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融之后，京城的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萧彻踩着廊下未化尽的残雪走回偏院，指尖还残留着书房里炭盆的余温，心头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自宫宴风波后，敦亲王似是咽不下那口气，竟暗中派人处处刁难。先是王府采买的北境特产无故被扣，后是他外出置办物件时，遇上几个地痞寻衅滋事。虽都被他勉强应付过去，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些麻烦，全是冲著顾渊身边的人来的。

萧彻坐在冷硬的床榻上，眉头紧锁。他初来京城，无亲无故，唯一能算得上故人的，只有破庙里的柳深。可柳深行动不便，日日困在那座荒庙里，他怎好将这些朝堂暗斗的烦心事说与他听，平白让他跟着忧心？

正心烦意乱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像是落叶敲在窗棂上，若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萧彻警觉地起身，反手按住腰间的长刀，缓步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棂。

窗台上没有旁人，只放着一卷素白的信笺，折成了飞燕的模样，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只展翅的黑鹰，羽翼的纹路凌厉，竟和顾渊给他的那枚通行令牌，有几分相似。

他心头一动，伸手拿起信笺，指尖触到纸面，竟还带着一丝温热，显然是刚送来不久。

展开信笺，字迹清隽飘逸，笔锋带着几分洒脱的锐气，寥寥数语，却字字切中要害——被扣的特产，可寻京兆尹递上顾渊的令牌，言明是王府采买的御用之物，京兆尹不敢怠慢；寻衅的地痞，是敦亲王门下豢养的打手，可引着他们往城西的巷子去，那里是禁军夜巡的必经之地，届时自有人出手料理。

萧彻看着信笺上的字迹，只觉得心头豁然开朗。这些法子，看似简单，却处处透着精妙的算计，不仅能化解危机，还能不着痕迹地将脏水泼回敦亲王身上，竟比他苦思冥想了大半日的对策要周全百倍。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柳深时，他被流民围堵在破庙外，也是柳深三言两语，便教他借力打力，轻松脱身。

难道是柳深？

萧彻将信笺攥在掌心，指尖微微发颤。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回破庙时，柳深曾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若在京城遇上难处，不必硬扛，可写封信来。虽帮不上什么大忙，却也能替你出出主意。”

当时他只当是客套话，未曾放在心上，如今想来，竟真的是柳深在暗中帮他。

他转身寻了纸笔，提笔想写封回信，却又不知该如何措辞。谢字太轻，诉愁太沉，犹豫半晌，只在纸上写了“多谢指点，诸事已平”八个字，吹干墨迹，叠成同样的飞燕模样，趁着暮色，悄悄送到了破庙的窗台上。

第二日，萧彻依着信笺上的法子行事。果然，京兆尹见了顾渊的令牌，二话不说便命人放行，还亲自赔了不是；那些地痞被他引到城西巷子，刚要动手，便撞上了巡查的禁军，被当场拿下，一审问，竟真的牵扯出了敦亲王的门下。

危机化解得干净利落，连顾渊见了他，都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问了句，“你倒是有几分急智，竟能想到引禁军出手。”

萧彻垂首，心头却暖意融融。他没说是谁的主意，只含糊应了句“侥幸”。

自那以后，每逢遇上难处，窗台上总会准时出现一卷信笺。有时是帮他化解同僚的排挤，有时是教他应对朝堂的盘问，信笺上的字迹依旧清隽，对策依旧精妙。萧彻渐渐习惯了这种无声的相助。

这日，他又遇上一桩天大的麻烦。王府的账房先生不知怎的，竟将一笔与北境军饷相关的支出算错了，账目对不上，若是被人揪住把柄，不仅他要遭殃，怕是还要连累顾渊。

萧彻急得团团转，连饭都吃不下，入夜后，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窗外。

窗台上，果然躺着一卷熟悉的信笺。

他颤抖着手展开，上面写着，账房先生是敦亲王安插的眼线，那笔错账是故意为之，可寻个由头，禀报顾渊清查账目，再派人去账房先生的住处搜查，定能找到他与敦亲王私通的账册。

萧彻依计行事，果然在账房先生的床底下，搜出了一本厚厚的账册，上面清楚地记着他与敦亲王的往来，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事情了结后，顾渊当着满府的人，夸了他一句“心思缜密”，赏了他一块玉佩。

萧彻握着那块玉佩，却没什么喜悦，只坐在灯下，提笔给那人写了封长信。

他在信里说，京城的雪落得真大，冷得刺骨；说王府的野茶味道清苦，却有回甘；还说，等将来北境安稳了，战乱平息了，他想带他一起回去，看看那里的草原和雪山，看看那里比京城烈上十倍的风，再煮一壶野茶，和他聊上三天三夜。

写完信，他小心翼翼地叠好，送到了破庙的窗台。

他不知道，自己转身离开后，一道玄色的身影从暗影里走出，拿起了那卷信笺。

顾渊展开信笺，看着“想带柳深一起回北境”那行字，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眼底的冰寒渐渐融化，泛起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风卷起窗台上的落叶，顾渊将信笺贴身收好，转身隐入夜色。

远处的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案上摆着一副棋盘，棋盘下压着一卷古籍，古籍里夹着一枚黑子。

一枚，和破庙里柳深日日摩挲的，一模一样的黑子。

而破庙里，柳深正坐在轮椅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指尖捻着一枚白子，唇边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京城的夜，静得深沉。

萧彻躺在床榻上，望着窗外的月色，心头满是对柳深的感激。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对一个人生出这般深切的依赖。

他只盼着，待到春暖花开时，能再去拿破庙见见屡次帮他化解危机的柳深。

盼着，能有一日，带着他，一起回北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