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虚无。
它是一种有重量的、粘稠的实体,如同冰冷腐臭的淤泥,从口鼻耳目灌入,堵塞一切生机。肖战感觉自己在无尽深海中下坠,肺腑被无形巨手攥紧、挤压,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只换来更汹涌的窒息感。
喉咙里是烈焰燎原后的灼痛,胃腑中似有刀剑翻搅,四肢百骸的知觉先是被碾碎,继而化作刺骨的寒冰。然而,比肉体痛苦更尖锐的,是记忆中那张脸——李婉儿,他那爱了三年、信了三年的妻,眉目依旧如画,唇边噙着的笑意却淬了世间最冷的毒。
“战哥哥,喝杯茶润润喉吧。”她的声音柔得像三月初融的春水,指尖拂过他的手背,带着刻意的微凉。
他接了。青瓷盏壁温热,茶汤清冽,映着她看似关切的剪影。没有丝毫怀疑,他饮下了那份温柔,连同其中精心调配的死亡。
毒性发作得迅猛而残忍。世界开始倾斜、旋转,五彩斑斓的色块融化成污浊的灰。他瘫倒在铺着锦缎的地上,视野逐渐模糊,唯独她居高临下的面容清晰如刻。
“为……什么……”他用尽最后气力,嘶哑的声音破碎不堪。
李婉儿蹲下身,绣着并蒂莲的裙裾散开,像一朵腐败的花。她伸手,用冰凉的绢帕,一点点擦去他额角的冷汗,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然后,朱唇轻启,吐字如针:
“因为你挡了我的路啊,战哥哥。”她笑,眼中却没有半分温度,“你一介男儿,却占着正妻之位。你不死,一博哥哥的目光,永远只会施舍给你。你不死,我李婉儿,就永远是王家后宅里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
痛,锥心刺骨的痛,原来并非来自毒药。
“王家的主母,只能是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贴近他耳畔,如同情人絮语,却字字诛心,“对了,忘了告诉你,你那位好父亲,半月前因‘结党营私、贪墨渎职’已被陛下下旨革职,流放三千里。肖家……树倒猢狲散,已经完了。”
“你心心念念的家族,你牺牲一切维护的体面,不过是一场笑话。你,肖战,从头到尾,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最后一根绷紧的弦,断了。
无尽的恨意、悔意、嘲弄席卷了他,却在爆发的瞬间被更深的黑暗吞噬。意识沉沦前,他仿佛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脚步声,一个熟悉而冷漠的男声响起:“怎么回事?”
是王一博。
他想呐喊,想质问,想用最后的目光诅咒这对男女,但最终,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成了他永恒的坟墓。
“嗬——!”
肖战如同溺水者被打捞上岸,猛地弹坐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大口贪婪地吞噬着空气。冷汗并非渗出,而是如瀑般从每一个毛孔涌出,瞬间浸透了月白素绸的寝衣,冰凉地贴在瘦削的背脊上。
不是灼热的毒发,而是劫后余生的寒颤。
他本能地捂住喉咙,指尖触及的是光滑紧绷的少年肌肤,喉结尚不明显,脉搏在皮下快速跳动,充满生机。不是那具被毒药侵蚀、千疮百孔的躯体。
愣怔只有一瞬。他倏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白皙柔软,掌心没有任何劳作的薄茧,更没有为苦练女红而被针刺密布的细小伤口。右手腕内侧,那道为保护幼弟、被王家刁奴推搡时撞上碎瓷留下的狰狞疤痕,也消失无踪。
心跳如擂鼓,一个荒诞却炽热的念头,野火般窜起。
他近乎踉跄地滚下床榻,赤足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几步扑到梳妆台前。台上立着一面打磨光亮的黄铜镜,边缘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他颤抖着,用袖子胡乱擦去镜面的薄尘。
月光如洗,透过半旧的碧纱窗,清清冷冷地洒入,恰好照亮了镜中影。
那是一张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脸。约莫十三四岁年纪,面色因惊悸而苍白如纸,却掩不住底子里细腻如玉的光泽。五官已见日后惊艳的雏形:眉形秀长,眼尾微挑,是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只是此刻因圆睁而少了几分风情,多了十分的惊惶与不敢置信。鼻梁挺直,唇色淡粉,因紧抿而显得有些倔强。
这是……十三岁的肖战。尚未经历家族巨变,未嫁入深宅,未尝情爱之苦,未饮鸩毒而亡的肖战!
“哈……哈哈……”他先是低低地笑,声音干涩沙哑,随即笑声越来越大,却比哭更凄厉。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疯狂情绪。
不是梦。指甲掐入掌心的刺痛如此真实,屋内熟悉的陈设,空气里浮动的、属于老宅的旧木与书香气息,窗外秋虫时断时续的鸣叫……这一切都在呐喊着一个事实——
他回来了。从三十年痛苦人生终点,从那个寒冷绝望的死亡之夜,回到了命运的转折点之前!
他猛地转身,背靠冰冷的梳妆台,滑坐在地。目光贪婪地扫视着这间承载了他童年所有温暖记忆的屋子:那张他睡了十年的雕花拔步床,青纱帐幔还是母亲在世时亲自挑选的;靠墙的多宝阁上,摆着父亲给他买的泥人、自己捡的奇石、弟弟偷偷塞进来的草编蚱蜢;书案上,昨夜临摹的《灵飞经》墨迹未干,镇纸压着一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窗台边,那只折了翅膀的小麻雀在简易笼中安睡,胸脯微微起伏……
每一样东西,都刺痛着他的眼睛,也熨帖着他千疮百孔的灵魂。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前世种种,不再是模糊的片段,而是带着血色、带着痛感的清晰画卷,一帧帧在脑海中闪现:
十三岁生辰刚过,父亲肖翰在书房那场艰难谈话。 父亲鬓角新生的白发,眼中沉痛与期盼交织的复杂光芒,还有那句沉重的:“战儿,王家……来提亲了。为父……对不住你。” 而他,看着父亲骤然佝偻的背影,咽下所有不甘,轻轻说了“我愿意”。
十六岁,凤冠霞帔,红绸覆面。 在一片喧嚣热闹、却又隐含无数窥探与讥诮的目光中,他被搀扶着,踏入王家那扇高耸威严、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朱漆大门。红盖头下,他只能看见自己紧紧攥住、指节发白的双手,和脚下似乎永无尽头的猩红地毯。
新婚之夜,龙凤喜烛高烧。 他紧张地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的婚床上,听着门外喧嚣渐息。房门终于被推开,带着微醺酒气的男子走近,挑开盖头。那是他第一次清晰看见王一博——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点新婚的暖意,只有冷静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的疏离。合卺酒饮下,交颈而眠,身体贴近,心却隔着天涯。
此后三年,是日复一日的规训与孤寂。 学习繁琐的管家庶务, 复杂的人情往来,在婆婆、妯娌、妾室之间小心周旋。他努力想做好王家的“媳妇”,想在那座华丽的牢笼里,为自己争得一丝立足之地,甚至奢望能焐热那颗冰冷的心。他学会了刺绣,能在绢帛上绣出栩栩如生的花鸟;他精通了算盘,能将庞杂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他甚至在无人时,偷偷重温少年时喜爱的诗书,在字里行间寻找片刻喘息。
然而,换来的不是认可,而是变本加厉的轻视与算计。 婆婆嫌他出身不够显赫,举止“不够柔顺”;妯娌们笑他“男儿身却行女子事”,明里暗里排挤;下人们表面恭敬,背后却嚼舌根议论“公子不如少夫人得宠”。而李婉儿,那个在他嫁入王府半年后,被王一博母亲抬进来的表妹,更是将他视作眼中钉。从茶水温凉不合“规矩”,到丢失一支无关紧要的珠钗被诬为“手脚不净”,大大小小的刁难陷害,层出不穷。
而王一博,他的丈夫,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 偶尔过问,也多是公正却冰冷的裁决,仿佛处理的不是家事,而是一桩桩需要平衡利益的公务。他看向他的目光,始终隔着一层雾,肖战穷尽三年,也未能真正走近。
直到那杯毒茶,直到生命流逝时听到的诛心之言,直到死亡降临前最后听到的、属于王一博的、毫无波澜的询问……
“嗬……”肖战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入膝间,肩膀剧烈抖动。不是哭泣,而是剧烈的、无声的颤栗。恨意、悔意、悲怆、怨毒……无数激烈的情绪在胸腔中冲撞、咆哮,几乎要将他这具尚且稚嫩的身躯撕裂。
良久,颤抖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已是一片被泪水洗刷过的、冰冷刺骨的清明。那里面,再也找不到属于十三岁少年的懵懂、怯懦与犹疑,只有历经生死、看透人心后的沉寂,和沉寂之下,即将喷薄而出的烈焰。
他扶着梳妆台,缓缓站起。赤足走到窗边,“吱呀”一声,用力推开了紧闭的窗扉。
深秋的夜风立刻灌入,带着院中残菊的冷香和露水的湿气,吹散了一室窒闷,也吹动了他额前汗湿的碎发。他抬头,望向天际。残月西斜,星河渐隐,东方地平线上,已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
黎明将至。
“回来了……”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我真的……回来了。”
回到一切尚未开始,悲剧尚且可以阻止,命运尚且能够扭转的起点。
这一次,绝不会重蹈覆辙!
那些辜负他的、伤害他的、将他视为棋子与蝼蚁的,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李婉儿、王家那些捧高踩低的魑魅魍魉、冷漠将他推入深渊的所谓“亲人”……还有,王一博。
想到这个名字,心口仍会传来一阵细密尖锐的刺痛,如同陈旧伤疤被再次揭开。前世痴恋三年,换来的不过是鸠酒一杯,家族覆灭。那份深入骨髓的倾慕与付出,早已随着死亡化为灰烬,留下的只有彻骨的恨与警醒。
这一世,情爱于他,已是奢望,更是毒药。他要的,是生存,是强大,是掌控自己的命运,是将前世所受的屈辱与痛苦,百倍奉还!
“王家……”他望向南方,那是江南王氏巨族盘踞的方向,目光如淬寒冰,“王一博……我们,慢慢来。”
“叩叩叩——”
轻微的敲门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公子?公子您醒了吗?”是侍女小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未褪尽的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肖战瞬间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面上恢复平静,甚至刻意让声音带上一点刚醒的微哑:“醒了。何事?”
“老爷方才遣人来,说请您去书房一趟。”小翠顿了顿,补充道,“老爷似乎……有急事。”
急事?
肖战眼底掠过一丝冷嘲。果然,比前世更早。看来王家那边施加的压力,或者父亲内心的焦灼,远比记忆中更甚。
“知道了。进来伺候更衣吧。”
“哎。”小翠应声,轻轻推门进来。她约莫十五六岁,圆脸大眼,梳着双丫髻,穿着半旧的藕荷色比甲,手里捧着一套熨烫平整的月白色直裰。这是肖战平日在家常穿的款式,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净挺括。
看着这张鲜活、带着关切的脸,肖战心中五味杂陈。小翠是他母亲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小丫头,自小跟他一起长大,性格憨直,忠心耿耿。前世他嫁入王家,小翠作为贴身丫鬟跟随。因为维护他,多次得罪李婉儿,最后被寻了个由头,打发到最偏远的庄子上做苦役,不出一年,就传来“失足落水”的消息。他当时自身难保,连为她收尸都做不到。
这一世……
“公子,您脸色好差,是不是又做噩梦了?”小翠一边利落地帮他换上外袍,系好衣带,一边担忧地觑着他的脸色,小声嘟囔,“昨夜风大,怕是惊着了。待会儿我去厨房熬碗安神汤……”
“不必。”肖战打断她,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只是没睡稳罢了。父亲既然急着见,莫要耽搁。”
小翠眨眨眼,觉得今日的公子似乎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好像……更沉静了?眼神也更深了,看着人的时候,让她莫名有点不敢多话。
她熟练地为他梳理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将半数墨发绾起。铜镜中,少年身姿挺拔,面容清俊,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只是那眉宇间,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稚气,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与……坚定?
肖战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朝外走去。
“公子,披件斗篷吧,清晨露重……”小翠连忙拿起一件半旧的青色棉斗篷。
“不用。”肖战脚步未停。这点寒冷,比起前世毒发时的冰寒刺骨,比起死后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冰冷,又算得了什么?
他甚至需要这份清冷,来让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
穿过熟悉的回廊,脚下的青石板被夜露润湿,泛着幽暗的光。廊下悬挂的几盏气死风灯在晨风中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又缩短。肖家老宅不大,三进的院子,因年久失修,墙皮有些斑驳,墙角生着暗绿的青苔,处处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衰败气息。而这,还远不是最糟糕的时候。
书房位于第二进东厢,此刻窗纸上透出昏黄温暖的烛光,在这清冷的黎明前,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沉重。
肖战在门前驻足,抬手,轻轻叩响门扉。
“进来。”里面传来肖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肖战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却堆满了书籍。四壁书架直抵屋顶,线装书册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墨锭和淡淡樟脑丸混合的味道。肖翰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案上堆着些公文信函,一盏油灯跃动着火苗,将他满是忧色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两鬓却已染上霜白,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昔日儒雅从容的仪态,已被官场倾轧和家族重担磨损得所剩无几。此刻,他手中正捏着一封信笺,指节用力到泛白。
“父亲。”肖战躬身行礼,姿态恭敬,目光却已平静地扫过那封信——即使隔着距离,也能看清信封右下角那个独特的、象征着财富与权势的朱红色印鉴:江南王氏。
果然。
肖翰抬起眼,看向儿子。烛光下,少年身姿如竹,面容沉静,眼神……竟无半分慌张怯懦。这让他微微一怔,准备好的、充满愧疚的开场白,突然有些难以启齿。
“战儿,坐。”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梨花木圈椅。
肖战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自然置于膝上,安静地等待着。
这份超乎年龄的镇定,让肖翰心中诧异更甚,同时也涌起更深的酸楚。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缓慢:“战儿,你今年,已满十三了。”
肖战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
“有些事……为父不得不与你商议。”肖翰的目光落回手中的信上,仿佛那有千斤重,“江南王氏,你当知晓。其家嫡子,名一博,年方十六,品貌……据闻上佳,且尚未婚配。”
他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积蓄勇气:“昨日,王家遣了管事送来书信,言道……有意与我肖家结秦晋之好。”
终于说出来了。肖翰只觉得口中发苦,不敢直视儿子的眼睛。他仿佛已经看到儿子惊愕、委屈、甚至愤怒抗拒的神情。毕竟,哪个正常男儿,能坦然接受“嫁人”为妻的命运?
然而,预想中的反应并未出现。
肖战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王家门第显赫,富甲江南。王一博公子,少年成名,才学能力,外界亦有传闻。父亲突然提及此事,可是王家……正式提亲了?”
肖翰愕然抬头。儿子不仅没有激动反对,反而如此冷静地分析?这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是……是提亲。”肖翰的声音有些干哑,“战儿,你……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你若应下,便是以男儿身,嫁入王家为媳。自此之后,科举仕途、行走四方、顶立门户……这些男儿该有的前程,便都与你无关了。你要困于后宅,打理内务,侍奉公婆,甚至……将来若要绵延子嗣,也只能……”
他说不下去,脸上涨红,既是羞愧,亦是痛心。
“父亲,”肖战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打断了肖翰艰难的话语,“您不必如此。这一切,孩儿明白。”
明白?十三岁的孩子,能明白这其中意味着多大的牺牲与屈辱?
肖战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空,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寂。
“父亲,您觉得,以肖家眼下境况,我若不应下这门亲事,又能有何种出路?”他转回身,目光如清澈的寒泉,直视着父亲,“科举吗?朝中如今是何风向,父亲比我清楚。祖父当年门生故旧虽在,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肖家已是他人眼中钉,即便我侥幸过了乡试、会试,殿试之上,一句‘肖翰之子’,便足以让我名落孙山,甚至招来祸端。”
肖翰脸色一白,嘴唇翕动,却无法反驳。儿子所言,字字句句,皆是血淋淋的现实。
“经商?肖家世代书香,无此根基与人脉,且士农工商,商为末流,即便成功,也难改家族颓势,反可能授人以柄。从军?”肖战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我这副自小汤药不断的身体,怕是连边关的风沙都熬不过一月。”
他走回书案前,目光落在那封王家的信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
“嫁入王家,看似屈辱,却是眼下唯一一条,或许能同时保住肖家和我自己的路。王家需要肖家昔日在清流中的名声与残存的人脉,来妆点门面,平衡朝中势力。而肖家,需要王家的财势与影响力,来度过眼前难关,求得喘息之机。”
“这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父亲,您不必觉得是卖子求荣,因为我清醒得很,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战儿!”肖翰猛地站起,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哽咽,“你……你何至于此!是为父无能,是为父对不住你,对不住你早逝的娘亲……”
“父亲,”肖战的声音陡然柔和下来,他上前一步,轻轻按住父亲因激动而颤抖的手臂,“您没有对不住我。若非您苦苦支撑,肖家或许早已垮了。您给我的,已经是您能给予的最好的一切。”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只是,这一次,既然是我自己选的路,有些规矩,就得按我的方式来。”
肖翰怔住:“你的……方式?”
“是。”肖战收回手,脊背挺直如松,周身散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第一,婚期必须定在明年秋日,王家若问起,便说我需为母亲守孝满三年,此乃孝道,他们无法反驳。这一年时间,我要用。”
“第二,嫁妆单子,由我自己拟定。王家送来的聘礼,除必须按礼制回赠的部分外,其余全部折现,留作肖家日常用度与弟弟日后读书之资,一分也不带入王家。”
“第三,我需带四人陪嫁:小翠,管家福伯之孙阿吉,以及我院中的两位粗使婆子。他们的身契,必须在我自己手中。”
肖翰越听越惊:“这……战儿,这如何使得?嫁妆历来由父母长辈做主,聘礼归嫁女亦是常理,陪嫁人选更是……”
“常理?”肖战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父亲,与王家这等巨贾豪族打交道,若只讲常理,我们只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这场联姻既始于算计,我们便也要算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王家看中的是肖家残存的清誉与人脉,那我们便不能将这些白白拱手送上,须得让它们成为我在王家立足的资本,而非一次性的代价。聘礼留于家中,是给父亲和弟弟的保障,也是告诉王家,我肖战非是那等需靠嫁妆撑脸面的破落户。陪嫁之人身契在我手,我才能确保身边有真正可用、可信之人,而非处处受制。”
肖翰被儿子这一番条理清晰、谋划深远的话震得说不出话来。这真是他那个只知读书、性情温和甚至有些怯懦的儿子吗?一夜之间,怎会变化如此之大?难道真是家族剧变迫在眼前,逼得他早熟至此?
看着父亲震惊又心痛的眼神,肖战心中亦是一涩。但他知道,此刻不能心软。前世,正是因着那点对家族的愚孝和对父亲的不忍,他才一步步走入死局。
“父亲,”他放缓语气,但依旧坚定,“请您信我。这条路既已选定,我便会走下去。但怎么走,须由我说了算。我不是去王家摇尾乞怜的,我要的,是一个相对平等的开始,和一个能自主掌控的未来。”
肖翰久久凝视着儿子。烛光下,少年的脸庞依旧稚嫩,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已如历经风霜的磐石,沉静、冷硬、不可动摇。那里面,有他看不懂的深痛,也有他为之震撼的决绝。
终于,他重重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老了十岁,背脊微微佝偻下去,却又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颓然。
“罢了……罢了……”他喃喃道,走到书案后,提笔,手却仍在微颤,“为父……依你。王家那边,为父去周旋。这一年……你,好好准备。”
“多谢父亲。”肖战深深一揖。
当他直起身时,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云层,金红色的光芒跃然而出,透过窗棂,恰好照亮了他半边脸颊。光明与阴影在他脸上交织,映得那双眼眸,愈发深邃难测。
他知道,说服父亲只是第一步。前面的路,遍布荆棘,危机四伏。王家是龙潭虎穴,王一博心思深沉难测,李婉儿更是毒蛇暗伏。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家族之内人心浮动。
但,那又如何?
他从地狱归来,携着三十年的记忆与血泪。那些未来将会发生的天灾、人祸、朝堂党争、边境战事……皆是他掌中的棋。那些人的弱点、欲望、阴谋轨迹……皆是他眼中的谱。
这一世,他要执棋,而非做子。
“父亲,若无他事,孩儿先告退了。”肖战语气恢复平静。
“去吧。”肖翰疲惫地挥手,目光却仍复杂地流连在儿子身上。
肖战转身,推开书房的门。清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复苏的气息。他迈步走入晨光之中,步伐稳定,背影挺直。
小翠抱着斗篷等在廊下,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公子,事情说完了?老爷他……”
“无事。”肖战接过斗篷,却未披上,只是搭在臂弯,“回院吧。另外,去请福伯和阿吉过来一趟,我有事吩咐。”
“是。”小翠应下,看着公子沐浴在金色晨曦中的侧影,忽然觉得,公子好像哪里真的不一样了。具体说不上来,就是……好像更……有主意了?也更让人……不敢轻易打扰了。
肖战没有理会小翠的打量,他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小院。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重获新生的土地上。
推开院门,那盆素心兰在晨光中舒展叶片,麻雀在笼中啾啾鸣叫,一切充满生机。
他站在院中,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自由的、充满希望的空气。
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凛冽寒芒,与不容错辨的野心。
王一博,王家,还有那些魑魅魍魉……
我,肖战,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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