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40年,季春,郢都章华台。
兰草的香气在暮春的风里浓得化不开。
十七岁的屈原跟在父亲屈伯庸身后,穿过章华台漫长的回廊。廊外是望不到边的兰圃——春兰舒展着碧玉般的叶片,蕙兰抽出淡紫的花茎,建兰亭亭如盖,墨兰在阴影里闪着幽暗的光。成千上万株兰草在午后的暖风里摇曳,汇成一片起伏的绿海,香风熏得人脚步都有些虚浮。
“莫要东张西望。”屈伯庸低声叮嘱,声音里却透着藏不住的骄傲。
屈家世代为楚室重臣,先祖屈瑕是武王之子,受封于屈,遂以为氏。传到屈伯庸这一代,虽已不如昭、景二姓显赫,但仍是楚国顶尖的贵族。今日是太子选伴读的最后一日,屈伯庸对自己的儿子有十足的信心——三岁能诵《橘颂》,七岁作赋惊四座,十五岁便以《九章》初稿名动郢都。这样的才华,放眼楚国,无人能及。
屈原垂下眼帘,目光却还是忍不住飘向那片兰海。晨起时,他在自家庭院里为新写的诗句斟酌字句:“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此刻置身真正的兰海,才知文字何等苍白。真正的兰,不是笔下的意象,是活生生的、有呼吸的、在风里颤动的生命。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卷新写的诗稿。竹简边缘光滑,是反复修改摩挲留下的痕迹。
“屈大夫到——”内侍尖细的唱名声打断了思绪。
两扇朱漆殿门在眼前缓缓打开,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吱呀声。
阳光如熔化的金液,从高窗倾泻而入,在青石地面上铺开大片晃眼的光斑。殿内极宽敞,十二根合抱粗的朱漆大柱撑起穹顶,柱上浮雕着楚人崇拜的凤鸟与云雷纹,每只凤鸟的眼睛都嵌着绿松石,在光里闪着幽异的光。穹顶绘着星图,二十八宿以金粉勾勒,中央是北斗七星——楚人认为自己是祝融后裔,属火德,尊崇南方朱雀,却也将北方星空绘于王庭,显其囊括四海之志。
殿尽头的高台上,坐着楚国太子熊槐。
屈原垂首跪拜时,用余光瞥见太子赤舄上精致的刺绣——不是寻常的云纹,而是太阳纹,九轮金日以捻金线绣成,每一轮的光芒都细如发丝,在光下流转着细碎的金辉。楚人尚赤崇日,太子服制用日纹,是莫大的殊荣。
“抬起头来。”
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刻意压制的威严,却掩不住底下那丝好奇。
屈原依言抬头,第一次看清了这位未来楚王的容貌。
十六岁的熊槐生得极好。楚人多为深目高鼻,他却眉骨高耸而不显嶙峋,鼻梁挺直如刀削,唇形分明,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一双凤眼微微上挑,本该显得凌厉,却因眼中那抹灵动的好奇而柔和了许多。此刻他斜倚在白玉座上——那玉座整块白玉雕成,扶手是两只回首的凤鸟——手里把玩着一枚青玉佩,目光在屈原脸上逡巡,像在欣赏一件新得的珍玩。
殿内还有另外三位少年,都是郢都贵胄子弟:昭氏的长子昭明,景氏的幼子景华,还有一位是王族远支的熊冉。个个锦衣华服,玉冠高耸,神色倨傲。相比之下,一袭素色深衣的屈原显得过于朴素了。深衣是细麻所制,洗得发白,唯一的装饰是腰间一条玄色绅带,系得一丝不苟。
“屈平?”熊槐开口,念出他的本名,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品尝这两个字的滋味,“听说你三岁能诵《橘颂》,七岁作赋,连太傅都自叹弗如?”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里回荡,撞在四壁又折回来,形成奇异的共鸣。
“殿下过誉。”屈原的声音平稳如水,耳根却悄悄红了——不是羞怯,是某种被置于众目睽睽之下的不自在,“不过是家父教导有方,臣资质愚钝,不敢当此盛赞。”
熊槐笑了。不是礼节性的微笑,是真正的笑,眼角弯起,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他从玉座上起身,赤舄踩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不疾不徐,像某种韵律。他一步步走下九级玉阶,玄端朝服的广袖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袖口刺绣的云纹在光里明明灭灭。
走到屈原面前时,他停下脚步。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屈原能看清太子衣领上绣着的金色凤羽纹理——每片羽毛的毫尖都用孔雀羽线捻成,随着光线角度变幻色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兰膏香气——那是楚国贵族沐浴时必用的香膏,用泽兰、杜若、辛夷捣碎,混合麋鹿脂膏熬制而成,清冽中带着一丝甜暖。
还有一种更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气息,像是……墨香?混合着少年人干净的身体气息。
“你身上有兰草香。”熊槐忽然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不是香膏,是……天生的?”
屈原怔了怔。他今晨确实在自家兰圃待了半个时辰,但那是两个时辰前的事了。况且……
“臣每日晨起必诵读于兰圃,许是沾染了花香。”他谨慎地回答。
“是吗?”熊槐倾身,真的凑近嗅了嗅。
这个动作太过唐突,连一旁的屈伯庸都变了脸色。太子与臣子,尊卑有别,岂能如此近距离接触?但熊槐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凑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屈原的衣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直起身,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果然。”他点头,瞥了眼另外三位少年,“不像他们——”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浑身都是庸俗的椒兰香气。熏得太浓,隔着三丈远都能闻见,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用了多少香料。”
那三位少年的脸色顿时难看至极。昭明的手在袖中握成了拳,景华咬住了下唇,熊冉则涨红了脸。
“《离骚》会背么?”熊槐转回头,像是刚才那番羞辱只是随口一提。
“会。”
“背来听听。”他走回玉座,重新坐下,一手支颐,摆出聆听的姿态,“从头开始。”
屈原深吸一口气。殿内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风过兰圃时叶片摩擦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宫人经过时衣裙窸窣的微响。他闭上眼睛一瞬,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清朗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他背诵的不是通行版本,而是自己新近修改的。当念到“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时,他稍稍加重了语气——这是他的名字,是他的魂。正则以法天,灵均以象地,父亲取此名,是期望他成为顶天立地之人。
熊槐一直看着他,目光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变得专注。当屈原背到“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时,太子的手指在玉座扶手上轻轻敲击的动作停了。他坐直了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殿中那个素衣少年。
屈原的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太傅那种干巴巴的诵经腔,也不是乐官那种矫揉造作的吟唱调,而是一种……情感。那种对岁月流逝的紧迫,对理想未竟的焦虑,对美好事物终将凋零的哀伤,全部融在声音里,透过每一个字的发音、每一处停顿的节奏,清晰地传递出来。
这不是背诵,是在用声音描摹心中的意象。
殿内更静了。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当屈原背完最后一句“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时,最后一个“惩”字在殿中绕梁三匝,才缓缓消散。余音未尽,熊槐抚掌而笑。
“好一个‘岂余心之可惩’!”他眼中燃起兴奋的火苗,那是少年人发现珍宝时才有的光,“你不仅会背,还懂。太傅教了三个月,他们三个——”他指向昭明等人,毫不客气,“连‘正则’‘灵均’是什么意思都说不清。问他们‘美人’指谁,一个说指郑袖,一个说指越女,还有一个……”他嗤笑,“说指齐国的公主。”
那三人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你们都退下。”熊槐挥手,像驱赶无关紧要的蚊蝇,然后看向屈原,“你留下。”
内侍躬身引着屈伯庸和三位少年退出殿外。屈伯庸在转身前,深深看了儿子一眼,眼中满是期许与担忧。厚重殿门缓缓合上,将阳光切成一缕细线,最终消失。殿内陡然暗了下来,只有四角的铜灯还燃着,火焰在灯油里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坐。”熊槐指着案几对面的席位,那是为伴读准备的。
屈原依言跪坐,姿势端正如松——背脊挺直,肩颈放松,双手平放膝上,是标准的士子坐姿。熊槐却很不讲究地斜倚在玉座上,一手支颐,继续打量他,像在欣赏一幅新得的画。
“知道为什么选伴读吗?”熊槐问。
“为殿下研习经史,砥砺德行。”屈原回答,这是标准答案。
“那是官话。”熊槐嗤笑,拿起案上的一枚玉镇纸在手里把玩,“实话是,父王觉得我顽劣,需要有人看着。那几个——”他朝殿门方向努努嘴,“要么是来监视我的,要么是来攀附的。昭明是昭阳的侄子,昭阳现在掌军,想把手伸到东宫;景华是景缺的孙子,景家世代为令尹,想延续权势;熊冉……呵,一个远支宗室,做梦都想挤进权力中心。”
他每说一句,就把玩中的玉镇纸在案上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嗒”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像某种节拍。
“你呢?屈平,”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你是哪一种?屈家虽不如昭、景显赫,但也是世卿。你父亲送你来,是想要什么?左徒之位?司马之职?还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别的什么?”
这话直白得近乎冒犯。殿内光线昏暗,铜灯的光在熊槐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显得莫测。屈原抬起眼,直视太子——这是极其失礼的举动,但他做了。
“臣来尽臣子本分。”他回答,声音依然平稳。
“本分?”熊槐玩味着这个词,将玉镇纸往案上一丢,“啪”的一声脆响,“什么样的本分?规劝我勤政?督促我读书?还是……”他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介于玩笑与试探之间的暧昧,“陪我解闷?”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耳际。但殿内太静了,静得能听见铜灯里灯油燃烧的噼啪声,所以屈原听清了,一字不落。
他的耳根又红了,这次连脖颈都染上淡淡的粉色。他想移开视线,却被熊槐的目光锁住了——那目光太深,太烫,像要将人看穿。
“殿下说笑了。”他勉强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没说笑。”熊槐忽然坐直身体,手肘撑在案几上,整个上半身向前倾,拉近了距离,“知道我刚才为什么闻你身上的香气吗?”
“……”
“因为第一次有人觐见时不熏香。”熊槐的眼睛在昏暗中格外明亮,像两颗黑曜石,“他们都是精心打扮过的,衣服熏了三遍,发髻抹了香膏,佩玉上洒了香露。恨不得把全郢都的香料都抹在身上,好让我记住他们的‘诚意’。只有你——”
他伸出手,不是触碰,只是虚虚地在屈原身前划过,像在描摹某种无形的东西。
“只有你,穿着洗旧的深衣,带着兰圃里最天然的味道来了。你知道这像什么吗?”
屈原摇头。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怀疑熊槐能听见。
“像故意为之。”熊槐笑了,露出两颗虎牙,这让他瞬间褪去了太子的威严,变回一个十六岁的、顽劣的少年,“你想用这种方式引起我的注意,对不对?你知道我厌烦了那些浓香,知道我喜欢兰草,所以反其道而行之。很聪明。”
“臣不敢——”
“你敢。”熊槐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那上面雕刻着繁复的卷草纹,“而且你成功了。现在告诉我,屈平,你想要什么?官职?爵位?还是……别的什么?”
殿内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铜灯爆出一个灯花,噼啪一声轻响,火星溅起又落下。光影在两人脸上剧烈晃动了一瞬,又恢复平静。
屈原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储君,看着他那双太过锐利的凤眼,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熊槐不是传闻中那个只知斗鸡走马、顽劣不堪的纨绔。他在试探,在用最直接、最粗粝的方式剥开每个人的伪装,看皮囊之下的真心或野心。
而他,也必须给出一个答案。一个能通过这试探的答案。
“臣想要楚国强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想要殿下成为比庄王更伟大的君主。想要有朝一日,楚国的战车能驰骋中原,楚国的礼乐能成为天下的典范。想要四方诸侯来朝时,说的是楚语,行的是楚礼,尊的是楚王。”
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臣想要史书上这样写:楚怀王熊槐在位时,南平百越,北抗强秦,东慑齐晋,西抚巴蜀。楚地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天下虽有周天子,而政令出于郢都。”
殿内死寂。
熊槐怔住了。他设想过很多答案——荣华富贵,家族荣耀,或是某些不便明说的私欲。唯独没想过这个。
太直白了。太狂妄了。也太……动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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