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弥漫着淡淡的金属和橡胶气味，二十张实验台两两相对，每组台上摆着气垫导轨、光电门、滑块和一堆连接线。肖战和王一博被分到靠窗的第三组，窗外是阴沉欲雨的灰色天空。

“原理都清楚吧？”物理老师背着手在过道巡视，“两个滑块在气垫导轨上碰撞，测量碰撞前后速度，验证动量是否守恒。”

肖战点点头，已经开始检查仪器。他戴上实验室专用的薄棉手套——白色，微微泛黄，洗过很多次的样子——动作熟练地调节导轨水平，检查气孔是否通畅。王一博站在他对面，没戴手套，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连接电脑的数据线接口。

从周六图书馆那次意外的手指触碰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处在这样需要近距离协作的空间里。空气里有种微妙的紧绷感，像拉满的弓弦。

“你调光电门，”肖战头也不抬，声音比平时更平静，“高度和滑块中心对齐。”

“嗯。”王一博弯腰去调整支架，动作有些僵硬。

实验室里很吵。气泵工作的嗡嗡声，滑块在导轨上滑动的簌簌声，同学之间大声讨论的声音，还有隔壁组不小心撞翻支架的哐当声。但两人之间的沉默格外显眼，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第一次实验很顺利。肖战记录数据时，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他写错了一个小数点，这在他身上几乎从未发生过。他用笔尖轻轻划掉，重新写。动作很轻，但王一博注意到了。

“我来记录吧。”王一博说，伸手去拿记录本。

“不用。”肖战的手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动作不大，但足够明显。

两人的手指在记录本上方停住，距离大概一厘米。谁也没碰到谁，但空气好像突然变稀薄了。

王一博收回手，插进校服裤兜里：“随你。”

第二次实验，滑块A在导轨中段明显减速。肖战关闭气泵，俯身检查导轨表面。他的脸离导轨很近，专注地寻找缺陷。王一博站在对面，本该一起检查，但他只是站着，目光落在肖战戴着手套的手指上——那双手正沿着导轨缓慢移动，像在进行某种精密的勘探。

“找到了。”肖战直起身，从工具箱里取砂纸。他转身时，手肘不小心碰到了王一博的手臂。

很轻的触碰，隔着两层校服布料。两人却同时僵了一下。

“……抱歉。”肖战说，声音很低。

“没事。”王一博往旁边挪了半步，距离拉开了。

第三次实验需要用到粘性滑块。肖战从器材盒里取出那两个涂着薄胶的滑块，动作小心得像在拿易碎品。

“这个给我。”王一博伸手。

肖战犹豫了一瞬，才把其中一个滑块放在王一博摊开的掌心——刻意放在了掌心正中央，确保自己的手指不会碰到对方皮肤。

“粘胶面朝上。”他提醒，眼睛盯着滑块，没看王一博的脸。

“知道。”王一博的声音有些闷。

实验进行到一半时，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敲打着实验室高处的玻璃窗，噼啪作响，渐渐连成一片雨幕。天色暗得像是傍晚。

他们的实验数据很漂亮，三组误差都在允许范围内。肖战整理记录，王一博负责归还器材。两人分工明确，没有任何不必要的交流，但每个动作都透着一股刻意的、过分谨慎的疏离。

整理完毕，离下课还有十分钟。其他组的同学还在忙碌，嘈杂声依旧。肖战看着窗外的大雨，忽然说：“你没带伞。”

不是问句，是陈述。

王一博正在擦实验台上的水渍——刚才不小心洒了点——闻言动作顿了顿：“嗯。”

“我有多余的。”肖战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把折叠伞，黑色的，很普通，“借你。”

他把伞放在实验台中间，没有递过去。

王一博看着那把伞，看了好几秒，才伸手拿起来：“谢了。”

“不用。”

对话结束。两人各自整理书包，等待下课铃。

雨越下越大。放学时，走廊里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吵吵嚷嚷地商量着怎么回家。肖战撑着伞走进雨里，刚走出教学楼，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是陈悦，和另一个女生挤在一把小伞下，半个肩膀都淋湿了。

“肖战！能不能蹭一下你的伞？我们到校门口就行！”

肖战点点头，把伞往她们那边偏了偏。三人挤在一把伞下，走向校门。经过篮球场时，肖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雨水在水泥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把陈悦她们送到校门口，肖战转身往回走。他不是要回教室，而是绕到了教学楼另一侧的自行车棚——他想起有本参考书忘在课桌里。

车棚里很暗，弥漫着铁锈和潮湿灰尘的气味。肖战收了伞，抖了抖水，刚要往里走，脚步停住了。

棚子最深处，靠墙的位置，王一博蹲在那里。

他没撑伞，校服外套的帽子拉起来罩在头上，但没什么用，肩膀和裤腿都湿透了。他面前摆着那个装篮球的网兜，正在系鞋带——鞋带散了，雨水把白色的鞋带浸成深灰色。

肖战站在棚口，雨声很大，王一博没听见他进来。他看见王一博的手指在湿滑的鞋带上打滑，试了两次都没系好，低声骂了句什么，声音被雨声吞没。

握伞的手紧了紧。肖战站在原地，犹豫了三秒，还是走了过去。

脚步声让王一博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刘海滴下来，滑过脸颊。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黑，看到肖战时，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变成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忘拿书。”肖战先开口，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哦。”王一博低下头，继续和鞋带较劲。

肖战把伞靠在墙边，蹲下身，从王一博手里拿过那两根湿漉漉的鞋带。他的动作很自然，手指灵活地穿绕，打出一个漂亮的结。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系好了。肖战收回手，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王一博的手背——冰凉，潮湿。

两人同时顿住。

车棚外的雨声震耳欲聋，棚内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肖战能看见雨水从王一博下颌滴落，能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能看见他睫毛上细小的水珠。

太近了。这个距离，比周六图书馆桌下那次意外更近。

肖战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有些狼狈。他抓起伞：“我走了。”

“伞。”王一博也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边那把黑色折叠伞，“你的。”

“你拿着用吧。”

“我不用。”王一博把伞塞进肖战手里，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肖战的手腕——很轻，很快，但触感清晰，“我跑回去就行。”

说完，他不等肖战回应，抓起地上的篮球网兜，冲进了雨里。

肖战站在车棚里，看着那个身影在雨幕中快速跑远，很快消失在拐角。手里的伞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不是王一博的，是他自己的掌心温度。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像密集的鼓点。

走到校门口时，肖战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校园，雨幕中的教学楼模糊不清。然后他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公交车很空。肖战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伞柄，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不是刻意的触碰。只是递伞时不可避免的接触。

但他还是记住了那个触感——冰凉的，潮湿的，转瞬即逝的。

就像记住了车棚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的眼睛。

就像记住了那句“我不用”，和冲进雨里决绝的背影。

肖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雨声，车声，城市的声音。

还有心里某个地方，那种陌生的、细密的、像雨点一样敲打着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