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肖战已经睡下了。

门锁忽然响了。

咔哒一声。

他猛地坐起来。

门被推开，他爸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

“出来。”

肖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慢慢下床，走过去。

客厅里灯全开着，亮得刺眼。他妈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

他爸走到客厅中间，转过身，看着他。

“跪下。”

肖战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脸，那张从小他就害怕的脸。

“跪下。”他爸又说了一遍。

肖战慢慢跪下去。

膝盖砸在地板上，很疼。

他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久到肖战的膝盖开始发麻。

“明天开学了。”他爸开口。

肖战没说话。

“你出去之后，该干嘛干嘛。上课，考试，考大学。”

肖战还是没说话。

“但是，”他爸的声音沉下去，“从明天开始，你不许再跟那个王一博有任何来往。”

肖战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抬起头。

看着他爸。

那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

“你们的事，我不管之前怎么样。”他爸看着他，“从现在开始，一刀两断。”

“爸……”肖战开口，声音在发抖。

“听我说完。”他爸打断他。

肖战闭上嘴。

“你要是敢再跟他来往，”他爸一字一顿，“我就把你和他谈恋爱的事，告诉整个学校。”

肖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会让你班主任知道，让校长知道，让全校都知道。”他爸的声音像刀子一样，“让所有人都知道，年级第一，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

“爸！”肖战喊出来。

“闭嘴。”他爸的声音更冷了，“到时候，你以为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他也会被扒出来。他们学校会知道，他的同学会知道，他打工的地方会知道。你想想，他还能在那个学校待下去吗？”

肖战浑身发抖。

“他家里什么情况？他妈一个人打工供他上学，对吧？”他爸看着他，“到时候这件事传出去，他妈在超市还能干下去？同事会怎么看她？顾客会怎么看她？”

“别说了……”肖战的声音已经变了。

“他要是被退学了，以后怎么办？复读？打工？还是回老家种地？”他爸一步步逼近，“你替他想过没有？”

肖战跪在那里，眼泪流了下来。

“爸，我求你……”

“我还没说完。”他爸看着他，“你妈跟我商量过了。你要是再敢跟他来往，我们就去他学校，找他们校长。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

“他不是什么东西！”肖战喊出来，“他是……”

“他是什么？”他爸蹲下来，和他平视，“他是你什么人？”

肖战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他爸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全是泪。

“你说啊。”他爸的声音忽然轻了，“他是你什么人？”

肖战的嘴唇在抖。

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

他是我的光。

他是我的命。

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让我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人。

他说不出口。

他爸站起来。

“我给你三秒钟。”他说，“想清楚。”

“三。”

肖战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二。”

他想起那个人站在雨里的样子。

想起他把手放在胸口的样子。

想起他说“明天见”时亮亮的眼睛。

“一。”

肖战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答应你。”

他爸看着他。

“答应什么？”

肖战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再见他。”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剜自己的肉，“我和他……分手。”

他爸点了点头。

“记住你说的话。”

他转身，往房间走。

“爸。”肖战叫住他。

他爸停下来。

肖战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能不能……”他的声音在抖，“别告诉他……”

他爸转过身。

“告诉他什么？”

“别告诉他……是你逼我的。”肖战看着他，“别让他知道……是我爸……”

他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够了。

他爸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自己处理。”

他转身，走进房间。

门关上了。

肖战跪在客厅里。

他妈还坐在沙发上，一直没动。

没说话。

没看他。

就那么坐着。

肖战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膝盖疼得没了知觉。

久到眼泪流干了。

他慢慢爬起来。

走回房间。

关上门。

他靠在门上，滑坐下去。

抱着自己的膝盖。

把脸埋进去。

没有声音。

只有肩膀在抖。

第二天早上，肖战穿上校服，走出门。

他爸在客厅里看报纸。

他妈在厨房忙。

没人说话。

他走到门口，换鞋。

“肖战。”他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停下来。

“记住你昨晚说的话。”

肖战没回头。

拉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很刺眼。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学校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学校的。

只知道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校门口了。

人很多。

都是返校的学生，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背着书包，有人说说笑笑地往里走。

他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王一博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正四处张望。

看到他，王一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跑过来。

跑到他面前。

“肖战！”

那个声音，那么熟悉。

肖战看着他。

他瘦了。

比暑假前瘦了很多。

眼下有青黑，嘴唇有点干。

但他笑着。

那个笑，和以前一样。

亮亮的，暖暖的。

“你终于出来了！”王一博看着他，“我昨天还在想，今天开学就能见到你了。你还好吗？暑假后来怎么一直没出来？我发了那么多消息你都没回……”

肖战没有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看着他的笑。

看着那张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

王一博的声音慢慢停下来。

“怎么了？”他问，“你脸色好差……”

肖战往后退了一步。

很轻的一步。

但王一博看见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那个动作，本来是想去拉肖战的。

现在落空了。

“肖战？”他的声音有点慌了。

肖战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王一博的心猛地往下沉。

不是暑假前那种看着他时亮亮的眼神。

不是分开时依依不舍的眼神。

是一种……空的。

什么都没有的。

“你……”王一博的喉咙发紧，“你怎么了？”

肖战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们……”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以后别联系了。”

王一博愣住了。

“什么？”

“我说，”肖战看着他，“我们分手吧。”

时间好像停住了。

周围的人在走动，在说话，在笑。

但那一切都像隔着一层玻璃。

王一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肖战。

那张脸，那么熟悉。

但那个表情，他从来没看过。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抖。

肖战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王一博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动作，像一把刀，捅进王一博的胸口。

“肖战。”王一博的声音变了，“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

“没什么事。”肖战打断他，“就是不想继续了。”

王一博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你骗我。”他说，声音发颤，“暑假前还好好的，你跟我说等我回来，你给我发消息说想我……你现在跟我说不想继续了？”

肖战没说话。

“是不是你爸妈？”王一博往前走了一步，“是不是他们逼你？”

肖战看着他。

那张脸，全是泪。

他从来没见过那个人哭。

那个人是笑着的，是亮亮的，是在雨里站着看他都不皱一下眉的。

现在他在哭。

肖战的手在发抖。

他想伸手，想擦掉他的眼泪，想告诉他不是的，想抱着他说我骗你的，我怎么会不要你……

但他不能。

他想起昨晚跪在地上说的话。

想起他爸说的那些话。

想起如果他不听话，会发生什么。

他攥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疼。

“没有。”他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没人逼我。”

王一博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一点点碎掉。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他的声音在抖，“你给我一个理由。”

肖战看着他。

那个他最爱的人。

那个他愿意用命换的人。

他开口了。

“我累了。”他说，“太累了。”

王一博愣住了。

“什么？”

“天天偷偷摸摸，天天担心被人发现，天天想着怎么跟家里撒谎。”肖战看着他，“我累了，不想再这样了。”

王一博站在那里。

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你……”

“高三了。”肖战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在剜自己的心，“我想好好考大学。不想再分心了。”

王一博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你是认真的？”

肖战点头。

“嗯。”

王一博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他看着肖战，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好。”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好。”

他转身。

走了。

肖战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越走越小。

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很刺眼。

周围的人还在走，还在说，还在笑。

他什么都听不见。

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越来越慢。

他想起那个人站在雨里看着他的样子。

想起那个人把手放在胸口的样子。

想起他刚才回过头来看自己时，那双碎掉的眼睛。

他想起很多很多。

然后他抬起脚。

往教学楼走。

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

教室里已经来了很多人。

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看手机。

他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

坐下。

旁边那个位置空着。

他盯着那张空桌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课本，翻开。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过了很久，旁边有人坐下。

他没转头。

但他知道是谁。

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

他们就那样坐着。

像两个陌生人。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课桌上。

那个暑假，结束了。

那些蝉鸣，那些等待，那些在窗边看过的每一天，都结束了。

肖战低着头，看着课本。

那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清。

他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想起跪在地上的膝盖疼。

想起他爸说的那些话。

想起自己说的那句“我答应你”。

一滴水落在课本上。

晕开一小片。

他愣了一下。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

他赶紧把眼泪擦掉。

没人看见。

旁边那个人没有转头。

他们就这样坐着。

一个低着头。

一个看着窗外。

那时候他说“明天见”。

现在明天来了。

但那个“明天见”，再也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