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的下巴依旧抬着，脖颈拉出漂亮的弧线，阳光在那片皮肤上跳跃。他看着王一博，眼神里没有认输的狼狈，反而有种破釜沉舟的亮，亮得灼人。

王一博脸上的那点几不可查的牵动，也凝固了。他没有应声，只是回望着肖战，深秋池水般的眼底，映着对方毫不退让的身影，映着那0.5分带来的、奇异而滚烫的胜利。

周围的人群终于从极致的寂静中反应过来，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又被更响亮的起哄声盖过：“叫啊！快叫！”“爸爸！爸爸！”

肖战的嘴唇抿得更紧，血色褪去一些。但他没移开视线，也没理会周围的嘈杂，只是固执地、一眨不眨地看着王一博。仿佛赌约里要叫出的那两个字，只与眼前这个人有关。

王一博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就在肖战胸口那股气快要耗尽，声音即将冲口而出的前一秒——

“走了。”

王一博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哄闹。他最后看了肖战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转身，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朝教学楼走去。

背影挺直，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又像只是完成了一场既定的程序。

留下肖战站在原地，面对着突然失去目标的起哄人群，和那一大片意味不明的空白。

他没叫。

王一博没让他叫。

或者说，没等。

起哄声在主角之一的突然离场后，尴尬地滞涩了几秒，随后化作更热烈的猜测和议论，但核心已经从“叫爸爸”变成了“为什么没叫”。

“王一博什么意思？赢了还这么拽？”

“是不是觉得胜之不武？就0.5分……”

“我看是懒得跟肖战一般见识吧？”

“说不定是……舍不得？”

最后那句小声的嘀咕被淹没在更大的声浪里。

肖战依然站在原地，指尖冰凉。他看着王一博消失的楼道口，那里只剩下空荡的阴影。阳光刺眼，将他钉在这片喧闹的中心，像个被突然撤去所有台词和对手的演员。

片刻，他猛地扯了一下嘴角，一个短促的、毫无笑意的弧度。然后，他也转过身，朝着与王一博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开。背影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带着一种不肯松懈的骄傲，和一丝无人察觉的狼狈。

那0.5分的差距，和那未履行的赌约，像两颗同时投入深水的石子，各自激荡开无声的、只有彼此能懂的涟漪。

接下来的几天，气氛变得微妙。

赌约事件以一种虎头蛇尾的方式暂时搁置，但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张力并未消散，反而因为那未出口的两个字，发酵出一种更黏稠、更难以言喻的东西。

他们不再有任何公开的言语交流，甚至连眼神都刻意避开。肖战恢复了以往的笑容和活跃，只是偶尔在人群散去的间隙，会有一瞬间的出神。

王一博则彻底变成了行走的冰山，气压低得连最想打听八卦的同学都不敢靠近。

然而，在一些无人注意的角落，交集却在以另一种方式发生。

肖战的物理笔记本上，多出了一些与他自己笔迹截然不同的、极其简练的解题旁注，恰好补全了他思路的断点。

王一博的课桌抽屉里，偶尔会出现一盒未开封的、他常喝的那个牌子的柠檬茶，或者一张针对他上次周测错题的精炼整理纸条，字迹隽逸飞扬。

没有署名，没有留言。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沉默的补给。

期中考试前的最后一次大型模拟考，老李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面色严肃：“这套题难度很大，最后两道大题超纲，是给你们拔高用的，不会做不要硬撑，注意时间分配。”

试卷发下，教室里只剩下笔尖的沙沙声，比往常更添几分凝重。

果然，最后两道大题如同天堑，拦住了绝大多数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焦虑无声蔓延。

肖战卡在倒数第二题的最后一问。他尝试了几种思路，都绕进了死胡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他下意识地，用笔尾轻轻敲了敲太阳穴，目光抬起，无意识地飘向斜前方。

王一博坐得笔直，侧脸线条冷峻。他似乎也停顿了很久，笔尖悬在卷子上方，迟迟未落。

就在肖战准备放弃这一问，转战最后一题时，他看见王一博极快地、几不可查地摇了一下头，笔尖落下，却不是写解答，而是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一个极其简略的图形，然后，用笔尖在那个图形的某个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只有一下。

随即，他将那页草稿纸不着痕迹地往桌子边缘推了推，角度恰好能让斜后方的肖战看到那个被点中的位置。

肖战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死死盯住那个点，又迅速看向自己卷子上那个复杂的几何图形。电光石火间，堵塞的思路轰然炸开一条裂缝——辅助线！应该在那里添一条辅助线！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立刻提笔在自己的图上补上了那条线。顿时，纷乱的几何关系开始清晰，通往答案的路径豁然开朗。

他飞速演算，赶在交卷铃响前，写完了倒数第二题的答案。

至于最后一题，时间已所剩无几。肖战扫了一遍题目，发现类型竟然是他前几天无意中在王一博摊开的一本竞赛书上瞥见过的变形。

他来不及细想，凭着模糊的记忆和残存的思路，拼命推导，赶在铃声结束的最后一秒，写下了关键的几步和一个最终答案的表达式，虽然并不完整。

交卷后，教室里一片哀嚎。

“最后两题根本就不是人做的！”

“完了，这次平均分肯定惨不忍睹。”

肖战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被汗浸湿一小片。他抬起眼，看向前方。

王一博正在整理文具，动作一丝不苟。他似乎感应到了身后的目光，整理的动作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

第二天，卷子发回。

老李站在讲台上，表情是罕见的激动：“最后两题，全年级只有两个人做出了倒数第二题，只有一个人，对最后一题给出了关键的正确步骤！”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到两个焦点。

肖战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倒数第二题，鲜红的对勾。最后一题，虽然答案不完整，但关键的几步旁边，老李用红笔批注：“思路正确！加分！”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指尖摸着那鲜红的批注。

“肖战，王一博，”老李点了名，“你们两个，课后留一下。”

下课后，人群散去。肖战和王一博被叫到讲台边。

老李看着他俩，目光锐利又带着点探究：“最后两题，怎么回事？尤其是最后一题，肖战，你那几步，不像瞎蒙的。”

肖战手指蜷了蜷，面上却笑得自然：“前几天正好看到过类似题型，就试着推了推。”

“哦？什么书？”老李追问。

“……忘了，就随便翻了翻。”肖战含糊道，眼角的余光却瞥向身旁沉默的王一博。

王一博垂着眼，盯着自己的卷面，没说话。

老李看看他，又看看肖战，最后也没再深究，只拍了拍两人的肩：“行了，知道你们私下较劲，但也别忘了互相学习。这次不错，继续保持。”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空荡，脚步声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