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的夏天像是被谁按下了慢放键,漫长到让人怀疑蝉鸣会永远霸占六年级(三)班的窗户。午后的阳光透过防盗网,在水泥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姜阮黎趴在课桌上,下巴抵着冰凉的胳膊肘,数到第十七块地砖时停住了——那块砖的裂缝里嵌着半块草莓橡皮,像一颗被困住的粉红色心脏。
那是林周煜的橡皮。上周他趴在桌上睡觉时,橡皮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滚落,一路颠簸,最终卡进那道裂缝里,从此成了她心底一个公开的秘密。姜阮黎盯着那抹褪色的粉红,想象着他某天弯腰寻找时,会不会注意到这道缝。他总是这样,对周遭漫不经心,却能记住她上周某道数学题的错处。
她的书包侧袋微微鼓起,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里面躺着那个天蓝色的日记本,封面小熊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为了它,她偷偷省下午餐的肉包,胃里空荡的感觉,如今都化成了指尖触摸塑料封面时的微微战栗。三天后就是周煜的生日,本子内页第一行,她用银色笔极轻地写了“给林周煜”,又慌忙用铅笔重重描画覆盖,现在那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心跳形状的阴影。
“姜阮黎,数学卷子借我瞅瞅。”
后桌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像砂纸轻轻蹭过耳膜。姜阮黎的指尖猛地蜷缩,在天蓝色封面上留下一枚小小的月牙痕。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林周煜此刻一定歪着头,额发垂落,遮住那双总显得困倦、却在球场上锐利如鹰的眼睛。
“哦。”她应道,声音轻得像呵气。卷子从层层书本下被小心抽出,卷首她的名字是她昨夜练了十遍的成果。递过去时,她的手肘不慎碰落了他桌角的铅笔。
“啪嗒”一声,笔滚到他沾着灰的球鞋边。两人同时弯腰,额头几乎相撞。他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影,鼻尖那点灰尘让她有伸手拂去的冲动。
“抱歉。”她的脸腾地烧起来,捡起笔塞过去。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手指的温度烫了她一下,像被夏天的阳光灼了一小口。
“没事。”他接过,目光已落到卷子上,“咦?最后这题你没写?”他的笔尖点着那片刺眼的空白。
姜阮黎的心悬到嗓子眼。她写了,在草稿纸背面,用最浅的H铅笔,答案工整得像刻印。她只是想等他来问,想听他说“你看,从这里画条辅助线”时,那副有点懒散又笃定的语气,仿佛世间难题皆可拆解。
“……太难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橡皮边缘。
林周煜没再问。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她身后响起,缓慢、稳定。她能感到他的目光偶尔掠过她的后颈,像蝴蝶停驻般轻痒。时间被拉成细长的丝。直到他将卷子递回,指尖再次短暂擦过她的。
“辅助线加这里,”他忽然说,用笔在她空白的题旁飞快勾画了一个清晰的几何图形,“还有,你草稿纸背面的答案,第三步计算错了。”
姜阮黎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看到了?
林周煜却没再看她,转身趴回桌上,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和发梢翘起的弧度。阳光落在他微红的耳廓上,透明得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值日生抱着点名册走过来:“林周煜,语文抄写没交,放学前必须补完。”
他哀嚎一声,抓过空白本子,对着“子曰诗云”如临大敌。姜阮黎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夕阳将她影子拉得很长,延伸到他的桌脚。看着他抓耳挠腮的样子,昨夜她在纸上反复书写“林周煜”三字的情景忽然浮现。
“喂,”她转身,声音有些发紧,“我妈让我早点回去……这个,你抄快点。”她将自己的语文抄写本放在他桌上,封皮已被摩挲得温软,“别让老师看出来。”
林周煜眼睛亮了一下,像忽然拨开的云层里漏出的星光。他去接本子时,手肘碰掉了她靠在桌边的书包。天蓝色的日记本从侧袋滑出,“啪”地掉在地上,小熊笑脸朝上,正对着他鞋尖。
时间骤然静止。蝉鸣、风声、远处操场的喧哗,全部退成模糊的背景音。
姜阮黎的心脏疯狂捶打胸腔。她扑过去捡,他却先一步拾起。他的手指抚过封面小熊,在它鼓鼓的脸颊上停顿,然后,指尖探向了耳朵后面——那个她以为隐藏得很好的角落。
“这是……‘生日快乐’?”他念出那四个银色的、纤细的字,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不是给你的!”姜阮黎几乎是抢夺般将本子抱回怀里,紧紧箍住,仿佛那是她最后一层盔甲,“是我、我自己用的!上面……写的是‘生日快乐(给自己)’!”谎言脱口而出,拙劣到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周煜看着她,那双总是困倦的眼睛此刻清晰映着她慌张的脸。他慢慢“哦”了一声,尾音下垂,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地。他没再追问,低下头,拿起她的抄写本,笔尖落下的第一个字,是“姜”。
姜阮黎抱着日记本逃离教室。书包侧袋的铃铛叮当乱响,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雷鸣般的心跳上。跑过走廊拐角,她终于忍不住回头。
六年级(三)班的窗还亮着灯。周煜坐在她的座位上,低着头,正在抄写。夕阳余晖将他周身镀上毛茸茸的金边。他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
风声太大,她没听清。
但她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一刻,他用只有自己听到的声音说:
“可我的生日,是下个月啊。”
那天晚上,姜阮黎锁上房门,在台灯下摊开天蓝色的日记本。灯光温柔,小熊的笑脸依然灿烂。她握笔的手微微发抖,良久,才在第一页郑重写下:
“2013年6月15日,晴。
他发现了。又好像没完全发现。
他手指的温度,比我记得的还要烫。
明天,要不要把那半块橡皮挖出来还给他?
算了,再等等吧。”
她在结尾画了一个极小的小熊头像,又迅速用橡皮擦去,只留下一片温柔的磨损痕迹。月光流进来,覆在本子上,像一层静谧的、只属于青春的保护色。
而与此同时,周煜的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崭新的、深蓝色的笔记本。那是他昨天路过文具店时鬼使神差买下的。扉页空白。他拿着笔,悬了很久,最终在第一行写下:
“2013年6月15日。
她给了我一本书。封面上有只傻笑的小熊。
她撒谎的时候,睫毛颤得像蝴蝶翅膀。
语文抄写真难。但她的字,挺好看的。”
他合上本子,将它塞进书包最里层,压在数学课本下面。窗外的月光同样洒进来,照亮他嘴角一抹自己未曾察觉的、极浅的弧度。
两天后的黄昏,轮到他们值日。打扫完毕,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人。姜阮黎在擦黑板,周煜在整理讲台。她忽然想起那块裂缝里的橡皮。
“林周煜。”她鼓起勇气,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有轻微的回音。
“嗯?”他回头,手里还拿着半截粉笔。
“你的橡皮……是不是丢了一块?草莓味的。”
林周煜动作顿住。他看向她,眼神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深邃。然后,他慢慢走到第十七块地砖旁,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那道裂缝。
“好像是的。”他说,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姜阮黎握紧了手里的板擦,粉笔灰簌簌落下。“我……偶然看到的。”
林周煜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她。夕阳最后的余晖从他背后的窗户涌进来,将他整个人映成温暖的剪影。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仿佛瞬间冲散了空气中所有紧绷的颗粒。
“算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卡得太紧了,挖出来也脏了。”
他走向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走过来,放在她刚擦干净的黑板槽边。
那是一块崭新的、草莓形状的橡皮,用透明的包装纸小心包着。
“赔你的。”他说,目光移向窗外,“上次……不是弄脏了你的橡皮吗?”
姜阮黎怔住。她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
林周煜已经背起书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他侧过脸,轮廓在逆光中有些模糊。
“明天英语抽背,老地方?”
他的声音很自然,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姜阮黎看着黑板槽里那颗小小的、鲜红的“草莓”,又看向门口那个即将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许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粉笔灰和落日温暖的味道。
“好。”她应道,声音终于不再颤抖。
蝉鸣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悠长而持久,填满了整个夏天,以及夏天里,所有未曾言明却熠熠生辉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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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