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宫宴归来，王一博便有些不对劲。

表面上，他依旧乖巧顺从，肖战让他读书他便读书，让他练字他便练字，让他用膳他便用膳。只是那份前些日子渐渐萌发的、不自觉的亲昵与依赖，如同被寒霜打过的嫩芽，悄然萎靡了下去。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看到肖战回来便眼睛发亮地凑过去问东问西；不再在书房“教学”时，因为肖战的靠近而脸红心跳；夜里同榻，他也不再下意识地往肖战怀里钻，而是紧紧贴着床沿，背对着肖战，将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呼吸轻浅，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更明显的是眼神。每当肖战看向他，他便会立刻移开视线，或是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或是假装专注地看着书页，眼神闪躲，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委屈？甚至，偶尔肖战与他说话，他会反应慢半拍，答非所问，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肖战何等敏锐之人，自然立刻察觉了这变化。起初，他以为是宫宴上被吓到了，或是酒醉后不适。他特意让厨房备了更精细易消化的膳食，吩咐青黛仔细伺候，夜里也尝试如往常般将人揽入怀中，可王一博身体僵硬得如同木头，甚至在他手臂环过去时，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这反应让肖战心头莫名一窒，眸色沉了下去。他松开了手，没再勉强，只是黑暗中，那双眼睛久久未阖，静静望着王一博紧绷的背影，思索着这突如其来的疏离究竟缘何而起。

是宫宴上有人说了什么？

想到那夜王一博惊惶提及“撞见陛下”，肖战眼底掠过一丝寒芒。第二日，他便借着商议北境后续防务的名义，入了宫。

御书房内，君臣奏对完毕，肖战并未立刻告退。萧鉴屏退左右，斜倚在软榻上，揉着额角，显然昨日宫宴也饮了不少，神色间带着宿醉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还有事？”萧鉴掀了掀眼皮。

肖战沉吟片刻，开门见山：“昨日宫宴，臣携去的那位友人，中途离席醒酒，不慎迷路，似有冲撞圣驾之处，臣特来请罪。”

萧鉴动作一顿，放下手，看向肖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竟浮起几分玩味和调侃：“哦？你说那个王一博啊？” 他坐直了些，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冲撞倒谈不上，就是……胆子不小，偷听朕说话。”

肖战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不知他听到了什么？此子心性单纯，若有冒犯……”

“听到了朕心情不好，发脾气。”萧鉴打断他，目光在肖战脸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带着点恶作剧般的促狭，“估计……还听到了点别的。朕那会儿酒意上头，跟吴公公抱怨了两句，说什么‘翻牌子’、‘硬不起来’之类的浑话……啧，怕是让他误会你与朕…，正为此苦恼呢。”

他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点自嘲，显然并未真将此事放在心上，反而觉得有趣。“你那小朋友，当时怕是吓坏了吧？跑得比兔子还快。”

肖战：“……”

他瞬间明白了王一博这几日别扭的根源。不是被宫宴吓到，不是被皇帝斥责，而是……误会了他和皇帝的关系？以为他和皇帝之间有什么，所以觉得被欺骗、被戏弄了？或是……吃醋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让肖战心头那点因王一博疏离而产生的烦郁，瞬间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好笑、无奈，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愉悦。

他竟然在吃这种莫名其妙的飞醋？以为他和陛下……？

肖战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唇角，又迅速压下。他拱手道：“原是此等误会。是臣管教不严，让他胡乱听了去，惊扰圣心。”

“无妨，”萧鉴摆摆手，重新靠回榻上，眼中促狭未消，“朕倒觉得挺有意思。看来，你这‘金屋藏娇’，藏得可不太安分，心思还挺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正经了些，带着关切，“不过，人既然在你身边，这些误会还是尽早解开为好。莫要因为朕这些无关紧要的私事，影响了你们。”

“臣明白，谢陛下提点。”肖战垂眸。

离开皇宫，回府的路上，肖战坐在马车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头。想起王一博这几日那副委屈巴巴、欲言又止、又别别扭扭疏远自己的模样，心底那点愉悦便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大。

吃醋了。

因为他和陛下有染。

这个认知，让肖战连日来因军务朝政和这小东西闹别扭而略显沉郁的心情，瞬间明媚起来。甚至，生出了一丝恶劣的、想要逗弄他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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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听松院，已是午后。王一博正坐在玉兰树下发呆，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涣散地落在池中游弋的锦鲤上。听到脚步声，他像受惊般回过神，看到肖战，立刻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

肖战缓步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玄色常服上跳跃。

“在看什么书？”肖战问，语气如常。

“……随便翻翻。”王一博声音闷闷的，依旧不抬头。

肖战静默片刻，忽然道：“今日入宫，陛下问起你了。”

王一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抠着书页的手指停下。

王一博的睫毛颤了颤，依旧没吭声。

“陛下还提及，”肖战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味深长的无奈，“你或许因此，对朕与陛下之间的关系，有所误会。”

王一博猛地抬起头，看向肖战，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慌乱、窘迫，还有一丝被戳破心事的羞恼，脸颊也瞬间涨红。“我……我没有……”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肖战打断他，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疏淡，“陛下今日，还特意嘱咐了一事。”

王一博的心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他。

肖战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陛下说，你既非官身，亦无诰命，长期居于朕的府邸，与朕同进同出，恐惹非议，于你名声有损，于朕……亦是不妥。”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一博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继续用那种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因此，陛下建议，还是为你另寻一处稳妥的住所安置，更为妥当。过两日，便让李延昭去安排吧。”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王一博心中那点微弱的、关于“误会”的侥幸希望，浇得透心凉。他呆呆地看着肖战，看着他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几分“遵旨办事”般疏离的表情，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委屈和酸楚，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和强装的镇定。

果然！果然是这样！

皇帝一句话，他就要被“安排”出去了！之前那些好，那些温柔，那些“归处”的承诺，算什么？因为他“碍事”了？因为他可能“影响”了他们？

“原来……原来真是这样……”王一博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猛地站起身，书卷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肖战，像只被逼到绝境、竖起浑身尖刺的小兽。

“你和他……你们……”他语无伦次，声音哽咽，“那你当初干嘛……干嘛要对我那么好？干嘛要跟我说那些话？干嘛要……要招惹我？！”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破碎的哭音和全然的绝望。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青石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他以为找到了归处，以为那温柔是独一无二的，以为至少……至少肖战待他是真心的。却原来，一切不过是他自作多情，是别人感情世界里一个微不足道、随时可以清理掉的插曲？

巨大的羞辱感和心痛让他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肖战没想到他反应如此剧烈，那滚滚而下的眼泪和眼中彻骨的伤心与控诉，像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地割在他心上。那点逗弄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懊恼。

他立刻起身，一步上前，不顾王一博的挣扎，用力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胡说什么！刚刚是逗你的”肖战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和紧绷，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谁跟他有一腿？！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王一博被他吼得一愣，挣扎的动作顿住，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肖战看着他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尖，心里又疼又气，抬手用指腹胡乱地擦着他脸上的泪水，动作有些粗鲁，语气却放柔了下来，带着无奈和急切：“陛下那是酒后胡言，被你不小心听了去！他好男色是他的事，与我有何相干？！”

“我与他自幼相识，是君臣，亦是共历生死的挚友，仅此而已！并且你！你难道不觉得，我和他..撞号了么？”肖战盯着他的眼睛，从脸红到耳朵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些话是我故意说来逗你的！看你整天别别扭扭、胡思乱想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