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满长街时,萧彻才踏着残叶回到摄政王府。角门侍卫验过令牌放行,他步子轻快了些,廊下的桂花香漫过来,竟吹散了大半滞在心头的疑云。
破庙里柳深温淡的模样,还清晰地刻在眼前。
素色长衫洗得发白,指尖捻着黑子落子的弧度从容,见他回来时眉眼弯起的笑意,和往日里并无半分不同。他问起破庙是否来过旁人,柳深挑眉摇头,说荒郊野岭只有雀鸟作伴;他提起王府差事,柳深还叮嘱他凡事忍让,莫要冲撞贵人。
轮椅上的人,连起身都难,怎么可能是那个高居朝堂、威压凛然的摄政王顾渊?
萧彻失笑,只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实在是魔怔了。
“杵在这里做什么?”
低沉的嗓音忽然响起,萧彻回神,忙躬身行礼:“王爷。”
顾渊不知何时立在身后,玄色锦袍沾着些微夜露,手里握着一卷奏折。他目光扫过萧彻舒展的眉眼,眉峰微挑:“去取遗物,倒像是捡了什么宝贝,这般高兴。”
萧彻心头一跳,垂首道:“不过是寻回些旧物,故而欢喜。”
他不敢提柳深,怕生出不必要的事端,却不知这闪躲,落在顾渊眼里,又是另一番意味。
顾渊没再多问,转身往书房走:“随本王进来。”
书房里檀香袅袅,案上青瓷茶盏盛着碧色茶汤,清冽的香气漫溢开来。萧彻脚步顿了顿,这茶香,竟和破庙里的野茶有几分相似。
念头刚起,便被他压了下去。
天下野茶滋味相近,不过是巧合罢了。
顾渊将奏折搁在案上,抬手斟了杯茶,浅啜一口:“这茶是新寻的,滋味清苦,倒合心意。”他抬眸看萧彻,“你在北境长大,可喝得惯?”
“回王爷,北境多粗茶,滋味相近。”萧彻垂着眸,语气恭谨,心底却毫无波澜。
柳深喜喝野茶,不过是落魄文人的寻常喜好;顾渊爱这滋味,也只是权贵的偶然兴致。两者身份云泥之别,哪有那么多牵强附会的关联?
顾渊看着他平静的侧脸,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忽然道:“本王近日得了一副棋谱,颇有妙处。”他抬手示意,案上不知何时摆了副棋盘,“你可会下棋?”
萧彻抬眼,棋盘中央,孤零零躺着一枚黑子。
心头微澜,却转瞬即逝。
破庙里的黑子,是柳深日日摩挲的旧物;这枚黑子,纹路崭新,分明是王府里的寻常棋子。
“属下略懂一二。”萧彻答得坦然。
顾渊拿起那枚黑子,指尖捻着转了转,似笑非笑:“这棋,是本王在城外破庙偶得的。那日见它孤零零搁在棋盘上,倒觉得有趣。”
萧彻闻言,终于抬眸看他,眼底却无半分惊讶,只有几分疑惑:“王爷也去过城外破庙?那处荒僻得很,除了……”
他顿住话头,没把柳深的名字说出来。
顾渊眉峰微挑,追问:“除了什么?”
“除了一些落魄之人,鲜少有人踏足。”萧彻垂眸,语气平淡,“想来是哪位过客遗落的棋子吧。”
他笃定,顾渊不过是偶然路过破庙,捡了枚无关紧要的棋子。柳深整日守在破庙,若顾渊真是他,怎会对那处的荒凉,只字不提?
这般想着,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顾渊看着他坦荡的神色,指尖捻着黑子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化作深沉的笑意。
“倒是。”他将黑子搁在棋盘天元,发出一声轻响,“一枚孤棋,落在偌大棋盘上,最是身不由己。”
萧彻听着这话,只当是王爷触景生情,随口感慨。他躬身道:“王爷身居高位,执掌乾坤,自然不同。”
顾渊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忽然轻笑出声:“你倒是通透。”
他摆摆手,语气散漫:“下去吧,明日随本王入宫。”
萧彻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时,晚风拂面,他长长舒了口气。
连日来的疑云,终于尽数散去。
柳深就是柳深,是破庙里温淡的落魄文人;顾渊就是顾渊,是朝堂上威严的摄政王。
两者泾渭分明,再无半分混淆。
他脚步轻快地往偏院走,却没看见,身后书房的窗后,顾渊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指尖那枚黑子,被捻得温热。
夜色渐浓,王府的宫灯次第亮起,照亮了这座巨大的棋局。
而局中的小兽,却以为自己看透了一切,心安理得地,往更深的局里,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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