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啪嗒”一声脆响，在过分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突兀。

角落里的两个人同时被惊动。

王一博撑在书架上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收回。他垂下眼，视线掠过肖战近在咫尺、微微弯起的唇，然后才直起身，同时收回了按在椅背上的手。

那笼罩下来的、带着皂角香和滚烫体温的阴影骤然撤去。

肖战几乎在同一时间调整了坐姿，重新伏回桌面，指尖捏起掉在卷子旁的笔，无意识地在指尖转了一圈，目光落回那团糟的受力分析图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读者眼花的错觉。

掉书的女生手忙脚乱地捡起书，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低着头匆匆跑开，连原本要还的书都忘了塞回书架。

“咳。”肖战清了清嗓子，打破了两人之间残留的那点黏稠空气。

他用笔杆点了点那道题，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朗，只是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所以，王老师，这儿，这个力到底怎么分解？我总觉得我的算法怪怪的。”

王一博站在原地，似乎顿了一秒，才绕回他对面的座位坐下。他脸上的薄红尚未完全褪尽，但神情已经重新冻结成惯常的淡漠。他没看肖战，直接从笔袋里抽出一支自动铅笔，拉过那张卷子。

“这里，”他笔尖精准地点在肖战画错的一个箭头上，“方向反了。你默认了最大静摩擦力方向，但题目暗示了可能有相对滑动趋势，要先判断。”他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带着一种解题时特有的冷感，和刚才那句低哑的“先叫声哥哥听听”判若两人。

肖战“哦”了一声，凑近了些，目光跟着他的笔尖移动，温热的气息偶尔拂过王一博握着笔的手背。王一博的指尖微微绷紧，笔下线条却依旧稳定流畅。

“然后呢？这个角度带入进去……”

“用这个公式，变形。”

“这个参数怎么处理？”

“忽略，题干给的干扰项。”

一问一答，效率奇高。那道困扰了肖战半个下午的难题，在王一博简洁到近乎吝啬的步骤解析下，很快土崩瓦解。肖战脑子转得飞快，举一反三，甚至开始质疑某一步是否还有更优解。

“我觉得这里用动能定理绕一下会更直接。”肖战忽然说，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王一博刚刚写下的一个等式旁边。

王一博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反对，只是拿起笔，在草稿纸空白处唰唰写下几行：“这样？”

肖战盯着看了几秒，眼睛一亮：“对！这样省掉两个中间变量！可以啊王一博！”他脱口而出，语气里的兴奋和赞许纯粹而直接，仿佛完全忘记了片刻前那场无声的、令人心跳失序的交锋。

王一博笔尖一顿，在纸面上留下一个细微的墨点。他没接话，只是把草稿纸往肖战那边推了推。

图书馆的广播里响起轻柔的提示音，提醒闭馆时间将至。

自习的学生们开始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

肖战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看着被自己和王一博写满的草稿纸和卷子，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是解开难题后心满意足的神色。他一边把东西往书包里塞，一边状似随意地问：“明天早自习，老李肯定要讲这套卷子，你那个方法，我能在班上讲吗？”

王一博已经整理好自己的物品，书包拉链拉得一丝不苟。闻言，他拎起书包甩到肩上，淡淡丢下一句：“随你。”便转身朝外走去，背影挺拔冷淡，很快融入离开图书馆的人流。

肖战看着他走远，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捏着那张写满两人笔迹的草稿纸，折了两折，小心地夹进物理课本里。然后，他背起书包，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自己的下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对方气息逼近时的微灼感。他低头笑了笑，那笑容很短，有点复杂，随即也迈步离开了角落。

窗外的夕阳只剩下最后一抹金边，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月考前的最后几天，气氛愈发白热化。天台赌约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枯燥备考的日常。走廊里、食堂里、甚至操场边，都有人压低了声音讨论，目光不断在两个当事人之间逡巡。

肖战依旧活跃，但课间去老师办公室问问题的次数明显增多，眼底偶尔有熬夜留下的淡青。

王一博则更加沉默，像个设定好程序的刷题机器，课间除了上厕所几乎不离开座位，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两人偶尔在走廊迎面碰上，眼神交错一瞬，便各自移开，没有任何交流，但那无形的电流却噼啪作响，让旁边围观的同学都跟着屏住呼吸。

终于，月考日到了。

考场肃静，只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肖战写得很顺，但最后一道大题有些棘手，他思考的时间比预想的长。

交卷铃响时，他放下笔，下意识抬眼看向斜前方隔了两排的王一博。王一博正好也刚放下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微微侧头。

隔着攒动的人头和漂浮的尘埃，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肖战挑了挑眉，王一博则几不可查地抬了抬下巴，然后各自转开脸，起身交卷。

走出考场，外面阳光刺眼。憋了两天的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儿，喧闹声瞬间炸开，但议论的焦点出奇一致。

“最后那道题你们做出来了吗？太难了吧！”

“听说肖战提前半小时就做完了？”

“王一博好像也是，我看他检查了好久。”

“完了完了，这次赌约到底谁能赢啊？我感觉两个怪物都好稳……”

肖战被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围住对答案，他笑着应付，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独自走在前面的那个清瘦背影。王一博插着耳机，步履很快，像是要逃离所有喧嚣。

成绩公布在三天后的下午。

公告栏前水泄不通，比菜市场还热闹。最顶端的排名表上，那两个紧挨着的名字后面，跟着的数字让挤到前面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名：肖战，总分 728

第二名：王一博，总分 728.5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更大的哗然爆发。

“同分？！不对，王一博多0.5？！”

“哪里多的？单科！快看单科！”

“数学！王一博数学满分！肖战149.5！就差那0.5！”

“天台！天台赌约！”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所有的目光，炽热的、好奇的、兴奋的、难以置信的，齐刷刷投向站在外围的两个人。

肖战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盯着公告栏上那细微到近乎残忍的0.5分差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颌线，有种紧绷的力度。

王一博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就站在肖战旁边不到一米的地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名字挂在肖战上面，那0.5分的优势，像一道小小的、却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肖战。

肖战也恰好在这一刻，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周围所有的嘈杂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他们两个，和那个悬在头顶、亟待履行的赌约。

肖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阳光落进他眼底，折射出细碎而明亮的光芒，那光芒里映着王一博清晰的身影，以及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震动，和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

风吹过，掀起公告栏边角，哗啦作响。

王一博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肖战有些怔然的模样。他极慢地、几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不是笑。

是一个等待的姿态。

他在等。

等那一声。

肖战的指尖，在身侧蜷缩起来，又慢慢松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穿过胸膛，带起一阵陌生的悸动。周围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然后，他迎着王一博的视线，抬起了下巴。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穿透了所有的喧嚷，带着一种奇异的、紧绷的平静，一字一顿，砸在午后燥热的空气里：

“王、一、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