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的情绪，如不测的风云，可以当下日头转瞬滂沱大雨。

肖战所言博无法答应，毕竟此事也没谁开过先例，好歹他堂堂乾元，即便贱籍夫奴，亦不能行如此不妥之举。可眼见肖战满脸不高兴，甚至都不愿与他搭话，又愈发着急。

啃过一口的梨子就那般，被遗弃在博手中。

无奈之下博只能守着肖战，自个儿把梨啃干净，再去洗手折返回来一起干活儿。

说起来他俩已是有肌肤之亲的关系，如何都不该这般生分才对。

博不大习惯肖战闷不啃声的模样，便将小马扎搬到人身边，与人肩并肩的挨着：“阿战，何时去找江婶，把阿叔的衣裳赎回来？”

提及此，肖战方才恍然大悟，忽然站起身：“嘶，对对！光顾着跟你置气，都把这茬忘了，走走走，我去取些银两，马上去！”

蔫儿哒哒的坤泽因此恢复活力，博杵在草棚里也松口气。

关于结亲一事，其实他心里是有想法的，即便身份卑微，也不希望敷衍马虎。可他一穷二白，靠着肖家渡日，连像样的三媒六聘都拿不出来，当真只能空手求娶肖战。

思绪万千，博便想再入林狩猎，拿去通州府换银两，至少能买件像样的首饰，送给肖战做个求亲礼。如此好的坤泽，他怎能空手白娶，自是要竭力表达重视之意的。

“博，我去去就回，你先忙着，爹若回来你切莫说我去做甚了！”肖战自苏黎棠屋子里跑出来，一阵风似得就消失在院子里，语音还滞留在博耳畔。

博手里还拿着东西，目光落在那人飞奔而去的身影上，略显迟钝地颔首“嗯”。

与刚来时相比，他而今干活儿已十分熟练，对苎麻的一系列工序，算是有所了解。再看眼前陈旧的院子，摆在墙角的土豆，厨房灶台上腌制的冬瓜，正如那对善良父子般，温暖又充满烟火气。

目光一掠，扫到堂屋墙壁上残损的弓箭，博放下手中麻线，起身走过去取下来。他记得答应肖战，要替他将父亲留下这把弓修复好。

可如此普通竹木弓，根本没甚值得修的意义，还不如伐木再造一把。

但这话他不会对肖战说，哪怕这弓再无法使用，他也会尽力修复。

正在此时，苏黎棠自外间回来，手臂上挽着竹兜，里面放着两双红布做的鞋履。打眼一瞧就晓得，是配喜袍的，如此喜庆的颜色，寻常时候哪有人会穿。

“阿叔！”博拿着弓看向苏黎棠，发觉对方视线后，赶忙解释道：“之前和阿战说好，寻着机会将此弓修复，我便拿出来瞧瞧。”

弓箭虽说残旧不堪，可在苏黎棠眼里便满是与先夫的回忆，他将竹兜搁在地下，坐到小马扎上，下意识捻起麻开始搓揉，嗓音缓缓淡淡：“你肖伯伯是猎户出生，靠着这把普通的弓，让我们父子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冬腊月。”

说着，苏黎棠接过博递来的弓，指腹细细摩挲过每一处，他甚至记得那些陈旧痕迹是为何而来。过往的幸福美好，会让面对现下的真实时，更为苦涩伤感。

“那时淄沿还不是以苎麻为生，贫困清苦之地，日子十分煎熬。”思及而今肖战都到了可结亲的年纪，便不得不感叹时光如梭，转瞬即逝，“我身怀六甲身子羸弱，又没下过田地干活儿，哪能为他分担一二，他便上午下地，下午上山狩猎。”

父辈的故事如流淌进心口的水，温润潺潺。看似三餐粗茶淡饭，四季清苦煎熬，可夹杂在日常里的次次回回，都是支撑苏黎棠熬过这十载的关键。

博也不嫌长辈唠叨，静静聆听，闻得某些细节苏黎棠问他可知为何时，他亦会毫不扫兴的表现出好奇之心。如此一来，苏黎棠方才更有兴致继续往下讲。

秋日晨间微凉似又更近一分，院外那一树葱郁也与春时渐行渐远，现下金黄叶儿枯卷边缘，初冬又可曾还会远呢。

闲话家常这般聊过之后，博对肖家父子又更加了解心疼了些。便将心中忧虑坦白，告知苏黎棠，他正想寻着何时闲暇时，打算再入山林。秋日乃丰收季林间好狩猎，若是冬季便比不得当下时候好。

“阿叔，我不愿两手空空，便求娶阿战，望你理解。”博心里清楚，他与旁的夫奴不同，未知身份便如隐匿的惊雷，让苏黎棠始终不得踏实，但眼下他也别无他法，“结亲后，我与阿战便在通州府衙门婚籍有记载，不管日后如何，我都不会辜负他。”

良民与贱籍，到底谁能辜负谁，本就是显而易见的。

苏黎棠自竹兜里拿出一木盒子，在博面前打开；里头装着一对雕花素银的指环，做工简约中带着雅致，虽与富贵人家不能比，可在这乡野之地也算是不错的首饰。

把东西塞到博手中后，苏黎棠笑着叹息道：“往日阿战他父亲便时常对我说，莫要杞人忧天，以后的事走一步算一步。而今孩子也大了，我也管不住他，希望你切莫忘记今日对我所言。这对银指环，是你昨日所挣银两买的，本就是你凭本得来。”

博自然明白，苏黎棠这般说，是照顾他的自尊。

心中一暖，他并未多做推辞，只是赶忙道：“阿叔，求亲礼你虽为我备好，可我还是想趁此机会，多狩些猎物。”

这提议苏黎棠自然不会反对，村里猎户不多，若有心，秋日林间还是能收获颇丰的。只是苏黎棠提醒他，东西借一次可以，不能次次借，还是要自己准备弓才好。

随后肖战高高兴兴的，将爹的衣服赎回来，还拿着江婶做的葱油饼，虽有些凉了可味道好，馋的他流口水。拢共给了五六个，他边走边啃，进院子后立马给博塞了一个，就蹦哒着去屋里找苏黎棠。

儿郎心中记挂长辈，本就是孝心之举，苏黎棠又怎舍得责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