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吻落在额头上的触感,像是一道滚烫的烙铁,瞬间烫穿了沈聿行所有的伪装。
当陆则衍直起身,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紧锁着他时,沈聿行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毒蛇盯上的青蛙,浑身僵硬,连逃跑的念头都被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暗潮给冻结了。
“稿子改好后,发给林舟。”陆则衍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漠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带着几分温存与霸道的男人只是沈聿行的错觉。他直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西装袖口,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侧过身,目光在沈聿行苍白的脸上扫过,声音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明晚有个慈善晚宴,你陪我去。”
沈聿行猛地抬头:“我不去。”
这种场合,意味着他要以陆则衍的伴侣身份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三年前他不告而别,如今若是以这种姿态重回那个圈子,无异于向所有人宣告他是个出尔反尔的叛徒,更是将自己置于众目睽睽之下,任人指点。
“沈聿行。”陆则衍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以为你还有拒绝的权利吗?《星野》的发布会在即,你需要曝光度,陆氏也需要向外界展示我们的合作无间。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他一步步逼近,直到将沈聿行再次逼到办公桌的死角,双手撑在沈聿行身侧的扶手上,将他完全圈禁在自己的领地里。
“还是说……”陆则衍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沈聿行的鼻尖,声音低沉如魔魅,“你怕被别人看见你这副被我‘折磨’过的样子?”
沈聿行的脸瞬间涨红,羞耻感让他几乎要爆炸。他别过头,咬牙切齿道:“陆则衍,你无耻。”
“这就叫无耻?”陆则衍轻笑,手指轻轻抚摸着沈聿行的耳垂,那里因为羞愤而红得滴血,“沈聿行,你离开的这三年,是不是忘了我以前是怎么教你的?真正的无耻,你还没见识过呢。”
说完,他不再给沈聿行反驳的机会,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
沈聿行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无力地瘫坐在办公椅上。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还没来得及修改的文档,光标在那行被陆则衍指责为“消极”的字上闪烁,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去不行。
只要是为了《星野》,只要是为了沈家,他就没有资格说“不”。
二
改稿子的过程比沈聿行想象中要艰难得多。
他盯着那句“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我们将打破现实的枷锁,拥抱无限的可能”,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无法落下。
这不仅仅是一句话的修改,这是对他过去三年坚持的否定,也是对他现在处境的一种讽刺。
现实的枷锁真的能打破吗?
如果能,他为什么还会坐在这里,被陆则衍玩弄于股掌之间?
如果能,沈家为什么还是一败涂地,父亲的仇至今无法得报?
沈聿行苦笑了一声,眼神黯淡下来。
但他还是删掉了原来的句子,敲下了陆则衍要求的那句话。
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显得格外苍白。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林舟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礼盒走了进来:“沈首席,这是陆总让我给您送来的。”
沈聿行抬起头,目光警惕地看着那个礼盒:“什么东西?”
“是明晚慈善晚宴的礼服。”林舟将礼盒放在办公桌上,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陆总特意吩咐了,是您以前最喜欢的那个意大利设计师的高定系列。另外,还有这个。”
林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放在礼盒上:“这是陆总给您的副卡,密码是……您的生日。陆总说,若是礼服不合身,您可以自己去买,或者……刷这张卡做任何您想做的事。”
沈聿行看着那张黑色的卡片,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副卡。
以前,陆则衍也给过他一张。那时候,他们是真的恩爱,那张卡代表着陆则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爱意。他拿着那张卡,买过情侣装,买过陆则衍喜欢的雪茄,甚至买过一颗毫无用处的星星命名权,只为了哄陆则衍开心。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一辈子。
可现在,这张卡变成了一种羞辱。
一种“金主”对“玩物”的赏赐。
“替我谢谢陆总。”沈聿行的声音冷得像冰,“但这卡我不需要。礼服留下,卡你拿回去。”
林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沈聿行会拒绝。他迟疑了一下,劝道:“沈首席,陆总他……其实很在意您。这三年,他一直……”
“林助理。”沈聿行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锐利,“做好你的本职工作。我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林舟脸色一白,连忙低下头:“是,沈首席。那我先出去了。”
林舟走后,沈聿行拿起那个礼盒,像是拿着什么烫手的山芋。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布料在灯光下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柔软的面料。
这确实是他以前最喜欢的牌子。
陆则衍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可他偏偏要用这种最伤人的方式,把这些记忆重新撕开,撒上盐。
沈聿行闭上眼,将礼盒重新盖上,扔到了沙发的角落里。
三
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
沈聿行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三楼,打开门,却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老爷子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神情有些恍惚。
听到开门声,老爷子连忙把照片藏进怀里,抬头看向沈聿行,挤出一个笑容:“聿行回来啦?饿不饿?爷爷去给你热饭。”
“爷爷,不用了,我在公司吃过了。”沈聿行换了鞋,走过去坐在老爷子身边,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
“吃过了就好,吃过了就好。”老爷子点了点头,眼神却有些闪躲,“今天……工作还顺利吗?那个陆小子,没为难你吧?”
“没有。”沈聿行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苦涩,“陆氏毕竟是大公司,制度很完善。大家都很专业,合作起来很愉快。”
“那就好,那就好。”老爷子叹了口气,伸手握住沈聿行的手,“聿行啊,爷爷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那个陆家……当年沈陆两家虽然有过合作,但也有过不少摩擦。我怕……我怕你在那边受委屈。”
“爷爷,真的没事。”沈聿行反握住老爷子的手,语气尽量轻松,“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等《星野》发布了,沈家就有救了。到时候,我们把老宅赎回来,您就能住回以前的房子了。”
老爷子看着他,眼眶微红:“傻孩子,爷爷住哪里都无所谓。爷爷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沈聿行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他强忍着情绪,笑着说:“我会的。爷爷,时间不早了,您快去睡吧。”
“哎,好。你也早点睡。”老爷子站起身,慢慢向卧室走去。
走到卧室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聿行:“聿行啊,明天……你要出门吗?”
沈聿行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那件被他扔在沙发角落的礼服。
“嗯。”他点了点头,“明天有个晚宴,公司的应酬。”
“应酬啊……”老爷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你穿得体面一点。别让人看扁了。沈家虽然败了,但骨气不能丢。”
“我知道了,爷爷。”
老爷子进了卧室。
沈聿行看着紧闭的卧室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骨气?
他现在还有什么骨气?
为了《星野》,为了沈家,他连尊严都不要了,哪里还有什么骨气可言。
他起身走到沙发边,捡起那个礼盒。
打开,拿出那件深蓝色的西装。
他走进浴室,洗了个澡,换上了那件西装。
镜子里的人,身材依旧挺拔,面容依旧俊秀。深蓝色的西装衬得他皮肤愈发苍白,却也多了一种破碎的美感。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似乎比三年前黯淡了许多。
沈聿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抚摸着胸口的位置。
那里,心脏在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他:你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只要《星野》成功,一切都值得。
四
第二天晚上。
慈善晚宴在市中心的一座五星级酒店举行。
沈聿行站在酒店门口,看着眼前这座金碧辉煌的建筑,深吸了一口气。
他调整了一下领结,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悠扬的交响乐声瞬间涌入耳朵。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这是一个他曾经熟悉,如今却有些陌生的世界。
三年前,他是沈家的大少爷,是这里的常客。那时候,他身边站着的是陆则衍,两人是公认的金童玉女,走到哪里都能收获无数羡慕的目光。
而现在,他是以陆氏高管的身份,作为陆则衍的“女伴”出现在这里。
这种落差,让他感到窒息。
“沈首席,这边请。”
林舟早已在门口等候,看到沈聿行进来,立刻迎了上来。
沈聿行点了点头,跟在林舟身后,穿过人群,向宴会厅的中央走去。
一路上,无数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有惊讶的,有探究的,有鄙夷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那不是沈家的那个私生子吗?听说沈家破产的时候他跑路了,怎么现在又回来了?”
“看他那一身行头,是陆氏的高定。难道是被陆总包养了?”
“啧啧,真是世态炎凉。想当年沈家也是风光无限,现在……”
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沈聿行的心上。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
这种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
不能逃。
绝对不能逃。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大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沈聿行猛地抬头,撞进了一双深邃如海的眼眸里。
陆则衍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手工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红宝石胸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贵气和压迫感。
“别怕。”陆则衍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有我在。”
沈聿行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句话,曾经是他的定心丸。
可现在,他却分不清这是救赎,还是另一个深渊。
“我不怕。”沈聿行抽回自己的手,声音冷淡,“陆总,我们是来谈工作的。”
陆则衍看着空荡荡的掌心,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便掩饰过去。他轻笑一声,伸手揽住沈聿行的腰,强迫他贴近自己:“对,谈工作。所以,沈首席,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扮演好我的伴侣。若是让我丢了面子,后果你知道的。”
沈聿行咬着牙,被迫将身体靠在陆则衍的怀里。
两人的姿势看起来亲密无间,仿佛从未分开过。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猜测和惊叹。
“天哪,陆总对他……好像很在意?”
“这也太亲密了吧?难道他们……旧情复燃了?”
“如果是这样,那沈家岂不是要东山再起了?”
听着那些风向突变的议论声,沈聿行只觉得讽刺。
这就是名利场。
只要你站在高处,所有人都会对你笑脸相迎。
陆则衍带着沈聿行,游走在各个权贵之间。
“这位是李氏集团的李董。”陆则衍向沈聿行介绍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董,这位是沈聿行,陆氏《星野》项目的首席运营官。”
李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目光在沈聿行身上打量了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暧昧:“哦,原来就是沈少爷。久仰久仰。陆总真是好福气,不仅事业有成,身边还有这么……标致的人儿。”
沈聿行的脸色一白。
“李董过奖了。”陆则衍却仿佛没听出李董话里的调戏之意,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手臂却在无形中收紧,将沈聿行护得更紧了一些,“聿行确实很能干。《星野》能有今天,多亏了他。”
李董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起来:“是是是,沈少爷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沈聿行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跟在陆则衍身边,机械地微笑,举杯,寒暄。
每一次举杯,他都要忍受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和羞辱。
每一次微笑,他都觉得面部肌肉僵硬得像是要裂开。
终于,陆则衍似乎是谈完了所有的公事,带着沈聿行来到了露台。
露台上没有其他人,只有微凉的晚风吹过。
沈聿行靠在栏杆上,大口地喘着气,感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累了?”陆则衍站在他的身后,手里端着两杯红酒。
“不累。”沈聿行转过身,看着陆则衍,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这种场合,我以前也经常来。只是没想到,三年后,我会以这种身份再次站在这里。”
陆则衍递给沈聿行一杯红酒:“什么身份?”
“你的玩物。”沈聿行接过酒杯,仰头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心口发疼,“陆则衍,你满意了吗?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在众人面前表演,你是不是觉得很有成就感?”
陆则衍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道:“聿行,你知道今晚有多少人想巴结你吗?”
“巴结我?”沈聿行嗤笑一声,“他们巴结的是你陆则衍。如果我不是你的人,他们只会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踩死我。”
“那你就做我的人。”陆则衍上前一步,逼近沈聿行,眼神灼热,“只要你是我的人,这整个金融城,没人敢动你一根头发。”
“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沈聿行的眼眶红了,“把我锁在笼子里,折断我的翅膀,然后告诉我,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只有笼子里才安全?”
“是。”陆则衍毫不犹豫地承认,“沈聿行,我就是要折断你的翅膀。我就是要让你这辈子都离不开我。三年前你逃跑的事,我还没跟你算清楚。”
“你还要怎么算?”沈聿行有些崩溃地喊道,“沈家已经破产了,我父亲死了,我母亲疯了,我现在一无所有,还要在你面前摇尾乞怜。陆则衍,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陆则衍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他伸手捧住沈聿行的脸,大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眼角,“我要你看着我。我要你告诉我,三年前,为什么要走?”
沈聿行看着陆则衍。
那双眼睛里,藏着痛苦,藏着渴望,也藏着深深的偏执。
如果可以,他真想告诉他真相。
告诉他,当年父亲以死相逼,告诉他如果不离开陆则衍,沈家就会彻底毁在陆家手里。
告诉他,他当年离开,是为了保护他。
告诉他,这三年,他没有一天不在想他。
可是,他不能。
一旦说了,陆则衍就会知道沈家破产的真相,就会知道当年的一切都是个阴谋。
而那个幕后黑手,至今还藏在暗处。
如果现在揭穿,不仅报不了仇,反而会让陆则衍也陷入危险之中。
“因为我不爱你了。”沈聿行闭上眼,声音颤抖却坚定,“陆则衍,我厌倦了。我不想做你的金丝雀,我想要自由。沈家破产正好给了我一个离开的理由。这三年,我过得很开心。真的。”
空气瞬间凝固。
陆则衍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神一点点变冷,一点点变得死寂。
“好。”他收回手,声音冷得像冰,“沈聿行,你很好。”
他转身,大步向宴会厅走去。
“明早八点,公司见。”
留下这句冰冷的话,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沈聿行靠在栏杆上,看着陆则衍决绝的背影,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对不起。
陆则衍。
原谅我。
为了沈家,为了爷爷,也为了你。
我必须让你恨我。
只有让你恨我,你才不会被我拖累。
只有让你恨我,这场戏才能继续演下去。
五
晚宴结束后,沈聿行拒绝了陆则衍安排的车,独自一人走在街头。
已经是深夜,街头的霓虹灯依旧闪烁,却显得有些寂寥。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来到了一家熟悉的酒吧门口。
“夜色”。
这是他和陆则衍以前常来的地方。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那么多的身份束缚,还可以像普通情侣一样,在这里喝酒,聊天,看夜景。
沈聿行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酒吧里依旧喧嚣,重金属音乐震耳欲聋。
他走到吧台前,点了一杯最烈的酒。
“一杯‘今夜不回家’。”
调酒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开始熟练地摇晃调酒壶。
酒很快就调好了。
深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沈聿行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辛辣,苦涩,灼烧感。
像是他的人生。
一杯接一杯。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人影也开始晃动。
在一片模糊中,他仿佛看到了陆则衍。
那个穿着白色T恤,笑容温暖的陆则衍。
“聿行,别喝了。”陆则衍坐在他的身边,伸手想要抢走他的酒杯,“你胃不好,喝多了会难受。”
“别管我……”沈聿行推开他的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想喝……我高兴……”
“沈聿行!”陆则衍的声音变得严厉,“看着我!”
沈聿行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
是陆则衍。
又不是陆则衍。
这个陆则衍,眼神里没有恨,只有心疼。
“你不是他……”沈聿行哭着笑了起来,“他恨我……他恨不得杀了我……你是谁?你是假的……”
“我是真的。”陆则衍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聿行,跟我回家。”
“我不回……”沈聿行在他怀里挣扎,“我没有家……沈家没了……我的家没了……”
“我就是你的家。”陆则衍的声音哽咽,“聿行,只要你回头,我就在。”
沈聿行停止了挣扎。
他靠在陆则衍的怀里,闻着那熟悉的雪松味,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陆则衍……”他喃喃自语,“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我知道。”陆则衍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我知道。”
沈聿行在陆则衍的怀里,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
再次醒来时,沈聿行感觉头痛欲裂。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房间的装修风格是冷硬的黑白灰,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但他知道这是哪里。
这是陆则衍的公寓。
位于市中心的顶层,拥有整个城市最好的视野。
他动了动身体,发现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衬衫,应该是陆则衍的。
衬衫的领口敞开,露出了锁骨上那些暧昧的红痕。
昨晚……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晚宴上的争吵。
街头的游荡。
酒吧里的烂醉。
还有……那个抱着他,说“我就是你的家”的陆则衍。
沈聿行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竟然在喝醉后,对陆则衍说了那种话。
他竟然……在陆则衍面前,暴露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这太危险了。
如果陆则衍察觉到了什么,那他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沈聿行连忙起身,想要逃离这里。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陆则衍端着一杯蜂蜜水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温柔。
看到沈聿行醒了,他的脚步顿了顿,随即走了过来。
“醒了?”陆则衍将蜂蜜水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喝点水,头会好点。”
沈聿行没有动,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昨晚……”沈聿行的声音干涩,“谢谢你送我回来。我……我喝多了,可能说了些胡话,你别往心里去。”
陆则衍看着他,眼神深邃。
过了许久,他才轻笑一声:“胡话?比如……你说你好想我?”
沈聿行的脸瞬间涨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是喝醉了……”
“是吗?”陆则衍走近一步,双手撑在床沿,将沈聿行困在身下,“可我记得,昨晚有人抱着我不放,哭着喊着说没有家,说只有我是他的家。”
“那是酒精作用!”沈聿行有些气急败坏地喊道,“陆则衍,你还要羞辱我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羞辱你。”陆则衍的眼神忽然变得认真,“聿行,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真的这么想,为什么不试着……重新信任我一次?”
沈聿行看着他。
重新信任?
怎么信任?
告诉他真相,然后看着他为了报仇不顾一切,甚至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做不到。”沈聿行别过头,声音冷了下来,“陆则衍,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会当做是一场梦。现在,我要回去了。”
他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却被陆则衍一把抓住了手腕。
“沈聿行。”陆则衍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警告,“你就这么急着逃离我?”
“我要去上班。”沈聿行挣扎着,“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今天是周六。”陆则衍淡淡地说道,“林舟已经帮你请了假。”
“你!”沈聿行瞪大眼睛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替我做决定了?”
“从你签下那份卖身契开始。”陆则衍冷笑一声,“怎么?现在想反悔?”
沈聿行咬着牙,不再说话。
他知道,自己说不过这个男人。
“喝完水,再睡会儿。”陆则衍松开他的手,转身向门口走去,“我不逼你。但在你想清楚之前,你哪儿也别想去。”
说完,他关上了门。
沈聿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想清楚?
他早就想清楚了。
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的可能。
他拿起桌上的蜂蜜水,喝了一口。
很甜。
甜得发腻。
就像陆则衍给他的爱。
诱人,却致命。
六
这一天,沈聿行没有出门。
他被“困”在了陆则衍的公寓里。
陆则衍没有再来打扰他,只是让佣人送来了一日三餐。
沈聿行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在想《星野》。
在想那个还没写完的演讲稿。
在想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下午的时候,陆则衍走了过来,坐在他的对面。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沈聿行警惕地看着他。
“《星野》的市场调研数据。”陆则衍将文件扔在茶几上,“你看看。”
沈聿行拿起文件,翻开。
里面的数据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陆则衍,“这是最新的用户测试反馈?满意度高达98%?”
“没错。”陆则衍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聿行,你的才华,没人能比我更清楚。《星野》是个好项目。只要运营得当,它将是下一个时代的风口。”
沈聿行看着那些数据,眼眶微红。
这是他三年来的心血。
每一行代码,每一个场景,都是他熬了无数个夜晚写出来的。
现在,终于得到了认可。
“谢谢。”沈聿行抬起头,看着陆则衍,真心实意地说道,“如果不是你注资,《星野》早就死了。”
“你要谢我?”陆则衍挑了挑眉,“那就用行动来谢。”
沈聿行愣了一下:“什么行动?”
“今晚,留下来。”陆则衍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蛊惑,“陪我吃顿晚饭。就我们两个人。不谈工作,不谈沈家,不谈过去。就像……老朋友一样。”
沈聿行犹豫了。
留下来?
这意味着又要面对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
可是,看着陆则衍那双期待的眼睛,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他点了点头,“就吃顿晚饭。”
……
晚饭很简单。
陆则衍亲自下厨做的。
四菜一汤。
西红柿炒蛋,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一个青菜豆腐汤。
都是家常菜。
却也是沈聿行以前最爱吃的。
“尝尝。”陆则衍给沈聿行夹了一块排骨,“看看我的手艺退步了没有。”
沈聿行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吃。”沈聿行点了点头,眼眶微红,“一点都没变。”
“那就多吃点。”陆则衍笑了笑,给自己也夹了一块。
餐桌上的气氛很温馨。
没有争吵,没有算计,没有那些沉重的包袱。
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三年前。
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窝在小小的厨房里,为了谁洗碗而吵架,为了谁多吃了一块肉而斤斤计较。
那是沈聿行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
“聿行。”陆则衍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初沈家没有破产,你没有离开。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沈聿行夹菜的手一顿。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无数次。
如果当初……
可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
“也许……”沈聿行抬起头,看着陆则衍,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我们会结婚,会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家。你会继续做你的霸道总裁,我会继续做我的游戏设计师。我们会像所有的普通情侣一样,吵吵闹闹,过完这一生。”
“我也这么想。”陆则衍的眼神黯淡了几分,“可惜……没有如果。”
沈聿行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心里却在滴血。
是啊,没有如果。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三年的时光,还有沈家破产的真相,还有父亲的死,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这顿饭,终究还是在沉默中结束了。
饭后,沈聿行主动提出要洗碗。
陆则衍没有拒绝,只是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水流哗哗地响着。
沈聿行熟练地洗着盘子,动作行云流水。
陆则衍忽然从身后抱住了他。
沈聿行的身体瞬间僵硬。
“聿行……”陆则衍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颤抖,“别走好吗?今晚……别走。”
沈聿行闭上眼。
他能感觉到身后男人的体温,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和他的心跳,在同一个频率。
“陆则衍……”沈聿行的声音干涩,“我们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陆则衍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我们是相爱的,不是吗?哪怕你说你恨我,我也知道,你心里有我。聿行,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沈聿行转过身,看着陆则衍。
借着厨房昏黄的灯光,他看到了陆则衍眼底的红血丝,看到了他眼底的疲惫和渴望。
“好。”
他听到自己说。
“我不走。”
陆则衍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猛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像之前那样充满掠夺和惩罚,而是充满了珍惜和温柔。
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思念,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沈聿行闭上眼,回应着他。
在这一刻,他决定放纵自己。
哪怕只有一晚。
哪怕明天醒来,一切又会回到原点。
至少在这一刻,他是陆则衍的爱人。
而陆则衍,也是他的爱人。
……
夜深了。
沈聿行躺在陆则衍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
“陆则衍。”他轻声唤道。
“嗯?”陆则衍的声音带着几分睡意。
“如果……我是说如果。”沈聿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如果当年沈家破产的背后,有人在捣鬼。你会帮我查吗?”
陆则衍睁开眼,眼神瞬间变得清醒。
他低头看着沈聿行,语气坚定:“你是我的人。谁敢动你,或者动你在意的人,我都不会放过。无论是谁。”
沈聿行的心脏猛地一跳。
“包括……你的家人吗?”他试探着问道。
陆则衍的眼神冷了几分:“如果是他们做的,我也绝不姑息。聿行,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在意的人,只有你。”
沈聿行看着他,眼眶红了。
“谢谢你。”
“傻瓜。”陆则衍轻笑一声,吻了吻他的额头,“睡吧。”
沈聿行在陆则衍的怀里,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
也许,他可以试着相信陆则衍一次。
也许,他们真的可以一起找出真相。
也许,这不仅仅是一场虚逢。
也许,他们真的可以……破镜重圆。
七
第二天清晨。
沈聿行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
“喂?”
“聿行!是爷爷!”
电话那头传来了邻居张大妈焦急的声音。
“张大妈?怎么了?爷爷怎么了?”沈聿行瞬间清醒,猛地坐了起来。
“你爷爷……他晕倒了!刚才我去送菜,发现他倒在客厅里,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已经打了120,救护车马上就到!你快回来啊!”
“什么?!”沈聿行感觉大脑一片空白,“哪家医院?!”
“市中心医院!你快点!”
电话挂断。
沈聿行连鞋都来不及穿,胡乱地套上衣服就要往外冲。
“怎么了?”陆则衍也被吵醒了,看到沈聿行慌乱的样子,连忙起身拉住他。
“爷爷晕倒了!”沈聿行的声音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要去医院!我要走了!”
“别急。”陆则衍按住他的肩膀,强迫他冷静下来,“我送你。你这个样子开车会出事。”
说完,他迅速穿上衣服,拿起车钥匙,拉着沈聿行就往外跑。
一路上,陆则衍把车开得飞快。
沈聿行坐在副驾驶上,双手紧紧抓着安全带,脸色苍白如纸。
“会没事的。”陆则衍腾出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聿行,相信我,爷爷会没事的。”
沈聿行看着陆则衍坚定的侧脸,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到了医院,沈聿行疯了一样冲进急诊室。
“爷爷!沈建国!”
他大喊着。
护士拦住了他:“病人正在抢救!家属在外面等着!”
沈聿行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抱头,浑身颤抖。
陆则衍站在他身边,默默地递给他一瓶水。
“喝点水。”
沈聿行接过水,却没有喝。
他看着急诊室的红灯,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如果爷爷有事……如果爷爷有事……”
“不会的。”陆则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我已经让人去联系最好的医生了。聿行,看着我。你现在不能倒下。如果你倒下了,谁来照顾爷爷?”
沈聿行抬起头,看着陆则衍。
在这一刻,陆则衍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陆则衍……”
“我在。”
“我怕……”
“别怕。”
陆则衍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任由他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衬衫。
“我在。”
……
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了出来。
沈聿行猛地冲上去:“医生!我爷爷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叹了口气:“病人是突发性脑溢血。送来的时候情况很危急,不过好在抢救及时,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
“但是什么?”沈聿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病人年纪大了,这次出血的位置不太好。虽然保住了命,但可能会留下一些后遗症。比如……半身不遂,或者失语。而且,后续的治疗费用……”
医生的话还没说完,沈聿行就已经明白了。
后遗症。
高昂的费用。
这对现在的他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钱不是问题。”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陆则衍走到沈聿行身边,看着医生,语气不容置疑:“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医生。无论多少钱,我都出。只要能让他好起来。”
医生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既然家属有这个意愿,那我们会尽力的。病人现在被送到ICU了,家属可以去缴费办手续了。”
沈聿行看着陆则衍。
这个男人,总是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伸出手。
“为什么?”沈聿行喃喃自语,“陆则衍,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沈聿行。”陆则衍看着他,眼神温柔,“这就够了。”
沈聿行的心脏猛地一颤。
他知道。
这一次,他是真的欠了陆则衍一条命。
一条爷爷的命。
也是一条……他自己的命。
八
爷爷被转到了VIP病房。
沈聿行隔着玻璃窗,看着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爷爷,心如刀绞。
陆则衍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缴费单。
“手续办好了。”陆则衍轻声说道,“医生说,今晚是关键期。你在这里守着,我去安排护工。”
“不用。”沈聿行摇了摇头,“我自己守。”
“你需要休息。”陆则衍皱了皱眉,“你昨晚没睡好,今天又受了这么大的刺激。”
“我不累。”沈聿行固执地说道,“我要看着爷爷醒过来。”
陆则衍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好。我陪你。”
“你……”沈聿行转过头,看着他,“你不用陪我。你有很多工作。”
“我说了,我陪你。”陆则衍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玻璃窗里的老人,“聿行,我们是……盟友,不是吗?”
沈聿行看着他。
盟友。
这个词,听起来比“爱人”更安全,也更长久。
“嗯。”他点了点头,“盟友。”
陆则衍笑了笑,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就一起守着。”
……
夜很深了。
医院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
沈聿行靠在陆则衍的肩膀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陆则衍看着怀里熟睡的人,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
“帮我查一件事。”
“沈家三年前破产的真相。我要知道,除了市场原因,还有谁在背后动了手脚。”
“不惜一切代价,我要知道真相。”
挂了电话,陆则衍看着窗外的夜色。
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敢动沈家,敢动沈聿行在意的人。
不管是谁。
他都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这不仅仅是为了沈聿行。
也是为了他自己。
为了那个曾经被他弄丢,现在好不容易找回来的爱人。
……
沈聿行做了一个梦。
梦里,爷爷醒了过来,笑着对他说:“聿行啊,爷爷没事了。我们回家。”
他也笑了。
他拉着爷爷的手,转身,看到了陆则衍。
陆则衍站在阳光下,向他伸出手。
“走吧,回家。”
沈聿行毫不犹豫地走过去,握住了那只手。
在这个梦里,没有仇恨,没有算计,没有病痛。
只有爱,和希望。
他希望。
这个梦,能有一天成真。
哪怕只有一天。
只要能和爷爷,和陆则衍,安稳地生活在一起。
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哪怕是……再次燃烧自己,化作灰烬。
只要能照亮他们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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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