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的账本上,“舞蹈班学费”那一页的数字,每天都在缓慢地往上跳。他比往日更拼了,天不亮就背着麻袋出门,踩着晨露走街串巷收废品,中午就蹲在路边啃个冷馒头,就着自带的凉白开下肚,晚上收摊后还要去夜市帮人看摊子,往往凌晨才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仓库。
后腰的酸痛越来越频繁,有时疼得他直不起身,只能扶着墙缓半天。他却舍不得花钱去医院,只在药店买了最便宜的膏药,晚上偷偷贴在腰上,怕被王一博看见。仓库里的灯光昏黄,他趴在桌上记账,手指因为常年搬重物,关节有些变形,却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每一个数字都透着对未来的期盼。
王一博最近回来得更晚了。文艺汇演拿了一等奖后,他成了学校里的小名人,走到哪儿都有人侧目,偶尔还有女生红着脸递水递零食。肖战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骄傲得发烫,逢人就忍不住夸一句“我们博博出息了”。
只是少年回家后,话变得更少了。常常坐在桌前对着舞蹈杂志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上的舞者,眼神里藏着肖战看不懂的情绪。有时肖战喊他吃饭,他要愣神半晌才应,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雾。
这天傍晚,肖战收摊早,想着王一博最近练舞辛苦,特意绕路去买了他爱吃的糖炒栗子,揣在怀里焐着。他换了件洗得发白却干净的外套,把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脚步轻快地往学校走。
走到高中校门口时,放学的铃声刚响,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出来,校服的蓝白色晃得人眼花。肖战踮着脚在人群里找王一博的身影,目光扫过之处,突然顿住了。
不远处的香樟树下,站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手里攥着个粉色的信封,信封上还画着小小的爱心,正红着脸对王一博说话。女生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看起来文静又秀气。
王一博背对着肖战,他看不清少年的表情,只看见女生把信封递过去时,王一博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后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在说什么。
女生似乎不甘心,又往前凑了半步,眼眶微微泛红,王一博却只是微微颔首,说了句什么,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女生看着他的背影,抬手抹了抹眼睛,才落寞地转身离开。
肖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是酸是涩,怀里的糖炒栗子似乎也没那么温热了。他看着王一博快步朝自己走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哥,你怎么来了?”
王一博的声音有点哑,目光躲闪着,不敢看肖战的眼睛,伸手想去接他手里的栗子袋。
肖战把糖炒栗子递过去,笑了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
“收摊早,来接你。刚那姑娘……是你同学?”
王一博的脚步顿了顿,接过栗子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了白,含糊地“嗯”了一声:“同班的。”
“她找你有事?”肖战追问了一句,话出口又觉得不妥,连忙补充道,“我看她好像挺难过的。”
王一博的脸瞬间白了几分,他低着头,手指抠着栗子袋的边缘,袋子被捏得变了形,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没什么,就是……递了封信。”
情书。
这两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扎在肖战的心上,不疼,却麻得人难受。他不是没见过情书,王一博上初中时就收到过,那时候少年还会红着脸举着信封跑过来给他看,嚷嚷着“哥你看,有人给我写情书呢,字好丑”,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炫耀,末了还会加一句“我才不要呢,没意思”。
可上了高中后,王一博再也没提过这些事。肖战以为是学业忙,少年心思都放在了学习和跳舞上,现在才知道,原来少年是偷偷藏了起来,没让他知道。
为什么不让他知道?
肖战的心沉了沉,他看着王一博垂着的脑袋,看着少年耳尖那抹藏不住的红,突然觉得有点陌生。眼前的少年,不再是那个会抱着他的腿哭鼻子、会把所有心事都掏给他看的小豆丁了。他长大了,肩膀宽了,眉眼长开了,有了自己的心事,有了不想让他知道的小秘密。
“是情书吧?”肖战的声音有点干,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王一博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慌乱,像是被戳中了心事的孩子,手里的栗子袋“啪”地掉在地上,滚烫的栗子滚了一地。
他慌忙弯腰去捡,声音带着点急:“哥,你别多想,我没要,我跟她说清楚了,我说我不喜欢她。”
“没要就好。”肖战蹲下身帮他捡栗子,指尖碰到少年微凉的手指,王一博像触电般缩了回去。肖战的手僵在半空,心里那点酸涩,瞬间漫成了一片海。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伸手想揉揉王一博的头发,手抬到半空,却又放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该为王一博感到开心——有人喜欢他,说明他优秀,说明他长大了,这是肖战一直期盼的。
可心里偏偏像堵了块石头,闷得慌,还有点隐隐的疼。
他希望王一博好,希望他被人认可,希望他能站在更大的舞台上,拥有光明的未来。可这份希望里,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惶恐——他怕王一博越来越好,好到他再也追不上,好到有一天,王一博的身边会站着别人,会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陪他吃饭、陪他练舞、陪他走过往后的岁岁年年,再也不需要他这个捡废品的哥哥。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可怕。肖战不敢细想,只能把它压在心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并肩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隔着一段小小的距离,不像从前那样紧紧挨着。风卷着香樟树叶落下来,落在王一博的肩头,肖战伸手想帮他拂掉,指尖刚触到少年的衣服,王一博就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肖战的手僵在半空,心里那点酸涩,瞬间漫成了一片海。
回到仓库,王一博把捡回来的栗子放在桌上,就钻进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肖战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空落落的。他走到桌前,拿起一个栗子,剥开壳,栗肉温热香甜,可他嚼在嘴里,却没什么味道。
他想起王一博小时候,收到情书会屁颠屁颠跑过来跟他分享,想起少年趴在他耳边说“哥,我以后要娶你这样的人”,想起两人挤在一张硬板床上,说着一辈子不分开的傻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连呼吸都是同频的。
那时候的日子,苦是苦了点,可心里是暖的,是满的。
现在怎么就变了呢?
肖战坐在桌前,看着墙上贴满的王一博的奖状,看着那张被裱起来的文艺汇演一等奖证书,突然觉得有点心慌。他掏出账本,翻到写着“舞蹈班学费”的那一页,指尖在纸上轻轻摩挲着,心里的念头却开始动摇。
他是不是……不该逼着王一博去追逐那些遥不可及的梦?是不是该让他留在自己身边,守着这个小小的废品摊,守着这个漏风的仓库,一辈子平平安安就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肖战掐灭了。他怎么能这么自私?王一博是天生该站在舞台上的,他的腿是用来跳舞的,不是用来在仓库里搬废品的。他不能因为自己这点莫名其妙的心思,耽误了少年的一辈子。
可那点心慌,却像生了根的草,在他心里疯长。
夜深了,仓库里静悄悄的。肖战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王一博均匀的呼吸声,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傍晚香樟树下的那一幕,想起女生泛红的眼眶,想起王一博躲闪的眼神,心里的酸意一阵一阵往上涌。
他不知道,隔壁房间的王一博,也没睡着。少年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个被他拒绝的粉色信封,信封被捏得变了形。他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想起肖战傍晚时那有点异样的眼神,想起哥哥伸到半空又收回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难受。
他不是故意要瞒着肖战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情书,他从来都没放在心上,他的心里,早就被一个人占满了。那个人,是他的哥哥,是他的全世界,是他想一辈子守着的人。
可他不敢说,怕一说出口,就连哥哥都做不成了。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从肖战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疏离。哥哥是不是嫌弃他了?是不是觉得他长大了,麻烦了,成了他的累赘?
少年的手指越攥越紧,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钻心。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信封上,晕开了一片浅浅的印子。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洒在两张床上,却照不亮两个少年心底,那片藏着不敢说出口的心事的,沉沉的海。
肖战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他不知道自己对王一博的感情,到底是哥哥对弟弟的疼爱,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一想到王一博可能会有喜欢的人,可能会离开他,他的心就像被掏空了一样,疼得厉害。
他希望王一博好,比谁都希望。
可他又害怕,害怕王一博的好里,再也没有他的位置。
这种矛盾的心思,像一张网,把肖战牢牢困住了。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王一博的样子——舞台上耀眼的样子,放学时沉默的样子,躲着他时慌乱的样子。
原来不知不觉间,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少年,已经成了他的软肋,成了他的命。
只是这份心思,太沉,太重,太不敢说出口。
夜更深了,巷子里的风,带着秋意的凉,吹得仓库的窗户哐当作响。两个相依为命的少年,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各怀心事,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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