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轩内,肖战坐在书案前。案上摊开一本王家产业分布图册,是今早陈管家送来的。图册用上好的宣纸装订,墨迹清晰,标注着王家在江南各处的铺子、田产、码头。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青石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混着窗外竹叶的清香。
肖战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苏州、杭州、扬州、金陵……王家产业遍布江南,丝绸、茶叶、瓷器、盐引,每一样都是暴利。前世他花了三年时间才摸清这些脉络,而现在,这些信息就在眼前。
但他要找的不是这些。
他翻到图册最后一页,那里标注着王家大宅的内部结构。主院、偏院、祠堂、库房、书房……每一处都画得清清楚楚。
肖战的目光落在“西偏院”三个字上。
那是王明远的住处。
前世,王明远就是在那里与外界联络,安排人手,一步步将他逼入绝境。而这一世,他要先下手为强。
门外传来脚步声。
肖战合上图册,抬起头。春兰端着茶盘走进来,盘上放着一盏青瓷茶碗,碗口冒着热气,茶香在室内散开。
“公子,陈管家说老夫人让您先熟悉图册,下午再过去讲解细节。”春兰将茶碗放在案上,动作轻柔。
“知道了。”肖战端起茶碗,碗壁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指尖。他抿了一口,是上等的碧螺春,茶汤清亮,入口回甘。
春兰退下后,肖战重新打开图册。
他的手指在西偏院的位置点了点。那里离主院不远,但位置偏僻,靠近后花园的侧门。侧门外是一条小巷,直通街市。
是个方便进出的地方。
肖战闭上眼睛,回忆前世的细节。王明远的心腹有哪些?常去哪些地方?与哪些人有来往?
一个个名字在脑海中浮现。
张管事、李账房、赵护卫……还有那个沙哑的声音,那个答应在三日后动手的人。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腰间的玉佩上。
白玉莲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伸手握住,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无论这玉佩从何而来,现在,它是他的护身符。
也是他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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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松鹤堂书房。
王老夫人坐在书案后,案上堆着厚厚的账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账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飘着墨香和檀香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些沉闷。
肖战站在案前,垂眸聆听。
“王家产业虽多,但核心不过三样,”王老夫人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丝绸、茶叶、盐引。丝绸在苏州,茶叶在杭州,盐引在扬州。这三处是王家的命脉,也是你必须要掌握的。”
她翻开一本账册,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这是苏州丝绸铺子上个月的流水,你看看。”
肖战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进出款项,利润计算。他扫了一眼,心中已有数。
“回老夫人,这账目有问题。”他说。
王老夫人抬眼看他:“哦?什么问题?”
“第三页第七行,进货价高出市价两成,”肖战的手指轻轻点在账册上,“第五页第十二行,出货价低于市价一成半。这一进一出,利润少了三成半。”
书房内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鸟鸣声清晰可闻,还有远处隐约的脚步声。阳光照在书案上,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王老夫人盯着肖战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眼力。”她说,“这账册我让三个账房看过,只有陈管家看出了问题。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肖战垂眸:“侥幸。”
“不是侥幸,”王老夫人合上账册,“是本事。你母亲教过你账目?”
“家母略通一二,教过一些基础。”
“不止基础,”王老夫人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松鹤堂的小花园,几株桂花树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朵簇拥在枝头,香气浓郁。“你今日的表现,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年轻的时候。”王老夫人转过身,目光落在肖战脸上,“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敏锐。可惜……”
她没有说下去。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檀香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混着桂花的香气,有些甜腻。书案上的账册在阳光下泛着黄,纸页边缘微微卷起。
“陈管家。”王老夫人唤道。
陈管家从门外走进来,一身深灰色长衫,神色恭敬。“老夫人。”
“带肖公子去库房看看,”王老夫人说,“让他熟悉熟悉王家的存货和账目。”
“是。”
肖战行礼告退。
走出书房时,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松鹤堂的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树影婆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远处传来丫鬟的说话声,轻快而模糊。
陈管家走在前面,步伐沉稳。
“肖公子这边请。”他说。
肖战跟上,目光却落在陈管家的背影上。这位老管家在王家待了三十年,深得王老夫人信任。前世,陈管家对他态度中立,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但这一世,或许可以争取。
“陈管家在王家多年了吧?”肖战开口,声音温和。
“三十年了。”陈管家回答,没有回头。
“那一定对王家很了解。”
“略知一二。”
两人穿过回廊。回廊两侧挂着字画,多是名家手笔。阳光透过廊柱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还有远处厨房传来的饭菜香。
“王家的产业,除了丝绸、茶叶、盐引,还有其他吗?”肖战问。
“还有一些零散的,”陈管家说,“码头、船运、当铺、钱庄。不过这些都是小头,主要收入还是那三样。”
“西偏院那边呢?”
陈管家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但肖战注意到了。
“西偏院是明远公子的住处,”陈管家的声音平静如常,“那边没什么产业,就是普通的住处。”
“我听说明远公子也在打理一些生意?”
“是有些,”陈管家说,“不过都是小打小闹,不成气候。老夫人让他练练手。”
肖战点点头,没有再问。
但他心里清楚,陈管家在隐瞒什么。
前世,王明远暗中经营的生意可不止“小打小闹”。走私、放贷、甚至涉及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而这些,陈管家不可能不知道。
两人走到库房门口。
库房是座独立的建筑,青砖灰瓦,门窗紧闭。门口站着两个护卫,一身劲装,腰佩长刀。看见陈管家,两人行礼让开。
陈管家取出钥匙,打开铜锁。
锁芯转动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药材、丝绸、茶叶的味道扑面而来。有些陈旧,有些沉闷,还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库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扇小窗透进光来。阳光照在堆积如山的货物上,在丝绸上投下柔和的光泽,在茶叶箱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肖战走进去,目光扫过四周。
丝绸、瓷器、药材、茶叶……分门别类,堆放整齐。每一堆货物前都立着木牌,标注着品名、数量、入库时间。
“这是今年的新茶,”陈管家指着一排木箱,“杭州龙井,一共三百箱。这是苏州的丝绸,蜀锦、云锦、宋锦都有。这是扬州的盐引凭证,一共五十张。”
肖战一边听,一边观察。
他的目光落在库房深处,那里堆着一些不起眼的木箱。箱子没有标注,堆放得也有些随意。
“那些是什么?”他问。
陈管家看了一眼,神色如常:“一些旧物,不值钱的。”
“我能看看吗?”
陈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肖战走过去。木箱上积着薄薄的灰尘,手指拂过,留下清晰的痕迹。他打开箱盖,里面是一些破损的瓷器、旧账簿、还有几卷泛黄的画轴。
看起来确实是不值钱的旧物。
但肖战注意到,箱子的底部有一层暗格。
很隐蔽,如果不是前世见过类似的设计,他根本发现不了。暗格的缝隙用灰尘掩盖,与箱底融为一体。
肖战没有动暗格。
他合上箱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确实都是旧物。”
“库房里的东西太多,有些顾不上整理,”陈管家说,“让肖公子见笑了。”
“无妨。”
肖战转身,目光在库房内又扫了一圈。他的视线落在墙角的一堆货物上,那里堆着一些药材箱子,但箱子的摆放方式有些奇怪。
不是整齐堆放,而是错落有致,像某种标记。
前世,王明远就是用这种方式,在库房里标记那些见不得光的货物。不同的摆放方式,代表不同的含义。
肖战记下了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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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听竹轩。
肖战坐在书案前,案上铺着一张白纸。他提笔,在纸上画下王家大宅的简图。主院、偏院、祠堂、库房、书房……每一处都标注清楚。
然后,他在西偏院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圈外,他写下几个名字:张管事、李账房、赵护卫。还有那个沙哑的声音,他不知道名字,只画了一个问号。
窗外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照进来,在纸上投下橙红色的光。远处传来钟声,悠长而沉静。院子里,春兰和秋菊在准备晚饭,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
肖战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三日后,白云寺。
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王明远的把柄。否则,被动挨打,只会重蹈覆辙。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春兰,也不是秋菊。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肖战抬起头。
王一博站在门口,一身墨蓝色长衫,腰系玉带。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目光落在案上的简图上,停留了一瞬。
“王公子。”肖战站起身。
“在画什么?”王一博走进来,没有行礼,也没有客套。他的目光直直落在简图上,像审视,像探究。
“王家大宅的布局,”肖战说,“熟悉熟悉环境。”
王一博走到案前,低头看着简图。他的手指在西偏院的位置点了点。“这里画得不对。”
“哪里不对?”
“西偏院的后墙外,不是小巷,是一条死胡同。”王一博说,“胡同尽头是一堵墙,墙后是李家的宅子。”
肖战心中一动。
前世,西偏院的后墙外确实是一条小巷,直通街市。但这一世,王一博说是死胡同。
是记忆出错,还是……这一世的王家大宅,与前世有所不同?
“是我记错了,”肖战说,“多谢王公子指正。”
王一博抬眼看他,目光深邃。“你今日去库房了?”
“是,老夫人让陈管家带我去熟悉存货。”
“看出什么了?”
肖战顿了顿。“王家家大业大,存货丰富,管理有序。”
“就这些?”
“就这些。”
王一博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不是温和的笑,而是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你说话总是这么滴水不漏。”
“王公子过奖。”
“不是夸奖,”王一博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肖战。窗外,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色暗蓝,几颗星星开始闪烁。“我祖母对你很满意。她说你聪明,敏锐,是个可造之材。”
肖战没有接话。
“但我很好奇,”王一博转过身,目光如炬,“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怎么会懂这么多?账目、产业、布局……这些不是一个深闺少年该懂的东西。”
书房内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虫鸣声,窸窸窣窣,像细碎的私语。烛火在灯罩里跳动,投下摇曳的光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还有王一博身上传来的檀香味。
肖战迎上王一博的目光。
“王公子觉得,我该懂什么?”他问,声音平静。
“琴棋书画,女红刺绣,”王一博说,“或者,至少该有些少年人的天真。”
“天真救不了命。”
王一博的瞳孔微微一缩。
“什么意思?”
肖战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夜露的湿润。远处,王家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王公子,”他忽然开口,“你觉得王家安全吗?”
“什么意思?”
“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汹涌,”肖战说,“王公子应该比我更清楚。”
王一博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什么?”他问,声音低沉。
“我知道,有人想让我死。”肖战转过身,目光直视王一博,“三日后,白云寺。王公子信吗?”
烛火跳动了一下。
光影在两人脸上摇曳,明暗交错。书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王一博盯着肖战,目光复杂。
有怀疑,有探究,还有一丝……震惊。
“谁?”他问。
“王公子觉得呢?”肖战反问。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移开目光。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而紧绷。烛火的光在肖战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在他的眼睛里映出两点跳动的光。
许久,王一博开口。
“我会查。”他说。
“多谢。”
“不是为了你,”王一博转身朝门外走去,“是为了王家。”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三日后,不要去白云寺。”
说完,他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肖战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他的脸颊,微凉。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竹叶的清香,夜露的湿润,还有……一丝檀香的味道,残留不去。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的简图上。
西偏院的位置,那个圈,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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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王家大宅一片寂静。
肖战穿着一身深色衣衫,悄无声息地走出听竹轩。月色朦胧,星光稀疏,院子里只有几盏灯笼亮着,投下昏黄的光。
他避开巡夜的护卫,沿着墙根阴影,朝西偏院走去。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冰。空气中飘着桂花香,浓郁得有些腻人。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西偏院的院墙不高,墙头爬着藤蔓。肖战躲在墙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院子里有灯光。
从书房的窗户透出来,昏黄,摇曳。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在书案前,似乎在写什么。
是王明远。
肖战等了片刻,确认四周无人,才悄悄挪到书房窗下。窗纸很薄,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必须尽快处理……”
是王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白云寺那边安排好了吗?”
另一个声音响起,沙哑低沉,正是竹林里那个声音。“公子放心,人都安排好了。三个高手,都是亡命之徒,保证万无一失。”
“好,”王明远说,“事成之后,重赏。”
“谢公子。”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王明远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烦躁。“李婉儿那边怎么样了?”
肖战的心脏骤然一缩。
前世的情敌,也是背叛者之一。那个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杀了他的人。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小姐那边……”沙哑的声音有些犹豫,“她说要再加三成。”
“什么?”王明远的声音陡然提高,“她以为她是谁?敢跟我讨价还价?”
“公子息怒,李小姐说……说她知道公子的秘密。如果不加,她就……”
“就怎样?”
“就告诉老夫人。”
书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接着是王明远压抑的怒吼:“她敢!”
“公子,李小姐不是普通人,”沙哑的声音劝道,“她背后有人。我们……我们惹不起。”
“背后是谁?”
“这个……属下不知。但李小姐说,如果公子不答应,三日后白云寺,死的就不止肖战一个。”
死寂。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肖战,手心渗出冷汗。夜风吹过,藤蔓的叶子拂过他的脸颊,冰凉。桂花香浓得让人窒息,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鼻腔。
李婉儿。
她知道王明远的秘密。
她背后有人。
她……也要他死。
肖战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前世最后的一幕。李婉儿站在他面前,一身华服,妆容精致。她的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愧疚,只有冷漠,像看一个陌生人。
“肖战,别怪我,”她说,“要怪,就怪你太天真。”
天真。
是啊,他太天真了。
天真到相信爱情,相信承诺,相信人心。
而这一世……
他睁开眼,目光冰冷。
这一世,他不会重蹈覆辙。
书房内,王明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好,我答应她。三成,事成之后给她。但告诉她,如果敢耍花样,我让她生不如死。”
“是。”
“还有,”王明远说,“查查肖战这几天在干什么。我总觉得……他不对劲。”
“属下明白。”
脚步声响起,朝门口走来。
肖战迅速后退,躲进墙角的阴影里。书房门打开,一个黑影走出来,身形瘦高,步伐轻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普通的脸,但眼睛很亮,像狼。
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快步离开。
肖战等他走远,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抬头看向书房的窗户。窗纸上,王明远的人影还在,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钟声。
悠长,沉静,像叹息,像挽歌。
肖战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月光照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腰间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白玉莲花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光。
像血,像泪,像未干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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