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28年,孟春,郢都宗庙
楚威王的棺椁沉入地宫的那一刻,熊槐感到一种奇怪的失重感。父亲真的不在了。那个永远挺直如松、目光如炬的男人,如今躺在九重棺椁之中,将与泥土同朽。
他按礼制铲下第一抔五色土。土落在楠木椁盖上,闷响如叹息。群臣的哀哭如潮水般涌来,他却一滴泪也流不出。只是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找到了,在屈伯庸身后,那个素衣的身影。
屈原跪得笔直,低垂着头,露出的半截脖颈在丧服的映衬下白得刺眼。三个月了,自威王病重、国丧开始,他们已经三个月没有独处过。按礼,太子居丧期间需独居反思,禁一切“非礼”之事——自然也包括与伴读在兰台论学到深夜。
熊槐收回目光,继续完成仪式。封土,立碑,祭祀,每一步都精准如太祝教导的那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躯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死去,又有什么正在破土而出。
黄昏时分,仪式终于结束。群臣依次退去,熊槐在侍卫簇拥下返回章华台。途经兰圃时,他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兰香——不是圃中兰草的香气,而是独属于某个人的、沾染在衣襟发梢的那种气息。
他停下脚步:“你们在此等候。”
侍卫面面相觑,但不敢违令。熊槐独自走进兰圃深处。暮色将兰叶染成墨绿,晚风穿过叶隙,发出沙沙的轻响。然后,他在那株从吴越移来的墨兰旁,看见了屈原。
屈原正俯身检查墨兰的叶片,手指轻轻拂过叶脉,动作专注得仿佛那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侧脸,将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灵均。”熊槐唤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怕惊扰了什么。
屈原身体明显一僵。他缓缓转身,看见熊槐的瞬间,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是三个月的思念,九十天的克制,两千多个时辰的压抑。他撩衣要跪,熊槐却先一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臂。
“别跪。”熊槐说,手指收紧,“这三个月……你还好吗?”
问得笨拙,但屈原听懂了。他抬起眼,目光细细描摹熊槐的脸——瘦了,下颌线条更硬朗,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只有那双眼睛,看向他时,依然有光。
“臣……”他的声音有些哑,“臣还好。殿下呢?”
“不好。”熊槐答得直白,“没有你在身边,我夜里总做噩梦。梦见父王,梦见这顶王冠,梦见……你转身离开。”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得不像一个即将成为君王的人该说的话。屈原的手指在袖中蜷缩,触到那枚随身携带的青玉双龙佩——三年前熊槐赐他的信物,这三个月来,他夜夜握在手中入睡。
“臣不会离开。”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永远不会。”
熊槐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他松开屈原的手臂,转而抚上他的脸颊——这是一个逾矩的动作,大逾矩。但暮色四合,兰圃深处,只有他们二人。
“瘦了。”熊槐的拇指轻轻摩挲屈原的下颌,“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
屈原的脸颊在他的掌心微微发烫:“臣有按时用膳。”
“说谎。”熊槐凑近了些,气息拂在屈原耳畔,“你一心虚,耳根就会红。现在,它红得像要滴血。”
屈原的确感觉到耳根在烧。他想后退,但身体不听使唤。三个月了,三个月没有这样近的距离,没有这样私密的触碰。他几乎能闻到熊槐身上淡淡的兰膏香,混合着丧服的麻布气息和某种更深层的、属于少年人的干净体味。
“槐……”他轻声唤道,这是逾矩的,但此刻他不在乎了。
这一声“槐”仿佛打开了什么闸门。熊槐的手从脸颊滑到颈后,轻轻一带,将人拉入怀中。拥抱来得突然而用力,屈原的下巴磕在熊槐肩上,能感觉到丧服下坚硬的骨骼。
“别动。”熊槐的声音闷在肩窝里,“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屈原不动了。他抬起手,迟疑片刻,终究环住了熊槐的腰。这是个回应的拥抱,一个确认——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三个月的分离没有改变什么,确认那些深夜的思念不是幻觉。
兰圃里很静,只有风过叶隙的沙沙声,和彼此的心跳。熊槐抱得很紧,紧得屈原几乎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任他抱着,感受这个即将成为楚王的少年此刻难得的脆弱。
良久,熊槐才松开手,后退一步,但手仍握着屈原的手臂,像怕他消失。
“冠礼定在三月后。”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之后,我就是楚王了。”
“臣知道。”
“你会在我身边的,对不对?”熊槐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不是在朝堂上,是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屈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君臣有别”,想说“礼制难违”,想说无数个应该说的理由。但最终,他只是点头:“在。一直都在。”
熊槐笑了,那笑容如破云而出的月光,照亮了暮色中的脸。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环——白玉雕成,通体无瑕,环身浮雕着细密的卷草纹。
“这是先王赐我的及冠礼。”他将玉环放进屈原掌心,“按礼,及冠后需佩玉,玉环象征周行不殆,永无止境。这一枚,给你。”
“这是先王赐殿下的——”屈原想推拒。
“拿着。”熊槐按住他的手,不许他推回,“我的就是你的。从今往后,我所有的一切——王位,权力,荣耀,甚至罪孽——都有你一半。”
玉环在掌心温润微凉。屈原低头看去,借着最后的天光,看见卷草纹深处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同心
字迹他认得,是熊槐的笔迹。
“同心……”他喃喃念出。
“对,同心。”熊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坚定,“同心同德,同生同死。这是誓言,屈平。你接了我的玉环,就再也逃不掉了。”
屈原抬起头,看着熊槐在暮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睛。那一刻,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君臣之间的信物,这是情人之间的定情。是逾越礼制、不容于世的私情,是将他们永远绑在一起的枷锁——也是蜜糖。
“臣……”他开口,声音有些抖,“臣接下了。”
“不是‘臣’。”熊槐纠正,手指轻轻抚过玉环边缘,“是‘我’。从今往后,在只有我们的时候,你不是臣,我也不是君。你是屈平,我是熊槐。只是这样。”
屈原握紧了玉环。玉的边缘硌着掌心,留下清晰的痛感,像某种烙印。
“好。”他说,“熊槐。”
这个名字唤出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像一层薄冰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暗流。熊槐的眼睛亮得惊人,他再次凑近,这次几乎鼻尖相触。
“再叫一次。”
“熊槐。”
“再叫。”
“熊槐……唔……”
最后一个音节被吞没在唇间。
这是一个吻。生涩,莽撞,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炽热。熊槐显然毫无经验,只是凭着本能覆上屈原的唇,辗转厮磨。屈原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他能感觉到熊槐的嘴唇有些干,但很软,温热,带着淡淡的茶香。
这个吻不长,只持续了几个心跳的时间。熊槐退开时,两人都在喘息,脸颊通红。
“我……”熊槐开口,声音沙哑,“我一直想这么做。从三年前,你跪在殿中背《离骚》的时候就想。”
屈原说不出话。他的嘴唇还在发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想说这不对,想说这是僭越,想说如果被人看见两人都将万劫不复。但最终,他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和触感。
“吓到你了?”熊槐问,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屈原摇头。他抬眼看向熊槐,看着这个大胆妄为、不顾一切的少年,忽然笑了——一个很浅,但真实的笑。
“没有。”他说,声音很轻,“只是……有些突然。”
熊槐也笑了,笑容里有得逞的得意,也有如释重负。他伸手,将屈原被吻得微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以后就不会突然了。”他说,拇指轻轻抚过屈原微肿的唇角,“我会经常这么做,直到你习惯为止。”
这话说得霸道,却让屈原心头一暖。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玉环,轻声问:“为什么是我?”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屈原抬起眼,“郢都有那么多贵女,那么多才俊,为什么偏偏是我?一个男人,一个臣子,一个……不合时宜的人。”
熊槐沉默了片刻。暮色更深了,兰圃里几乎完全暗下来,只有远处宫灯的光芒透过枝叶,洒下零星的光斑。
“因为只有你看见的不是‘楚王太子’。”他缓缓开口,“你看见的是熊槐。一个会害怕、会犯错、会做噩梦的普通人。因为只有你敢对我说真话,敢反对我,敢在我走错路的时候拉住我。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因为你身上的兰草香,你背《离骚》时的声音,你下棋时微蹙的眉,你弹琴时低垂的眼睫——所有这些,都让我心跳加速,让我夜不能寐,让我……想要靠近,再靠近,直到把你揉进骨血里。”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得像一把刀,剖开了所有伪装,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心。屈原听着,眼眶忽然发热。他想起三年来无数个日夜,想起兰台的烛火,想起深夜的谈话,想起那些若有若无的触碰和欲言又止的眼神。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
原来那些辗转反侧,那些心跳加速,那些莫名的渴望和恐惧,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也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从你递给我玉佩的那天起,从你叫我‘灵均’的那刻起,从你说‘我要你做我的兰草’的那夜起……我就逃不掉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熊槐再次吻住了他。
这一次不再生涩。熊槐的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抚过他的颧骨,舌尖试探地撬开他的唇齿。屈原闭上眼睛,生涩地回应。这是一个真正的吻,缠绵,深入,带着三个月分离的饥渴和压抑许久的爱意。
他们在暮色中的兰圃里接吻,身后是万千兰草,头顶是初现的星辰。远处传来宫人点灯的声响,更鼓声隐约可闻。世界在运转,礼制在约束,但此刻,他们只属于彼此。
当终于分开时,两人的嘴唇都红肿了,呼吸凌乱,眼中只有对方的倒影。
“三月。”熊槐抵着屈原的额头,喘息着说,“等我行完冠礼,等我正式成为楚王,等我……有能力保护你。到那时,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不需要全天下知道。”屈原轻声说,“只要你知道,我知道,就够了。”
“不够。”熊槐固执地摇头,“我要给你名分,给你地位,给你所有我能给的一切。我要你站在我身边,不是作为臣子,是作为……伴侣。”
伴侣。这个词太重了,重得屈原几乎承受不起。但他看着熊槐眼中的坚定,忽然觉得,也许真的可以。
也许在这冰冷的权力场里,真的可以有一寸温暖之地,容得下两个相爱的人。
“好。”他说,握紧了手中的玉环,“我等你。”
熊槐笑了,那笑容灿烂得让星辰失色。他再次吻了吻屈原的唇角,然后退开,恢复了太子的仪态。
“回去吧。”他说,“明日辰时,兰台见。有很多事,我们要商量。”
“是。”
屈原目送熊槐的身影消失在兰圃小径尽头,才低头看向手中的玉环。他将玉环举到唇边,轻轻吻了吻那刻着“同心”二字的地方。
同心。同心同德,同生同死。
他将玉环小心地系在腰间,与那枚青玉双龙佩并排悬挂。两枚玉在行走时轻轻相撞,发出清越的声响,像某种私密的音乐。
回府的路上,屈原一直抚摸着腰间的玉环。父亲屈伯庸看见他,眉头微皱:“太子赐的?”
“是。”屈原回答,“及冠礼的玉环。”
屈伯庸盯着那玉环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平儿,你可知接下这玉环,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臣将尽心辅佐新王。”
“不止。”屈伯庸摇头,眼中有着深深的忧虑,“罢了,罢了。或许这就是命。只是……你要记住,君臣之间,有一条线永远不能跨过。跨过了,就是万劫不复。”
屈原低下头,看着腰间的玉环。他知道父亲在说什么,也知道那条线在哪里。
但他已经跨过去了。
在暮色中的兰圃里,在那个吻落下的时候,他就已经跨过去了,义无反顾。
“孩儿明白。”他说,声音平静。
屈伯庸看着他,良久,终究只是挥了挥手:“去吧,早点休息。”
那一夜,屈原握着玉环入睡。梦中不再是冰冷的宫殿和沉重的王冠,而是暮色中的兰圃,是温暖的怀抱,是那个生涩而炽热的吻。
他知道前路艰险,知道礼制如山,知道这段感情不容于世。
但他不悔。
永远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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