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个同样在看信息的中年男人凑过来，递给他一根烟：“兄弟，家里人也肾病？”

林云帆摆摆手说不抽。

“我老婆，尿毒症三年了。”男人自己点上烟，狠狠吸了一口，“等不到肾源，光透析。一个月五六千，家底早掏空了。上个月她说不想治了，要跳楼，我给她跪下了。”

男人眼圈红了，别过头去。

林云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摸出手机，下载了水滴筹。按步骤填资料，上传父亲的病历、身份证、住院证明。最后要写求助文章。

他打字：“各位好心人，我父亲林建国患尿毒症两年，现在病情恶化……”

写到这里，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两年前母亲生病时，他也发过类似的求助。朋友圈转了一圈，大学同学捐了几百，同事捐了几百，亲戚捐了几百。最后凑了一万八千块——对于几十万的医疗费来说，杯水车薪。

而且每收一笔钱，心里就像被扎一下。那些捐款留言他都记得：“加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聊表心意，祝早日康复！”

善意是真的，无力也是真的。

他删掉了刚打的字，退出应用。

天已经黑透了。医院门口路灯亮起来，小摊贩推着车出来卖煎饼果子、烤冷面。香味飘过来，林云帆才想起自己中午只啃了个面包，现在胃里空得发疼。

但他摸遍口袋，只摸出几个硬币。煎饼果子加蛋要八块，他舍不得。

走回出租屋要四十分钟。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开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这屋子朝北，常年不见阳光，墙上返潮起了一片片黑斑。

二十平米的开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桌上堆着泡面桶和病历本。

林云帆打开手机，又开始翻借贷APP。一个个试过去，额度全是零。有个平台弹出广告：“急速借款，最高二十万！”他点进去，填了半小时资料，最后跳出个红字：“抱歉，您未通过审核。”

他把手机扔床上，人往后倒，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五十万。一周。

这两个数字像两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父亲躺在ICU的样子，想起母亲走的时候瘦得脱了形，还拉着他的手说“照顾好你爸”……

眼睛发酸，但他没哭。哭没用。这两年里他早就明白了，眼泪换不来钱，换不来肾源，换不回命。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哪个APP的推送，没理。过了几秒，又震了一下。

摸过来一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先生您好，检测到您近期有强烈财务需求。‘彼岸服务有限公司’为您提供特殊解决方案，无需抵押，无需征信，额度高至一百万。详情点击链接：【安全链接已隐藏】退订回T”

垃圾短信。林云帆手指移到删除键上。

但没按下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特殊解决方案”、“无需抵押”、“额度高至一百万”。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骗人的，肯定是高利贷，砍头息，利滚利，最后逼得人家破人亡。

另一个声音说：那怎么办？等死吗？

他坐起来，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外头不知道哪家在吵架，摔东西的声音，女人的哭喊声，男人的骂声。楼下有野猫在叫，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很。

最后他点开了那个链接。

页面跳转得很慢，网速像在爬。等了十几秒，屏幕才亮起来——是全黑的底色，上头只有几行白色的字：

“彼岸公司，为您连接不可能。

业务范围：特殊能力短期租赁、异常事件处理、阴阳事务咨询。

当前为您推荐：阴阳眼体验版（7天）

租金：每日消耗阳气值（约等于自然寿命3天）或直接支付寿命（21天）

功能：可视常人所不可见，可察因果之细微。

备注：首次租赁享新人优惠，前24小时免租金。

是否进一步了解？【是】【否】”

林云帆盯着这行字，第一反应是哪个无聊的人做的恶作剧网站。还阴阳眼？写小说呢？

但他没关掉页面。

因为网页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本公司所有业务均签订正式灵魂契约，受阴阳律法保护。虚假广告者，永堕无间。”

下面居然还有个备案号，格式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他往下翻了翻，居然还有客户评价板块。最新一条是三天前：

“用户***934：试了三天，真的能看到！帮我找到了去世奶奶藏起来的存折，虽然钱不多，但救了急。就是晚上有点吓人，不建议心脏病患者尝试。五星好评。”

再往下翻：

“用户***721：租了标准版，解决了老家老宅闹鬼的问题。就是后续有点麻烦，总是做噩梦。四星吧。”

评价不多，总共就七八条，但写得有鼻子有眼。

林云帆觉得荒唐，却又忍不住想：万一呢？

万一不是骗局呢？

万一真的能……

他手指移到【是】的按钮上。

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地撞着胸口。他知道这很可能是陷阱，可能是新型诈骗，可能是传销，可能是更糟的东西。

但父亲躺在ICU的样子又冒出来。还有母亲临终前的眼睛。

他按了下去。

页面跳转到一个合同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匆匆扫了几眼，看见“自愿租赁”、“知晓风险”、“后果自负”这些字眼。最下方有个指纹图标，旁边写着：“请将手指置于屏幕，进行灵魂绑定验证。”

林云帆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窗外，野猫不叫了。整栋楼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把右手食指按在了屏幕上。

屏幕突然爆出一片刺眼的白光——不是手机发出的光，那光像是从屏幕里涌出来，直接刺进他眼睛里。他下意识想闭眼，但眼皮合不上，眼球像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直勾勾地盯着那片白光。

白光里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扭动着，旋转着，最后凝聚成一行字：

“契约成立。编号074阴阳眼（体验版）已绑定。剩余时间：6天23小时59分。请妥善使用，祝您体验愉快。”

光灭了。

手机屏幕恢复正常，还是那个简陋的黑色页面，只是中间多了一行倒计时：6:23:58。

林云帆眨眨眼。眼睛有点干涩，但没什么别的感觉。

上当了？

他苦笑一下，把手机扔到一边。果然，病急乱投医，这种离谱的广告也信。

起身去泡面。热水壶里的水烧开，嘶嘶地响。他撕开一包红烧牛肉面，把面饼放进碗里，倒水，盖上盖子。

等面的三分钟里，他走到窗边点了根烟——戒了半年了，今晚特别想抽。

窗外是城市的夜。远处写字楼还亮着灯，近处老城区一片漆黑。楼下路灯坏了，那截路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吐了口烟。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