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他们没有回公寓。
黑色轿车驶入城市另一端的老旧小区。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红砖楼,墙皮斑驳,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张牙舞爪。
“下车。”林澈说。
楚言跟着他走进三单元。楼道没有灯,林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手电,冷白的光束切开黑暗。他们上到四楼,右转,林澈在第三扇门前停下。
不是开锁,而是从门框上方摸出一把钥匙。
门开了,扑面而来是灰尘和旧纸张的气味。
林澈按亮墙上的开关。一盏节能灯管在头顶闪烁两下,亮起惨白的光。
这是一间不到四十平米的一居室。家具简陋但齐全——沙发、餐桌、书架、一张单人床。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薄灰,像很久没人来过。
“安全屋。”林澈关上门,反锁,又挂上两条老式防盗链,“我自己的,J不知道。”
楚言环顾四周。书架上摆着几本旧书,大多是计算机和心理学教材。餐桌上有只马克杯,杯底残留着干涸的咖啡渍。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本市地图,用彩色图钉标记着十几个点。
“为什么要来这里?”楚言问。
林澈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向外观察了十秒,然后放下。
“聚会结束后,有三辆车跟踪我们。”他转身,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我绕了四圈才甩掉。但对方知道你的公寓位置,不能回去。”
他在餐桌前坐下,开机。屏幕亮起蓝光,映亮他疲惫的侧脸。
楚言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是《社会工程学:人性弱点与信息安全》。扉页上有个签名,字迹清秀:林澈,2019年于北京。
“你学过这个?”楚言问。
“必修课。”林澈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我的工作有一半是靠这个。”
楚言翻了几页,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批注。有的地方用红笔划出重点,有的空白处写着简短的案例分析。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像是不同时期留下的。
他在一页停下。
那页讲的是“亲密关系中的信息获取策略”。旁边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一句:
“不要对目标产生共情。”
字迹很新,铅笔的痕迹还没有被摩擦模糊。
楚言看向餐桌边的林澈。他正盯着屏幕,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查到什么了?”楚言走过去。
林澈把屏幕转向他。
上面是一个人的档案:男性,四十二岁,某私人调查公司负责人。照片上的男人有一张普通到乏味的脸,但眼睛很亮,像鹰。
“刘振明,”林澈说,“你继父雇佣的人。疗养院外的监听设备,大部分是他布置的。”
楚言盯着那张照片:“确定?”
“确定。”林澈点开一份银行转账记录,“过去三个月,你继父分六次给他转了八十四万。付款备注都是‘咨询费’,但金额和频率不像普通咨询。”
“他想干什么?”
“制造证据。”林澈又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十张照片的缩略图,“他在系统性地搜集你的‘负面材料’。深夜进出酒吧的照片——虽然你只是去见朋友。和女性工作人员单独交谈的照片——虽然只是工作沟通。还有这些……”
他放大其中一张。
是楚言上个月去医院看母亲时,在停车场扶着一位差点摔倒的老人的照片。但拍摄角度刁钻,看起来像楚言在和老人拉扯。
“他雇了专业团队,二十四小时轮班。”林澈的声音很冷,“按照这个进度,两周内就能攒够一份‘顶流偶像不为人知的黑暗面’的素材包。然后‘恰好’泄露给对家媒体。”
楚言感到一阵反胃。他扶着餐桌边缘,手指收紧。
“为什么……”他声音有些哑,“我已经给他钱了。他要多少我给多少,只要他离我妈远点。”
林澈沉默了几秒。
“有些人,”他最终说,“永远觉得不够。而且你越给,他越觉得你心虚,越觉得还有更多可以榨取。”
楚言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个男人——母亲的第二任丈夫,总是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笑容油腻,眼睛永远在打量价值。
母亲病倒后,他出现的次数突然变多。每次都是“需要钱周转”,每次都是“最后一次”。
“我可以报警。”楚言睁开眼。
“证据不够。”林澈摇头,“这些转账记录和照片,只能证明他雇了私家侦探,不能证明有犯罪意图。而且一旦报警,他会立刻销毁所有材料,然后反咬你诽谤。”
“那怎么办?”
林澈合上电脑。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一次掀起窗帘。
外面夜色深沉,路灯下空无一人。
“我有办法。”他说,背对着楚言,“但你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明天去见你母亲。”林澈转过身,眼睛在昏暗光线里像深色的琥珀,“带我去。以你‘未婚夫’的身份。”
楚言怔住了。
“为什么?”
“因为疗养院的监控系统,我还没完全破解。”林澈走回桌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U盘大小的黑色设备,“我需要物理接入。而以探视家属的身份进入,是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
“你要干什么?”
“安装这个。”林澈把设备放在桌上,“它会替换掉疗养院原有的监控数据流,把所有实时画面替换成循环播放的静态画面。同时反向追踪所有试图访问系统的外部IP。”
楚言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方块:“这合法吗?”
“不合法。”林澈坦率地说,“但合法的手段保护不了你母亲。”
两人对视。
节能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好。”楚言说。
林澈似乎松了口气——很细微的表情变化,但楚言注意到了。
“现在,”林澈说,“你需要休息。明天会很长。”
“你呢?”
“我还有工作。”林澈重新打开电脑。
楚言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走向那张单人床。
床很小,床单是洗得发白的蓝色格纹,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楚言躺下,看着天花板上水渍留下的痕迹,像一幅抽象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不知过了多久,楚言轻声问:
“林澈。”
“嗯?”
“你妹妹的病,治好了吗?”
敲击声停了。
很长一段沉默。
“控制住了。”林澈终于说,“但治不好。遗传病,只能维持。”
“她在哪里?”
“南方一个小城市。我给她租了房子,请了保姆。”林澈的声音很轻,“我不能经常回去,会给她带来危险。”
楚言侧过身,看向餐桌方向。林澈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直。
“所以你做这些工作,是为了她的医药费?”
“开始是。”林澈说,“后来……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在黑暗里行走。”林澈转过头,灯光在他脸上切出分明的明暗界线,“习惯不相信任何人。习惯把每句话都当筹码,每个表情都当表演。”
他的眼神很疲惫,是那种深到骨子里的疲惫。
“那你今天在温室里,”楚言问,“也是在表演吗?”
林澈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回头,面对屏幕。光标在文档上闪烁。
“我不知道。”他又说了这句话,像在说给自己听。
楚言没有再问。
他闭上眼睛,听着键盘敲击声。那声音渐渐变得有规律,像心跳,像某种安眠曲。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走近。
毯子被轻轻拉高,盖到肩膀。
很轻的触碰,落在额头。
像羽毛,像幻觉。
楚言没有睁眼。
他怕一睁眼,这个瞬间就会消失。
---
早晨六点,楚言醒来。
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房间里很冷,老旧暖气片只发出微弱的温度。
林澈趴在餐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已经休眠,旁边散落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资料。他枕着手臂,侧着脸,呼吸很轻。
楚言轻轻起身,拿起床上的毯子,走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见林澈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不严重,但渗出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什么时候受的伤?聚会的时候?甩掉跟踪者的时候?
楚言蹲下身,仔细看他。
睡着的林澈看起来年轻很多,眉眼间那种时刻保持的警惕松懈了,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嘴唇微微张开,像个孩子。
楚言的视线落在他颈侧那道旧疤上。在晨光里,疤痕呈现出淡粉色,像一条细细的线。
他忽然想起林澈说过的话:“他救过我妹妹的命。”
什么样的情境下,一个人会在颈侧留下这样的疤?
什么样的过去,会锻造出这样一个年轻人?
楚言伸出手,很轻地、几乎不碰到皮肤地,悬在那道疤上方。
他想触摸,但又不敢。
怕惊醒他,怕打破这一刻的平静。
最后他只是把毯子轻轻盖在林澈肩上。
然后他走向厨房。
很小,但干净。冰箱里只有几瓶水、一盒鸡蛋、一包挂面。橱柜里有盐和油,还有半袋快过期的速溶咖啡。
楚言打开煤气灶,烧水。他拿出两个鸡蛋,想了想,又放回一个。
水开了,他下面条。动作笨拙,但很小心。
煎蛋时油溅出来,烫到手背。他嘶了一声,没管。
面煮好了,蛋煎得有点焦,但形状完整。他把面盛进两个碗里,把煎蛋放在其中一碗上,另一碗只有面。
他端着碗走到餐桌边,轻轻放下。
林澈醒了。
他直起身,毯子从肩上滑落。眼睛还没完全聚焦,迷茫地看着眼前的碗,又看看楚言。
“早餐。”楚言说,在他对面坐下,“条件有限。”
林澈盯着碗里的煎蛋,看了很久。
“为什么给我蛋?”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你昨天几乎没吃东西。”楚言低头吃面,“聚会上的食物,你只碰了沙拉。”
林澈沉默了。他拿起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
咀嚼得很慢。
“好吃吗?”楚言问。
林澈点头。他低头吃面,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晨光渐亮,房间从灰白变成暖黄。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像微型的星群。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餐。
林澈去洗碗,楚言整理床铺。
像一对真正的、生活了很久的伴侣。
“七点半出发。”林澈擦干手,“疗养院八点开门,我们第一批进去。”
“需要准备什么?”
“自然。”林澈说,“你是带未婚夫去见母亲,紧张、期待、有点不安,都是正常的。”
“那你呢?”
“我?”林澈顿了顿,“我会演好一个第一次见家长、想留下好印象的恋人。”
他说“演”。
但楚言想起那个额头的触碰,想起他盯着煎蛋的眼神。
有些东西,也许早就超出了“演”的范畴。
七点二十分,他们下楼。
清晨的小区很安静,只有晨练的老人和遛狗的中年人。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两个穿着普通的年轻男人,像这里的任何租客。
上车前,林澈递给楚言一个无线耳机。
“戴上。”他说,“全程保持通话。如果有任何异常,我会给你指示。”
“会有危险吗?”
“不知道。”林澈发动汽车,“但做好准备总是对的。”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楚言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晨光中的一切都很清晰,很真实。
而他身边这个人,依旧是个谜。
但奇怪的是,楚言现在不那么害怕这个谜了。
他开始相信,谜底揭晓的那天,也许不会那么糟糕。
耳机里传来林澈平静的声音: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跟着我。”
楚言转头看他。
林澈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柔和。
“好。”楚言说。
他相信他。
也许从那个温室的吻开始,也许更早。
他就已经选择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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