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时,雨开始下。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而是细密的、绵延的秋雨,把城市罩在一层灰色薄纱里。林澈把车停进地下车库,没有立刻下车。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眼睛盯着后视镜。
黑色轿车没有跟进来。
“他们放弃了?”楚言问。
“不是放弃。”林澈解开安全带,“是在等更好的时机。”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仪器,打开。屏幕亮起,显示着复杂的频谱图。
“这是什么?”楚言问。
“信号扫描仪。”林澈推开车门,“下车,但别走远。”
楚言跟着他下车。车库空旷阴冷,空气里有汽油和潮湿混凝土混合的味道。林澈拿着仪器在车周围缓慢移动,像在扫雷。
走到车尾时,仪器的蜂鸣声突然变得尖锐。
红点闪烁。
林澈蹲下身,手伸进后保险杠下方的缝隙。几秒钟后,他抽出手,指尖捏着一个纽扣大小的黑色物体。
“GPS追踪器。”他把它放在掌心,展示给楚言,“最新型号,磁吸式,续航三十天。”
楚言感到后背发凉:“什么时候……”
“应该是在疗养院停车场。”林澈把追踪器扔在地上,一脚踩碎。塑料和电路板碎裂的声响在车库里格外刺耳。“他们兵分两路,一队跟车,一队趁机装这个。”
“所以他们一直知道我们在哪。”
“现在不知道了。”林澈又检查了一遍车底,确认没有其他设备,“但他们会发现信号消失,然后意识到我们察觉了。”
他们走进电梯。不锈钢墙面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林澈按了楼层,然后突然转身,手臂撑在楚言身体两侧,把他困在电梯角落。
楚言怔住了。
“别动。”林澈低声说,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喷雾瓶,对着楚言的衣领喷了两下,“可能有窃听器。这是反监听喷雾,会让微型设备短路。”
喷雾有很淡的酒精味。林澈靠得很近,楚言能看清他瞳孔里细密的纹路,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膛的轻微起伏。
“你身上也有。”楚言说。
林澈顿了顿,然后退开半步,把喷雾瓶递给他:“帮我。”
楚言接过瓶子。林澈转过身,背对他,微微低头。楚言看着他后颈那道疤,在电梯惨白的灯光下,疤痕呈现出淡粉色,像一条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他抬起手,喷雾落在林澈的衣领和肩线。
林澈的身体很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冷?”楚言问。
“有点。”林澈说,声音有些哑。
电梯到达。门开了,两人走出去。走廊很安静,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开门前,林澈又拿出仪器扫描了门框。绿灯。
公寓里一切如常。阳光房的植物还绿着,沙发上散落着昨天看的剧本,厨房岛台上摆着没洗的咖啡杯。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空气太安静。空调没开,暖气片没响,连冰箱的嗡鸣都听不见。
“断电了。”林澈说。
楚言看向电箱——总闸被拉下了。不是跳闸,是人为拉下的。
林澈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他从腰间抽出手枪——楚言这才发现他一直带着——上膛,动作流畅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贴着墙,缓缓走向主卧。
楚言跟着他,心跳如鼓。
主卧的门虚掩着。林澈用枪口轻轻推开,侧身进去。
房间里没有被翻动的痕迹。床铺整齐,窗帘拉着,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样。
但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是亮的。
屏保画面在缓慢变换——那是楚言去年拍的一组写真,黑白照片,他在雨中回望镜头。
林澈走到书桌前,没有碰电脑,而是先检查了键盘和鼠标。然后他戴上手套,轻轻按了一下空格键。
屏保消失。
桌面上只有一个打开的音频文件,标题是“给楚先生的礼物”。
林澈点开播放。
先是一阵沙沙的杂音,然后是脚步声,开门声,一个男人的声音:
“东西放好了?”
另一个声音:“放了。卧室书桌,最显眼的地方。”
“他回来就会看到。”
“老板,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直接寄给他不行吗?”
第一个男人笑了,笑声干涩:“有些东西,要亲自送才有效果。让他知道我们能随时进他家,比任何威胁都有用。”
音频停了五秒。然后,一个楚言熟悉到作呕的声音响起:
“小言,听到这个的时候,你应该已经回家了。”
是继父。那个油腻的、永远在笑的男人。
“别紧张,爸就是想跟你聊聊。你看,你妈身体越来越差,疗养院的费用一个月比一个月高。我知道你有钱,但爸最近生意上遇到点困难……”
楚言的手指收紧了。指甲陷进掌心。
“这样吧,”继父的声音继续,带着那种假惺惺的关切,“你帮我个忙,我保证再也不打扰你和你妈。听说你最近签了个大合同?那个叫林澈的小伙子,是你未婚夫吧?真巧,我有个朋友也想认识他。你安排个饭局,就我们四个人,简单吃个饭……”
林澈按下了暂停。
两人对视。楚言看到林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冰冷,锋利。
“他想见我。”林澈说。
“不只是见你。”楚言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想用我妈威胁我,让我把你引出来。然后呢?绑架?勒索?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他们都明白。
林澈重新播放音频。继父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放心,爸不会伤害你的小朋友。就是想聊聊合作。他有本事,我有资源,大家一起赚钱多好。当然了,如果你不愿意……”
音频里传来翻纸页的声音。
“那我就只能跟你妈好好聊聊了。聊聊你小时候的事,聊聊你爸去世前留下的那些……秘密。你知道的,你妈现在记性不好,我说什么,她可能都会信。”
录音结束。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敲打着玻璃。
林澈关掉音频文件,开始检查电脑。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飞快滑动,打开后台进程,查看隐藏文件。
“文件是两小时前传输过来的。”他说,“远程操控,用的是我们自己的Wi-Fi。对方有密码。”
“密码只有我们知道。”
“不。”林澈摇头,“密码是你生日加你妈生日。如果对方调查够深入,能猜到。”
楚言感到一阵无力。他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想要什么?”他问,声音空洞,“钱?我给了。名声?他可以用那些黑料毁了我。为什么还要扯上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他贪。”林澈蹲下身,平视他,“贪婪的人永远不会满足。你给得越多,他越觉得还有更多。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有人在他背后。”林澈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你继父没这么聪明。他知道雇佣私家侦探,知道装监听器,但他不懂黑客技术,不懂怎么远程操控电脑。有人在帮他,或者更准确地说——在利用他。”
雨滴在玻璃上划出长长的水痕。
“J?”楚言问。
“可能性不大。”林澈放下窗帘,“J需要我完成任务,不会用这种粗鲁的方式干扰。更可能是……你的对家。”
楚言闭上眼睛。他知道林澈说得对。继父只是个棋子,被更大的手操纵着。但知道这一点并没有让事情变好,反而更糟。
“现在怎么办?”他问。
林澈走回书桌前,合上电脑。他把电脑装进一个铅制的屏蔽袋里——那是他放在储物间的专业设备之一。
“首先,这里不安全了。”他说,“他们能进来一次,就能进来第二次。我们需要转移。”
“去安全屋?”
“安全屋也不安全了。”林澈摇头,“疗养院之后,他们可能已经查到那里。我们需要一个全新的地方。”
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备用手机,开机,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对电话那头说,“需要紧急住宿。两个人,时间不定。对,最高级别。”
他挂了电话,看向楚言:“收拾东西,只带必需品。十五分钟。”
楚言站起来,走进衣帽间。他机械地往行李箱里扔衣服,脑子里一片混乱。
继父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你爸去世前留下的那些……秘密。”
什么秘密?父亲只是个普通的中学老师,死于一场车祸。能有什么秘密?
还是说,那只是继父编造的又一句谎言?
“楚言。”
林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楚言转头,看见林澈站在衣帽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型急救包。
“手。”林澈说。
楚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痕。血珠渗出来,在皮肤上凝成暗红色。
林澈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动作很轻,但很稳。他用消毒湿巾擦掉血迹,涂上药膏,贴上创可贴。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
创可贴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云朵图案。楚言记得这是上次去超市时,林澈随手拿的。他说创可贴太丑会影响心情,所以要买好看的。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楚言忽然问。
林澈的手顿了顿。他没有抬头,继续整理急救包。
“合约里写了。”他说,“‘乙方需确保甲方身心健康,以完成公关目标’。”
“这不是合约要求的。”楚言说,“你可以只保护我不死,不保护我……不受伤。”
林澈拉上急救包的拉链。他抬起头,看着楚言。
雨声更大了。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当我看到那个音频,听到他威胁要伤害你母亲,要利用你,我……”
他停住了,深吸一口气。
“我想让他消失。”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不只是离开你的生活。是真正地、永远地消失。”
楚言的心脏狠狠跳动。
这不是一个公关顾问该说的话。不是一个拿钱办事的人该有的情绪。
这是一个……在乎的人,才会有的愤怒。
“林澈。”楚言叫他。
“嗯?”
“六个月后,如果合约结束,”楚言说,声音很稳,“我不想结束。”
林澈的眼睛睁大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眼睛里,翻涌起楚言从未见过的情绪——惊讶,困惑,还有一丝……恐惧?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澈后退一步,“你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做过什么,不知道我身上背着多少……”
“我知道你救了你妹妹。”楚言打断他,“我知道你为了保护我母亲,做了不合法的事。我知道你在车库踩碎追踪器时的表情——不是害怕,是愤怒。因为有人威胁到我。”
他往前走一步,拉近距离。
“我知道你在电梯里靠近我时,呼吸乱了。我知道你在温室吻我时,手在抖。我知道你收到我妈的镯子时,眼睛红了。”
林澈的喉结滑动。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的也许还不够多。”楚言继续说,“但我知道足够多的事情,让我确定一件事——我不在乎合约什么时候结束。我只在乎你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我真相。”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短暂地照亮房间。
雷声随后而至,闷响,像远方的鼓。
林澈闭上眼睛。当他再睁开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聚。
“给我时间。”他说,声音嘶哑,“等这件事结束,等处理完你继父和背后的人,等确保你和你母亲安全之后……我会告诉你一切。”
“一切?”
“一切。”林澈点头,“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为什么做这份工作,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楚言看着他。雨声,雷声,心跳声,混杂在一起。
“好。”他说。
林澈似乎松了口气。他转身,提起自己的行李箱。
“该走了。车在楼下等。”
“去哪?”
“一个朋友的地方。”林澈说,“绝对安全。”
他们拖着行李箱走出公寓。关门时,楚言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他们共同生活了不到一周的地方,此刻在昏暗中显得陌生而脆弱。
“会回来吗?”他问。
“会。”林澈说,锁上门,“等我们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之后。”
电梯下行。楚言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音频,”他说,“你备份了吗?”
“备份了,而且做了声纹分析。”林澈说,“是你继父本人,没错。但背景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全程在听。那不是刘振明的人,也不是你继父的手下。是第三个人。”
“是谁?”
“还不知道。”林澈说,“但我会查出来。”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一辆黑色的SUV已经等在那里,车窗贴着深色膜。
司机下车,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剃着平头,眼神锐利。他对林澈点点头,没说话。
行李放好,两人上车。车子驶出车库,汇入夜雨中的车流。
楚言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灯火,模糊在雨幕里。
林澈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专注的侧脸。
“那个朋友,”楚言问,“值得信任吗?”
林澈抬起头,看向他。
“他救过我的命。”他说,“就像我救过我妹妹一样。”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叶子在雨中沙沙作响。
远处,城市的喧嚣渐渐远去。
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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