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着,连一丝风都吝啬地不肯穿过。天光被揉碎了般漫下来,不是明亮的白,也不是柔和的金,而是带着点冷调的灰蒙,像蒙了层磨砂玻璃,把远处的楼房、树梢都晕成了模糊的剪影。
“有雨啊…”贺一洲仰头看着天。
边放也跟着抬了抬头,祈祷放学之前别下,他没带伞。淋了雨身上就黏糊糊的很难受。
雨半下不下的时候最闷热,小卖部里人又多。边放脚步在门口迟疑了一下,往里走。
贺一洲拍拍身边两人的肩膀:“随便拿啊,哥请客。”
“又拿俞琛手机了?”应薄宁这句话,不像是疑问像是肯定。
男生嘿嘿一笑,不置可否。
边放摸了瓶饮料,转头和应薄宁对视:“喝哪个?”
“水蜜桃的。”
他又拿了一瓶旁边粉色的,贺一洲抱了两袋零食来结账。
“哟,放放。”门口站着个小麦色皮肤的男生,笑着叫他。
裴伏。边放上个班的好兄弟。
他把手里的饮料给应薄宁,自己走出去到男生面前:“别这么叫我。”
男生嘴里塞着烤肠:“不是一直这么叫嘛,习惯了。”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签子丢进垃圾桶:“在新班级咋样啊?”
“就那样。”
男生点点头:“行。汪澈回来了。”
边放表情没什么变动,双手插兜,低头踢脚边的石子:“我知道。”
“那小子阴的很,你让他丢了面子,肯定还得弄你。”
“随他,反正欠他的钱我还完了。”
去年边放把他打休学,对方家长狮子大开口要四千块赔偿,边放也懒得和无赖计较,酒吧里连弹了好几个通宵,工资全交上去了。
“总之你小心点。”裴伏伸手摘下他一个耳机:“听到没有?”
“嗯。”男生把耳机放在他手里,走了。
边放转身,应薄宁就在他身后,差一点就踩到:“别离我这么近。”
他不太想让应薄宁知道之前那些烂事,他挺在意应薄宁对自己的印象,换作别人他都是无所谓的态度。但打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应薄宁肯定知道。
应薄宁对他来说不一样,没有原因。
人心里总有一块软肉,里面装着一个人、一件事、或者是一个物品。如果说以前边放的那块软肉是空的、残缺的。那现在,应该被应薄宁填满了。
男生后退两步:“就想离你近点嘛,要不然这么多人,我走丢了怎么办?”
“你是傻子啊?走丢了就回教室等着。”
边放一句话,他又委屈巴巴。他最吃这一套了,应薄宁总让他没办法。
边放无奈和他并肩站在旁边,等贺一洲出来。
“刚才那个人,是你朋友吗?”
“嗯,上个班的。”
“你们玩的很好?”
“……嗯。”
还在十一班的时候,裴伏是最早也是陪他最长时间的人。裴伏知道他所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他打架的原因、在哪里打过工、他的家庭、他爸欠的债。
边放身上的每一块伤,每一条疤。裴伏都知道原因。
知道边放被调到七班,裴伏在便利店陪他,揽过他的肩膀。
“没事儿,想哥了下课就来找哥呗,想上厕所叫哥陪你去,哥给你把门。”
“滚。”
应薄宁把饮料塞进他怀里:“拿一下,我系鞋带。”
冰凉的瓶身贴在皮肤上,外壁的水珠粘了一手。他低头盯着应薄宁的发旋,男生的头发很蓬松,脑袋圆圆的,从上面看像个小蘑菇。
边放看的愣神,手上的冰冷也感觉不到了。男生把鞋带系好,眼睛一转坏心眼的把边放的鞋带一下拽开。
“哎,你!”
应薄宁笑着跑开,在不远站定,撩了下头发。
“你幼不幼稚?”边放气的发笑:“饮料扣下。”
男生一下怂了,垂着头走回到他面前:“别啊我错了。我给你系上。”
“不用了,拿着我自己系。”说着蹲下身。
“我愿意。”
边放脊背瞬间僵硬,男生冷不丁冒出来这么一句“愿意”,什么愿意。
贺一洲叼着个碎冰冰,抱着零食:“什么愿意?愿意什么?”眼神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转。
愣了一会儿边放才意识到这小子占自己便宜,这回没等他跑就先一步抓住男生的后颈:“老子蹲下系个鞋带你愿意个屁!”
男生歪头看他笑嘻嘻的:“别生气嘛,开玩笑的。”把手里的饮料给他:“给你。”
边放拧开喝了一口。
“我想尝尝你的。”
边放递过去,应薄宁把自己的和他的都尝了一点:“你的好喝,咱俩换呗。”
他沉默片刻,还是妥协了,把应薄宁那瓶水蜜桃的收入囊中。
在一旁目睹全部的贺一洲眉头微皱,然后又舒展开。
“这样就可喝到两种口味的饮料了!下次也不给俞琛买一样的了,还可以尝试没喝过的,踩雷就和俞琛换!”他心里想着。
贺一洲分了一跟碎冰冰给他们俩。掰开,一人一半。
唇瓣轻轻裹住冰棒,轻轻抿和。冰渣粘在唇纹里,舌尖轻舔唇上的冰屑,漾开一点湿意。
应薄宁盯着他的唇和若隐若现的舌尖出神,想到什么,脸一下红到耳根。
边放耳机还在耳朵上带着,里面的内容声音不大,让他能听清楚别人说话。
“你在听什么?”应薄宁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耳机上,又看到他耳垂下面的一块小疤痕。
疤痕不大,小手指肚差不多长。疤痕的前身是伤口,让边放痛过的东西。
看到一块疤,就会牵扯出太多他曾经看到的、记得的,边放身上的伤疤。
手腕上的、额角的,甚至高一那年边放和汪澈大打架,在德育处门口给家长打电话。应薄宁发高烧,父亲只允许他休息半天,到学校还迷迷糊糊,上楼梯拌了一下。
边放靠着墙给边德霖打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瞥了一眼楼梯的动静,看他要摔,快步过去抓住他后颈,才没让他头磕到楼梯台阶。
应薄宁带着口罩,抬头眼睛湿漉漉的。边放嘴角和颧骨还带着青紫,脖子上也被挠的一条条血痕。眉头微皱,黑眼圈微动,凶巴巴的:“看着点路。”
他点点头,高烧感冒让他说话困难:“谢…谢。”
目送他上楼,边放转身回到德育处门口又给边德霖拨了几次。应薄宁蹲在上去的楼梯边偷看他。
到现在,无数的疤痕烙在他心里。边放也不记得有过这么一回事。
没关系,在还是边放眼里“不认识的人”的时候,应薄宁就已经看山不是山了。
边放取下一边的耳机:“音乐,还能是什么?”
应薄宁趁机想多了解些他的习惯:“你喜欢听什么风格的?”
“不知道,播哪个就听哪个。”
他点点头。
晚自习闷了一天的雨终于下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远处的树、楼都融进了模糊的雨雾里。
最适合睡觉了。
边放闭上眼睛,心里再次祈祷放学时雨能停。下雨了那个老畜生就又要回来,把家里砸的稀巴烂,把邻居吵的一直投诉。
可偏不如愿,在教学楼雨搭下看雨水成串低落,想伸手去接。
“没带伞吗?”
边放猛的回头,一团熟悉的卷毛撞进眼里。应薄宁总是横冲直撞进他的世界,让人拒绝不了。
“嗯,没带。要送我回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加上这句,“嗯”一下就行了。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故作镇定勾起唇角,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应薄宁撑开伞:“送。走吧。”
刚咧起的笑容又垮掉:“开玩笑,不用你送。”说完摆摆手,扣上帽子走进雨里。
身后男生抓住他的小臂:“会感冒的,哥哥。”
他语速很快,说的有些急切。那两个字几乎是灌进边放耳朵里,他骗自己是听错了,但那个称呼一直在脑海里回荡。
……太好听了。
男生把伞塞进他怀里:“我坐车回去,你拿着吧。”转身披着校服外套往校门口跑。
“哎……算了。”
一溜烟跑出校门,门口停了辆黑色奔驰,车身修长。应薄宁坐进后座,冷声吩咐:“往旁边开一点。”
看着边放撑着他的伞出来,少年的臂膀被伞面笼罩着。才满意的收回视线:“开车吧。”
回到家刚开门,一个啤酒瓶滚到脚边。边放没说话,把伞放在门口沥水。
沙发上瘫坐着一个男人,客厅光线暗,看不清表情。
“这个月的抚养费呢?”
“没有。”边放脱下书包往房间走。
沙发上的人动了怒,抄起酒瓶砸在他房间的门框上,瞬间四分五裂,碎玻璃乱飞。
“那婊子没给你?!”
边放换衣服的动作顿住,后槽牙咬紧。
“你叫她什么?”大步走出去,拽住边德霖的衣领,把他从沙发里拽出来:“在说一遍试试。”
“再说一遍能怎样?她就是个婊子!怎么,你不承认?她不是婊子怎么能不要你,把你扔给我这个废物爹,自己去和别人上……”
没等说完,边放照着他的脸抡了一拳。打的边德林栽进沙发里。
“你他妈敢打我?兔崽子!”
“我打不死你!这都是你该的!再敢从嘴里蹦出关于她的一个字,我他妈打死你。”说完又补了一脚,身体承受不住巨大的愤怒微微颤抖。
男人从沙发滑到地上:“行,行。不说了。”手却摸上茶几下的烟灰缸。猛的站起来,掐住边放的脖子。一下拍在他鼻子上。
“妈的,小逼崽子!”
一瞬间鲜血直流。
男人见要不到钱,摔门离开。
边放捂着鼻子,在原地缓了会儿。去洗手间用水冲了冲。经过鼻子的水全部都被染红,洗手池里鲜红一片。伸手摸了摸,还好骨头没断。
习以为常的止血,处理好后雨已经停了。
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子上趴着一只小猫,是周围小区里的流浪猫,边放总喂它,它就经常出现在这里。
边放熟练的拿点东西喂,然后坐在收银台乱扒拉手机。
“哟!小糖豆!”未闻其人先闻其声,糖豆是裴伏给起的名字。男生撸了两下猫。
“小放放呢?”双手插着兜走进来,瞥见边放的鼻子:“卧槽!兄弟你这鼻子咋整的?”一下滑过来,捧着他的脸看:“疼吗?消毒没?用不用去医院?”
边放拍开他的手:“滚滚滚,没那么严重。”
“你爸打的?”裴伏搬了个椅子坐他旁边。
“嗯。”
男生翻了个白眼:“老畜生。”
……
有裴伏在,边放就不怎么需要管了。补货、结账、打包所有活裴伏全包圆。
边放有点小脾气,坐在一旁什么都不想干。裴伏就边干活,边给他讲讲他调走之后班里发生的事。
突然手机一声响:
Nng:睡了吗?
。:没。
Nng:[链接]
网易云一起听歌的链接。
Nng:陪我好不好?不好也没关系的[表情]
边放点进去,加入。两个人的头像挨在一起,下面是进度条。
边放趴在柜台,看着外面积水的道路发呆。
耳机里唱着——我 不想不想让你一个人
他静静听着,这首是应薄宁切歌切的。
裴伏在货架后面喊他:“放放!你饿不饿啊?”
“不饿,想吃点甜的。”
我不想不想让你一个人——《祝你爱我到天荒地老》颜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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