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储愿

那天傍晚，张小凡果然又端着新炖的汤来了书房。

这次的汤里加了枸杞，颜色更红润些。他献宝似的端给谢允：“按您说的，茯苓减了一半，加了点枸杞补气血。”

谢允接过来，喝了一口，淡淡评价：“比晨时那碗好。”

张小凡立刻笑开了花。

酉时的治疗照常进行。两人相拥在书房榻上，窗外暮色渐沉，房间里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让一切变得朦胧。

张小凡今日似乎有些困倦，靠在谢允肩头，眼皮开始打架。也难怪，昨夜熬到子时，今日又起了个大早。

谢允察觉到他呼吸的变化，低声问：“困了？”

“唔……有点。”张小凡迷迷糊糊应道，“昨晚看书看得晚了……”

“那就睡会儿。”谢允说，“治疗时间还没到。”

这不合规矩——张小凡想说，治疗时“药引”应该保持清醒，感受气息流转。可谢允的怀抱太温暖，雪松的气息太安宁，他挣扎了两下，终究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谢允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张小凡睡得很熟，脸颊贴着他的衣襟，唇下那颗小痣随着均匀的呼吸若隐若现。青草的气息在睡梦中变得格外温顺，丝丝缕缕缠绕着雪松的清冽。

他忽然想，如果这病是真的，也许张小凡真的是最好的药。

治疗时间早已超过两刻钟，谢允却没有叫醒他。他就这样抱着熟睡的张小凡，直到窗外完全黑透，书房里只剩下月光透过窗纸的微光。

“王爷……”张小凡在梦里含糊地呓语，“汤……要喝完……”

谢允极轻地笑了一声。

又过了半刻钟，张小凡才猛然惊醒：“啊！我睡着了？治疗是不是超时了？我、我没收钱，不算的……”

“无妨。”谢允松开他，“刚过两刻钟。”

张小凡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那、那我先回去了。王爷记得把汤喝完，碗我明天来收。”

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账本，借着月光匆匆写下一行字，然后撕下那页，折好放在门边小桌上。

“这是什么？”谢允问。

“今天的账。”张小凡小声说，“还有……我另外记了点东西，王爷您有空可以看看。”

说完，他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溜走了。

谢允走到桌边，拾起那张折好的纸。展开，上面是张小凡工整的字迹：

“四月二十七，酉时，拥抱两刻钟(实际可能更长，我睡着了，不算钱)。收入：三两。

备注：王爷今天把两顿汤都喝完了。脸色好像好了一点。希望药膳有效。

另：我在医书最后发现一个方子，需要灵芝和人参，但太贵了。等我攒够钱，再给王爷试试。——张小凡”

纸的右下角，他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虽然画得歪歪扭扭。

谢允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月光下，墨迹清晰，每一笔都认真得可笑。

他要攒钱买灵芝人参，为我。

接下来的几日，张小凡的“药膳治疗”成了固定项目。他每日清晨端来改良后的汤品，酉时再来书房进行例行的拥抱治疗。支出项在账本上渐渐增多，收入却还是每日六两。张小凡算过账，即便扣掉这些开支，他依然赚得盆满钵满。可不知为何，看着那些支出记录，他心里反而比看到收入时更踏实。

五月初一的清晨，张小凡照例端着汤来到卧房时，发现谢允已经起身，正站在窗前看院中的景致。

“王爷？”张小凡有些意外——这些日子晨间治疗，谢允总是“病弱”地靠在床上等他。

谢允回头，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张俊美的面容确实比前些日子多了几分血色。不是张小凡的错觉，就连他身上的雪松气息，似乎也真的温和了些。

“今日感觉如何？”张小凡放下汤罐，关切地问。

谢允走回床边，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看着张小凡：“你的汤……或许真的有效。”

张小凡眼睛一亮：“真的？王爷您觉得好些了？”

“嗯。”谢允颔首，“心悸少了，睡眠也好些。”

这倒是实话——虽然病是假的，但连日来喝着温热的汤，怀抱温暖的人，谢允确实睡得比以往安稳。

张小凡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太好了！那、那我要继续改进方子！医书上说，病情稳定后可以加一些固本的药材，比如黄芪、当归……”

“张小凡。”谢允打断他。

“啊？”

谢允看着他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花自己的钱买药材，不觉得亏么？”

张小凡愣了愣，随即摇头：“不亏啊。王爷的病好了，不是最重要的吗？而且……”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而且我赚了王爷那么多诊费，花一点买药材，也是应该的。”

“一点？”谢允挑眉，“你这几日花在药材上的钱，快五两银子了。”

张小凡嘿嘿笑了：“跟收入比起来，还是少的。”

谢允不再说话。他走到小几前，打开今日的汤罐——是黄芪炖鸡，香气扑鼻。他盛了一碗，慢慢喝完，然后从枕边拿出一个小锦囊，递给张小凡。

“这是？”张小凡接过来，沉甸甸的。

“药材钱。”谢允淡淡道，“既是治本王的病，自然该由王府出。”

张小凡慌忙推辞：“不不不，这怎么行！说好了是我自己……”

“收着。”谢允的语气不容置疑，“不然明日开始，不必再送汤了。”

张小凡张了张嘴，看着谢允认真的神色，终于还是收下了锦囊。他打开一看，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十两碎银。

“太多了！”他急道，“我花的钱没这么多……”

“预付的。”谢允已经靠回床头，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以后买药材，都从这里出。不够再跟账房支。”

张小凡握着那袋银子，心里五味杂陈。他既高兴王爷愿意接受治疗，又觉得这钱收得不安——毕竟是他自愿买药材的。

“别想了。”谢允的声音传来，“今日的治疗，要迟了。”

张小凡这才回过神，连忙收好锦囊，脱鞋上床。

谢允像往常一样将他揽入怀中。晨光温暖，两人的气息在空气中无声交融。雪松与青草，清冽与温润，竟真的有种奇异的和谐。

张小凡伏在谢允胸前，忽然小声说：“王爷，我一定会治好您的病的。”

谢允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您病好了，”张小凡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憧憬，“就不用每天花钱治疗了。您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被困在王府里……”

“本王没有觉得自己被困。”谢允低声说。

“可生病总是不好的。”张小凡认真道，“健康最重要。等我攒够钱，我要买最贵的药材，一定把您彻底治好，当然，太医交待的治疗方法，我会更加努力，尽职尽责。”

谢允闭上眼睛，手臂收紧，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些。

这个傻子。

这个愿意为他熬夜翻医书、大清早炖汤、花自己的钱买药材、还一心要“治好”他的傻子。

月光下的那张纸条，还压在他书房的书页里。那行“等我攒够钱，再给王爷试试”的字，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进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张小凡。”谢允忽然唤他。

“嗯？”

“如果……”谢允顿了顿，“如果本王的病永远治不好呢？如果需要一直这样‘治疗’下去呢？”

张小凡沉默了会儿，然后很认真地说：“那就一直治。一天六两，一个月一百八十两，一年两千一百六十两……我算过了，就算治十年，我也愿意。”

谢允的心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你……”他的声音有些哑，“就为了钱？”

“一开始是。”张小凡诚实地说，“但现在……不只是了。”

他抬起头，圆眼睛里映着晨光，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王爷对我好。给我这么高的诊费，准我看医书，还喝我炖的汤……我想让您好起来，真的。”

谢允看着那双眼睛，久久说不出话。

晨光越来越亮，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许久，谢允才低声说：“……傻子。”

这次，他说的很轻，轻得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无奈的宠溺。

张小凡没听清：“王爷您说什么？”

“没什么。”谢允将他按回怀里，“静心。治疗时间还没到。”

窗外，朝阳完全升起，金红色的光芒洒满庭院。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药香，带着温暖，带着某个小傻子认真的承诺，和某个王爷心中悄然融化的坚冰。

而在张小凡的记账本上，新的一页已经翻开。最上面一行，他工工整整地写着：

“五月初一，晨时，床上拥抱两刻钟。备注：王爷今天气色真的好了很多！汤有效！拥抱有效，要继续坚持！

收入：三两。”

那行字在晨光下，墨迹未干，闪着温柔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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