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学的第二天傍晚，山区毫无预兆地变了天。

下午的野外标本采集活动进行到一半时，天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远山背后涌起铅灰色的云层，像厚重的棉被一样迅速铺满天空。风开始变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吹得林间的枯叶打着旋儿飞起来。

“同学们注意！气象预警有暴雨，提前结束活动，立即返回基地！”带队的基地老师用对讲机焦急地通知各小组。

肖战所在的小组正在半山腰的一片松林里采集苔藓样本。听到指令，大家慌忙收拾器材。王一博把最后一袋标本塞进背包，抬头看了眼天色：“要下大了。”

话音刚落，第一滴雨就砸在了他额头上。冰冷，沉重。

雨来得极快，几乎是从“滴答”直接跳到了“哗啦”。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下来，瞬间打湿了地面。学生们惊叫着，慌乱地往山下跑。山路很快变得泥泞湿滑。

“小心！”肖战伸手扶住差点滑倒的周明，自己脚下却踩进了一个水坑，冲锋裤的裤腿瞬间湿透，泥水溅了半身。

雨幕太厚，能见度急剧下降。队伍被打散了，只能隐约看见前方人影晃动。肖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努力辨认方向。

“这边。”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王一博。他的头发已经完全湿透，贴在额头上，黑色的连帽衫颜色深了一块，显然也湿透了。但他的眼神很镇定，手指有力地扣住肖战的手腕：“跟着我，路我记住了。”

肖战没有挣脱。雨声震耳欲聋，山路湿滑难行，这种情况下，任何逞强都是愚蠢的。他任由王一博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周明和其他几个同学跟在他们身后。

回到基地时，所有人都成了落汤鸡。大厅里乱成一团，学生们挤在一起，浑身滴水，冷得发抖。老师们忙着清点人数，分发干毛巾。

“先去换衣服！热水已经开放，抓紧时间洗澡，别感冒了！”班主任扯着嗓子喊。

肖战回到301时，王一博已经在了。他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雨点疯狂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密集的噼啪声。远处山峦的轮廓完全消失在雨幕中。

“这雨……”周明一边擦头发一边担忧地说，“不会引发山洪吧？”

“基地有应急预案。”肖战说，但心里也没底。雨势比预想的要大得多，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

三人轮流洗了热水澡。肖战换上干净的睡衣——浅灰色的棉质长袖长裤，很普通的款式。他从卫生间出来时，王一博正坐在自己床上，低头查看手机。他也换了衣服，是件黑色的短袖T恤和运动裤，头发还没完全干，有几缕垂在额前。

“信号断了。”王一博把手机扔到床上，“连紧急电话都打不出去。”

肖战走到窗边。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猛。突然，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整个山谷，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仿佛就在头顶炸开。

房间里的灯闪了一下。

“要停电？”周明紧张地问。

话音刚落，灯真的灭了。整个房间，整栋楼，瞬间陷入一片黑暗。走廊里传来其他学生的惊呼声。

“应急灯会亮。”肖战说。

但应急灯并没有如预期般亮起。窗外也是漆黑一片，整个基地似乎彻底断电了。只有偶尔的闪电带来短暂而惨白的光明，映出房间里三人模糊的轮廓。

“我去看看情况。”肖战摸黑找到手电筒——他习惯在背包里放一个应急用的。打开，一束光刺破黑暗。

他走出房间，走廊里也是漆黑一片，其他房间的学生们探出头来，议论纷纷。值班老师拿着手电筒在安抚大家：“电路故障，正在抢修！大家待在房间里不要乱跑！”

回到301，肖战关上门：“老师说在抢修。”

“这种天气……”王一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抢修队上不来。”

他说得对。外面的暴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雷声一个接一个。这样的天气，山路肯定已经多处塌方，抢修人员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抵达。

三人坐在各自的床上，靠手电筒的光照明。时间一点点流逝，雨势依然凶猛。晚上九点多，突然传来敲门声。

开门，是基地的工作人员，穿着雨衣，浑身湿透，脸色凝重：“同学们，情况有点复杂。暴雨导致主楼部分屋顶漏水，三楼和四楼的几个房间受影响严重，需要紧急转移住宿。”

“我们房间漏水？”周明紧张地问。

“你们房间暂时没事，但隔壁303和305漏得很厉害，水已经渗到地板了。我们需要把这两间房的同学暂时安置到其他房间。”工作人员语速很快，“经过协调，需要你们房间再多接纳一位同学。请问方便吗？”

肖战和王一博对视了一眼——在手电筒的光束中，这个对视很短暂。

“可以。”肖战说。

“谢谢理解！”工作人员松了口气，“是305的一位同学，马上过来。”

几分钟后，门再次被敲响。进来的是八班的一个男生，肖战不太熟，只知道叫张晨。他抱着被褥和枕头，浑身湿漉漉的，表情狼狈：“不好意思，打扰了……”

“你睡那个空的上铺吧。”肖战指了指周明对面的上铺。

“谢谢谢谢。”张晨手脚麻利地爬上去铺床。

房间变成了四人满员。空间顿时显得拥挤起来。手电筒的光有限，四个人只能围坐在两张书桌旁，气氛有些尴尬。

“这雨什么时候停啊？”张晨抱怨。

“气象说持续到明天中午。”周明小声说。

“明天还有徒步活动呢，这还怎么走……”

聊天断断续续。十点左右，大家都累了，决定先睡。肖战把手电筒立在书桌上，调成最低亮度，作为夜间照明。

他爬上自己的上铺，躺下。肋骨处的淤青还在疼，下午在山路上被王一博拉着走了那么久，动作牵扯，现在更难受了。他小心地调整姿势，尽量避免压迫伤处。

雨声依然震耳欲聋。房间里，四个人的呼吸声在雨声中显得很微弱。肖战闭上眼睛，努力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间，听到一种不同寻常的声音——不是雨声，而是某种液体滴落的声音，就在头顶。

滴答。滴答。间隔很短，很有规律。

他睁开眼，在手电筒微弱的光线下，看见自己正上方的天花板上，正凝着一颗水珠。水珠越来越大，终于承受不住重量——

“啪。”

冰凉的水滴精准地砸在肖战额头上。

他猛地坐起身。

几乎是同时，他感觉到身下的床铺传来不正常的潮湿感。伸手一摸，枕头边缘已经湿了一小块。更多的水珠正从天花板的不同位置渗下来，在床单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屋顶漏雨了。而且漏点正好在他床铺的正上方。

“怎么了？”下铺传来王一博的声音，带着睡意。

“漏水。”肖战简短地说，已经翻身下床。手电筒的光照向上铺——床单中央已经湿了一片，而且面积正在扩大。

这番动静也惊醒了周明和张晨。两人探出头来，看到情况都愣住了。

“怎么偏偏漏这张床……”周明喃喃道。

张晨突然“啊”了一声，指着窗户：“那边墙也在渗水！”

果然，靠窗的墙壁下部，一道深色的水痕正缓缓向上蔓延。雨水从窗框缝隙渗进来，墙皮开始鼓包。

情况比想象中严重。肖战当机立断，开始抢救床铺上的东西。他把被子、枕头迅速抱下来，但床垫已经湿透了，根本无法再睡。

“你去我床上睡吧。”周明赶紧说，“我可以打地铺……”

“地铺不行。”肖战摇头，“地面也开始潮了。”

房间里的气氛凝重起来。四个男生站在狭小的空间里，看着不断扩大的漏水点，听着窗外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自然的威力。

“要不……”张晨犹豫地说，“去我原来的305看看？万一那边……”

“那边漏得更厉害。”王一博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我刚才回来时路过，水已经没过脚踝了。”

沉默。只有雨声和漏水声。

肖战抱着湿了一半的被子和枕头，站在房间中央。他的头发还有些湿，睡衣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白。肋骨处的疼痛一阵阵传来，提醒他今天已经消耗了太多体力。

他需要休息。但现在，他的床没了。

“你先睡我床上。”

王一博的声音打破沉默。他已经从自己的下铺站起来，抱起被子和枕头，扔到了书桌上。

“什么？”肖战愣住。

“我去桌上凑合一晚。”王一博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肋骨有伤，不能睡地上。”

“可是……”

“别啰嗦。”王一博已经走向书桌，把两把椅子并在一起，试图铺开被子——但空间太小，被子有一半垂在地上。

那个画面有点滑稽，也有点……让人心里发酸。

“不行。”肖战走过去，按住王一博正在铺被子的手，“桌上睡不了，会着凉。”

他的手按在王一博的手背上。两人的皮肤都是冰凉的，但接触的瞬间，却像有细微的电流窜过。

王一博抬起眼看他。手电筒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只有眼睛很亮。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声音很低。

房间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周明和张晨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窗外的雷声滚过，闪电瞬间照亮房间，映出四个人僵持的身影。

雨更大了。天花板的漏水点从一个变成了三个，水线顺着墙壁流下来。肖战床铺的位置已经完全被水浸透，水滴甚至开始往下铺滴——也就是王一博原本床铺的正上方。

“你的床也开始漏了。”肖战说，声音平静地陈述事实。

王一博回头看了一眼。果然，他床铺上方的天花板也出现了水渍。

绝境。

四个男生，一个房间，两张床因为漏水无法使用，一张床睡了周明，一张床……理论上还可以睡一个人，但如果那张床的上铺也漏水了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已经快十一点了。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肖战的肋骨疼得他额头冒汗，他需要躺下，需要休息。

“要不……”张晨小心翼翼地开口，“肖战和王一博……挤一挤？王一博的床暂时还能睡，就是有点潮气。两个人凑合一晚，总比有人没地方睡强。”

这话说出来，空气似乎凝固了。

挤一挤。两个男生，一张九十公分宽的单人床。

肖战下意识地看向王一博。王一博也正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能感觉到目光的重量。

周明小声说：“其实……也不是不行。特殊情况嘛。”

是啊，特殊情况。暴雨，断电，屋顶漏水，无处可去。所有巧合和意外堆叠在一起，把两个人逼到了这个境地。

肖战深吸一口气。肋骨处传来尖锐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些。他开口，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沙哑：“如果你不介意……”

“我不介意。”王一博打断他，回答得快得惊人。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里，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王一博走回自己的床铺，把湿了一点的床垫掀起来抖了抖，又把被子铺开。那张床确实不宽，睡一个人绰绰有余，睡两个人……会很挤。

“我睡外面。”王一博说，“你靠墙，免得翻身掉下去。”

肖战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把自己的被子和枕头放在床上——放在靠墙的那一侧。两个枕头并排放着，中间几乎没有间隙。

周明和张晨默契地转过头，假装整理自己的东西。手电筒的光被调得更暗了，房间里的阴影更深。

肖战先爬上床，贴着墙躺下。冰冷的墙壁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寒意，他缩了缩身体。紧接着，床垫微微下陷——王一博躺了下来。

太近了。

近到肖战能感觉到王一博身体散发的热量，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残留的淡淡薄荷味，能听见他并不平稳的呼吸声。窄小的床铺迫使两人侧身躺着，背对背，但即便如此，后背还是几乎贴在一起。

肖战全身僵硬。他从未与人如此近距离地同床过，更何况是王一博。肋骨处的疼痛此刻变得微不足道，全部感官都被身后那个温热的身体占据。

王一博似乎也不自在。肖战能感觉到他几次轻微地调整姿势，试图拉开一点距离，但床就这么宽，再怎么挪动也是徒劳。

“冷吗？”黑暗中，王一博突然问，声音近在耳边。

“……有点。”

“被子给你。”王一博说着，把被子往肖战这边扯了扯。动作间，他的手臂不可避免地碰到了肖战的后背。

隔着两层薄薄的棉质布料，那个触碰清晰得可怕。肖战的身体绷得更紧了。

“放松点。”王一博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不会吃了你。”

这话本该是玩笑，但在这样的情境下，听起来却有种说不出的暧昧。

肖战没接话，只是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他闭上眼睛，努力忽略身后那个存在感极强的身体，忽略那阵阵传来的温热，忽略自己过快的心跳。

雨声依然很大。但在这个狭小的、被迫共享的空间里，雨声似乎成了背景，反而凸显出两人之间那些细微的声响——呼吸声，衣料摩擦声，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肖战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感觉到王一博又动了一下。这次，一个温热的东西轻轻碰到了他的后颈。

是王一博的指尖。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你这里，”王一博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沾了墙灰。”

“……哦。”肖战应了一声，喉咙发干。

那个触碰留下的感觉却挥之不去。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开始发烫，像被什么灼伤。

写到两人同床共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