邱鼎杰静静听着,唇角含笑。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夜风里,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当年在皇觉寺,你说要我看你君临天下。后来在宫中,你说要与我共享这万里江山。” 他停顿了一下,笑意更深,“如今,君临天下已成过往,万里江山托付后人。黄星,你承诺我的,都做到了。”
黄星也笑了,将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蹭着他微湿的发顶:“还有最后一个承诺——陪你看遍山河,与你归隐林泉,慢慢变老。这个,我们正在做,而且,会做很久很久。”
“嗯,很久很久。”邱鼎杰闭上眼,安心地靠在他肩头。
星空璀璨,山林寂静。温泉氤氲的雾气,模糊了池中相拥的身影,却将那份历经生死、跨越身份、最终归于平淡的深情,永恒地镌刻在了这青山绿水之间。
他们的故事,或许不再被史书记载,不再被世人传颂。但在这片他们选择的天地里,在彼此的眼眸中,它从未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静静地、隽永地流淌下去,如这山间温泉,恒久而温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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