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残雪割过京郊破庙的断垣,朽木门被风撞得吱呀作响,漏进的冷意裹着雪粒,扑在供桌旁的油灯上。灯花轻炸,火星倏忽明灭,映得壁上两人的影子叠着断梁裂痕,在冷寂里漾开几分沉凝。
萧彻拢着素色锦袍的袖口踏进来,袍角沾着郊野的雪沫,却依旧身姿挺拔,矜贵的模样与这破败庙宇格格不入。他是北境送抵大曜的质子,寄人萧家,人前是对顾渊温顺敛锋、事事依附的异国公子,唯有到这破庙,见着柳深,才敢卸下所有伪装。
柳深正倚在供桌旁,指尖捻着一截干草,见他来,抬眼时眸底的冷意散了几分,随手将干草掷在地上,语气是熟稔的随意:“宫城那边,该是谈崩了。”
无躬身,无客套,唯有知根知底的默契。他们本是陌路,因缘际会在这破庙相识,他知他质子身的憋屈,他懂他藏心底的北境使命,不必多言,便成了彼此在这偌大京城,唯一能交心谋事的朋友。
萧彻拂去凳上薄雪坐下,指尖轻叩冰冷的木面,声音压得极低,混着窗外风声,听不出喜怒:“他查漕运查得紧,实则是碰了北境的粮道。元宵随驾观灯,是他必赴的局,也是最好的时机。”
顾渊待他的好,他记着——散朝后留他用膳,知晓他畏寒遣人送暖炉,甚至在朝臣非议他质子身份时,次次护在他身前。可这份温软,于身负北境使命的他而言,不过是不得不利用的破绽。数月潜伏,他摸透了顾渊的行事,算准了他的软肋,只等一个一击必中的机会。
柳深挑眉,伸手拨开油灯灯花,火光骤亮几分,映出他眼底的担忧:“朱雀楼守卫再密,人杂也有缝隙,我探过了,西侧巷有旧暗渠,能进能退。只是顾渊身边暗卫不少,你要近身,太险。”
他知晓萧彻的执念,也懂他的身不由己,既愿陪他谋事,便要替他算尽所有风险。
“唯有我近身,才万无一失。”萧彻抬眼,眸底掠过一丝冷冽,却无半分决绝的狠戾,“他信我,不会对我设防。”
这话轻,却藏着最狠的算计。他刻意在顾渊面前示弱、温顺,养出那份旁人求而不得的信任,为的便是元宵夜,能以随行伺候的身份,站在他身侧,抬手便是致命一击。
柳深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纸摊在灯下,是朱雀楼周遭的布防图,笔墨勾勒的线条细密,连宫卫换岗时辰都标得一清二楚:“东巷我安排了几个相识的流民,届时放场小火,引走外围护卫,暗渠口我守着,接应你。得手就走,别恋战。”
无命令,无听命,唯有朋友间的相托与周全。他不问成败,不问后果,只愿护他周全。
萧彻垂眸看着布防图,指尖在顾渊的随驾站位轻点,墨点晕开一点浅痕,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不用牵扯旁人,流民也不必,出了事,与任何人无干,只算我一人行事。”
他是质子,身份敏感,牵一发而动全身,既已决意行刺,便不能让任何人因他受累,哪怕是柳深。
“说的什么话。”柳深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的硬气,“既一起谋事,便荣辱与共。我既答应陪你,就没想着独善其身。”
灯花又轻炸一声,火星落进灯油里,漾开一圈微澜。萧彻抬眼,望着眼前的人,眸底的冷意散了几分,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孤身入大曜,步步为营,唯有柳深,是他这寒途里,唯一的光。
他终是没再推辞,只沉声道:“元宵酉时,朱雀楼侧廊,见火情信号便动手。”
柳深颔首,将布防图折好递给他,又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巧的青铜匕,推到他面前:“这匕身薄,易藏,淬了药,见血封喉,比你藏的那柄稳妥。”
萧彻看着那柄匕首,指尖覆上冰凉的匕身,终是收下,藏进锦袖深处。
事已定,便无多言。萧彻起身,拢了拢衣襟,袍角扫过桌沿,带起一阵冷风,灯花轻颤。他走到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柳深,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执念,有隐忍,还有一丝对朋友的歉疚:“届时,多保重。”
“彼此。”柳深倚在供桌旁,抬手挥了挥,语气依旧随意,却藏着万般珍重。
萧彻推门而出,素色的身影融进郊野的暮色风雪里,背影孤直,像一株生在寒地的松。他刻意绕了偏僻小路往城内走,锦袖中的青铜匕冰凉,堪堪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
行至城郊渡口,忽闻身后一声温和的呼唤:“萧公子。”
萧彻心头一凛,转瞬敛去所有冷意,回身时,眉眼间已染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温顺,正是顾渊熟悉的模样。
是顾渊身边的贴身侍从,手里提着食盒,肩头挎着铜质暖炉,见他回身,忙快步上前:“公子怎会在这郊野?大人散朝回府见你不在,知晓你畏寒,又怕你没吃晌午食,让小人送些暖食与暖炉来,寻了许久才寻到此处。”
侍从将食盒与暖炉递过来,暖炉裹着厚绒,温热透过布料渗进掌心,食盒里的甜汤还冒着轻烟。
萧彻抬手接过,指尖触到那抹温热,心口竟莫名一滞。他垂眸,掩去眸底的复杂,声音轻软,带着几分歉意:“劳烦李叔跑一趟,闲来无事便来郊野走走,倒让大人挂心了。”
“公子客气了,大人素来记挂公子。”李叔笑了笑,又叮嘱道,“天寒路滑,公子早些回府,大人还在府中等着呢。”
“我晓得,这便回去。”萧彻颔首,看着李叔的身影走远,才抬步继续前行。
风雪又起,落在他捧着暖炉的手背上,温热与寒凉交织。锦袖中的青铜匕愈发冰凉,食盒里的甜汤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顾渊的好,他一分一毫都记着,只是这份好,从始至终,都成了他刺向他的一把刀。而那破庙里的柳深,是他唯一的知己,也是他这场孤注一掷的刺杀里,唯一的牵绊。
元宵灯会,万人同庆的繁华背后,一柄藏在锦袖中的利刃,已悄然对准了那抹玄色的身影。漫天风雪里,朱雀楼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静待着那场藏在灯火与笑语中的血与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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