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消融,檐角的冰棱滴答作响,落进青石板的凹槽里,积起一汪浅浅的水洼。
萧彻揣着一封刚写好的信,脚步轻快地穿过长街,往城外的破庙去。账房一案了结,敦亲王吃了暗亏,收敛了许多,王府里的日子总算安生了些。而这一切,全靠柳深。
自那日收到第一卷信笺起,萧彻便猜到了。信笺上的字迹清隽飘逸,和柳深平日里在废纸上练字的笔锋一模一样;那些对策看似寻常,却处处透着柳深独有的沉稳通透,就像当初他教自己借力打力、化解流民围堵那般。
他只悄悄将那些排忧解难的信笺,都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宫宴前,他愁于不懂朝堂忌讳,窗台上便多了一卷细写着宫宴规矩的信笺;同僚故意打翻茶盏污了奏折,他正手足无措时,又收到柳深的叮嘱——“以静制动,原样呈上,王爷心如明镜”;就连账房先生那桩祸事,柳深也早早递来消息,点明账册藏在床底,教他一招制敌。
每一次危机化解,萧彻对柳深的感激便多一分,依赖也深一分。
他拎着两斤糙米和一捆柴火推开破庙门时,柳深正坐在轮椅上,对着棋盘发呆,指尖捻着那枚熟悉的黑子,一下下摩挲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扬起漫天尘埃,将他素色的长衫染得有些晃眼。
“柳深。”萧彻笑着走上前,将东西放在墙角,“今日休沐,来看看你。”
柳深抬眸看来,眉眼弯起,依旧是那副温淡的模样:“回来了。账上的事,都了结了?”
萧彻一怔,随即失笑。他竟忘了,这桩事能解决,全是柳深的功劳。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看着棋盘上孤零零的黑子,心头暖意融融:“都了结了,多亏你的指点。王爷还夸我心思缜密,赏了块玉佩呢。”
他说着,从腰间解下那枚玉佩,递到柳深面前。玉佩是温润的白玉,雕着简单的云纹,触手生暖。
柳深的目光落在玉佩上,指尖轻轻点了点:“是块好玉,戴着吧。”
“你若喜欢,便送你。”萧彻脱口而出。
柳深却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你的心意,我收下了。玉是王爷赏的,意义不同,你自己戴着。”
萧彻便不再坚持,将玉佩重新系回腰间。他看着柳深捻着黑子的手,忽然想起那些辗转送到他手上的信笺,忍不住道:“柳深,你腿脚不便,还总为我费心,我……”
话未说完,便被柳深打断。他抬眸看他,眼底的笑意温和:“你我相识一场,也算有缘。何况,你在京城举目无亲,我若不帮你,谁还能帮你?”
萧彻的喉结滚了滚,竟有些哽咽。他自离了北境,一路颠沛流离,从未有人这般真心实意地为他着想。顾渊待他不错,却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唯有柳深,像一盏暖灯,照亮了他在京城的困顿与迷茫。
“柳深,”他看着柳深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等将来北境安稳了,战乱平息了,我带你一起回去。”
这句承诺,他又说了一遍。
柳深捻着黑子的手猛地一顿,抬眸看向他。
萧彻的眼底亮得惊人,像是盛着北境的阳光:“北境的草原一望无际,春天的时候,到处都是格桑花。我们可以搭一座毡房,养几匹马,再煮你喜欢的野茶。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再也不用卷入这些朝堂纷争。”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样的日子。没有摄政王,没有敦亲王,没有那些算计与博弈,只有他和柳深,守着一方天地,自在逍遥。
柳深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抹复杂的温柔。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好。”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重重地落在了萧彻的心上。
他笑得更开心了,从怀里掏出那封刚写好的信,放在石桌上:“这是我写给你的。府里最近没什么事,就是王爷总拉着我下棋,他的棋风太凌厉,我总输。”
柳深拿起那封信,指尖拂过信封上的字迹,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他没有拆开,只轻轻放在棋盘边,与那枚黑子挨在一起。
夕阳西下时,萧彻才起身告辞。他走前,又仔细给柳深添了些炭火,叮嘱道:“天还冷,别冻着。”
柳深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破庙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火噼啪作响。柳深拿起那封信,缓缓展开。信里写着王府的琐事,写着顾渊煮的野茶,写着他对北境的向往,字里行间,全是少年人独有的赤诚。
他看着那句“等我带你回北境”,指尖微微发颤。
良久,他抬手,轻轻摩挲着棋盘上的黑子,眼底的温柔里,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苦涩。
他怎么会不想去北境?
只是,他是顾渊。
是那个权倾朝野、双手沾着鲜血的摄政王。
是那个,永远不可能和他一起,守着草原与格桑花的顾渊。
暮色渐浓,将破庙笼罩在一片苍茫里。柳深坐在轮椅上,久久没有动弹,只有那枚黑子,在昏暗中,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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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