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信息解剖与目标锁定

第一课在被称为“解剖室”的地方进行。

那是一个巨大的环形数据厅，中央悬浮着全息投影，四周是数十个独立的沉浸式操作台。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低沉的服务器嗡鸣。没有讲师，只有冰冷的合成女声通过广播系统指导。

【课程：信息解剖。目标：将一个人分解为可理解、可复制、可替代的数据模块。】

陈墨被分配到操作台077。界面亮起，出现了一个匿名人物档案——一个中年男性，照片打码，只有代号“Alpha-7”。资料庞杂：从公开的社交网络发帖、消费记录、工作邮件摘要（脱敏），到通过非公开渠道获取的医疗记录片段、出行轨迹、乃至垃圾邮件分类。

【步骤一：建立基础人格模型。请根据现有数据，推断目标的性格特质、核心驱动力、日常行为模式及潜在弱点。限时：30分钟。】

陈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状态。这和他以前做广告策划时，为品牌构建“用户画像”并无本质不同，只是更深入、更……侵入。他快速浏览信息碎片：Alpha-7喜欢在深夜发关于天文观测的冷门博客；信用卡记录显示定期捐赠给一家小型海洋保护组织；医疗记录里有长期胃病史和轻微睡眠障碍；工作邮件语气谨慎，但曾在某次行业会议后给同事发过一句略显愤世嫉俗的评论……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理性、内向、有隐藏的理想主义、对环境敏感、长期压力导致的健康问题、在专业领域有优越感但人际中缺乏安全感……一个个标签被他提炼、组合。他构建的人格模型，比系统提供的初始模板要细致、立体得多。

倒计时结束。提交。

几乎立刻，他的界面上弹出一个对比图。左侧是他构建的模型，右侧是系统基于完整数据（包括他未看到的部分）生成的“参考答案”。重合度高达91%。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077号，模型构建效率与深度评级：A。具备优秀的情感直觉与模式识别能力。】

陈墨没有感到喜悦，只有一股寒意。他在用挖掘人性的技能，做一件反人性的事。

【步骤二：识别关键社会连接点。请绘制目标的人际关系拓扑图，标注强连接（家人、挚友、核心同事）、弱连接（泛泛之交、服务提供者）及潜在冲突点。】

这一次，数据更多了。通话记录频率、社交媒体互动热图、共同出行记录……陈墨开始绘制。他发现Alpha-7与妻子联系规律但简短，与一个已成年的儿子几乎无互动，与一位大学同窗每周有固定长时间通话，工作上与直属上司存在明显的邮件往来 tension。他将这些点连接起来，一张疏离、略带紧张的人际网络逐渐清晰。他甚至在某个社区论坛的匿名发言里，捕捉到Alpha-7对“家庭责任窒息感”的模糊抱怨。

再次提交。评级：A+。评语：【精准识别了核心情感缺失与工作压力源，这对设计‘置换切入情景’具有高价值。】

【步骤三：模拟关键节点反应。以下为模拟情景，请预测目标在压力下的行为选择及情绪反应。】

情景一个个弹出：得知晋升失败、发现配偶疑似出轨、遭遇突发公共危机、被多年好友背叛……陈墨将自己代入Alpha-7的人格模型，结合其人际关系网络和潜在弱点，快速给出预测。他写下的不仅是“会愤怒”或“会逃避”，而是更具体的东西：“可能会在独自天文观测时试图理性化失败，但随后因胃痛加剧而情绪崩溃，并在一周内向那位大学同窗倾诉，但会掩饰核心挫败感。”

他的预测与系统答案的吻合度越来越高。他能感觉到，合成女声在对他单独指导时，语气似乎都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赞赏”。

课程间歇，他去休息区接水。周围的其他“学员”看他的眼神变得复杂，有羡慕，有忌惮，也有麻木。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女人（编号042）凑近他，低声说：“你做得真好……像天生就该干这个。”

陈墨没说话。他想说，这只是他过去用来卖洗发水、汽车和度假村的技能，换了套更黑暗的数据集而已。

几天的高强度训练后，真正的“实习任务”下达了。

【实习任务：前期接触与深度模仿。】

【目标已分配。请前往指定终端下载完整资料包，并于72小时内提交初步接触方案。】

陈墨回到操作台077，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加密的资料包。

解压。第一张照片加载出来。

时间仿佛瞬间凝固。

屏幕上，是一张温和、坚定、眼角带着深刻笑纹的脸。这张脸，陈墨太熟悉了——在他职业生涯初期，在他还对“改变世界”抱有天真热情的时候，这张脸和它的主人，曾是他灯塔般的存在。

林朗。 48岁。“微光”公益基金会创始人兼理事长。

资料开始滚动：

· 生平事迹：放弃高薪律师生涯，投身公益二十年，专注于边缘儿童教育与医疗救助，在数次公共危机中发挥关键协调作用，社会声誉极高，被誉为“最后的理想主义者”。

· 近期动态：基金会因主要捐助方撤资及项目地突发灾害，陷入严重财务与运营危机。林朗正四处奔走筹款，但阻力重重，本人健康状态因过度劳累亮起红灯。

· 学院评估摘要：【目标社会功能价值：高（道德符号、社会凝聚力节点）。现状稳定性：低（面临系统性崩溃风险）。置换可行性：中高（其社会网络相对纯净，但个人意志极强）。置换后预期效益：可接管其道德号召力与社会资本，用于（此处被加密）……】

· 任务目标：【接近、观察、学习其行为模式与思维逻辑，建立初步信任。为后续全面替代积累行为数据与情景模拟素材。特别关注其当前危机处理方式及心理脆弱点。】

陈墨盯着屏幕，耳朵里嗡嗡作响。胃里翻腾起一股想要呕吐的冲动。

林朗。那个在他还是个实习生时，在行业论坛上大声疾呼“商业应向善”，并用自己的律师收入独立资助了第一个乡村图书角的男人。那个曾在陈墨方案被客户贬得一文不值、深夜买醉时，偶然相遇，并拍拍他肩膀说“别被他们定义你的价值”的前辈。虽然交集不深，但林朗代表的某种纯粹、坚韧的善意，是陈墨在广告业浮沉中，内心深处未曾完全熄灭的一簇微火。

而现在，学院要他做的，是去熄灭这簇火。不是扑灭，是更残忍的——盗取火种，然后换上另一套燃料，让它燃烧出他们想要的、可能完全不同的光，甚至可能是毒焰。

道德感与求生欲在他体内激烈厮杀。他想立刻站起来，冲出这个该死的数据厅，哪怕被“格式化”也在所不惜。

但手指却僵硬地停留在操作界面上。

他想起了那笔精确到十块五毛的安家费，想起了格式化后眼神空洞的033号，想起了礼堂里徐衍那张苍白而完美的脸。逃跑的代价，他付不起。

更重要的是，资料里那句“用于（此处被加密）……”像一根毒刺，扎进他心里。学院想用林朗的身份做什么？那个加密的背后，是怎样的阴谋？

如果他拒绝，学院会派另一个人来执行。那个人可能不会对林朗有丝毫怜悯，只会更高效、更冷酷地完成任务。林朗和他的基金会，依然会坠入深渊，甚至更糟。

一股冰冷的、绝望的愤怒，慢慢取代了最初的恐慌。

他关掉林朗的照片，打开了资料包里的其他文件：林朗近三个月的公开行程、常去的咖啡馆和图书馆、几位核心合作伙伴的背景、基金会目前的财务简报碎片……

他的大脑，那个刚刚被学院训练成“信息解剖刀”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运转起来。但不是为了“模仿”和“替代”。

他开始以一种全新的、危险的角度，去分析林朗的危机，以及学院对林朗产生兴趣的根源。

为什么是林朗？仅仅因为他的社会声望？一个陷入困境的公益领袖，有什么“置换价值”？

陈墨调出学院内部网络的边缘访问日志（这是他前几天尝试破解低级防火墙时无意发现的漏洞），开始进行极其小心的反向追踪。他不敢直接查询，只能像考古学家一样，拼凑碎片化的数据痕迹：物资采购清单里异常昂贵的神经界面设备、几次指向某个跨国生物科技公司的加密通信记录、以及……一份被删除但留有缓存的教学案例摘要，标题是：《论“高道德信誉个体”在推行争议性政策时的杠杆作用》。

碎片开始拼合，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学院或其背后的势力，看中的不仅是林朗的身份，更是他作为“道德符号”的公信力。他们可能想利用林朗的身份，去推行某项极具争议、甚至有害，但披着“公益”、“进步”外衣的计划或产品。

林朗不是随机的目标。他是一个被选中的招牌，一个用来给某些东西背书的“人脸”。

而陈墨自己，就是那个被安排去给这块招牌换掉内核的“工匠”。

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他看着屏幕上林朗温和而疲惫的眼睛，又看了看操作台角落里自己077的编号。

一个疯狂的、近乎自杀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磷火，在他心底燃起。

如果……他这把“刀”，在雕刻这块“招牌”时，故意刻错一些线条，甚至埋入一些只有自己知道的、反向的印记呢？

如果他不只是被动地执行任务，而是利用这次“接近”的机会，去调查，去预警，甚至去……破坏这个置换计划呢？

这需要他比学院期待的更“完美”地执行前期任务，取得更深信任，同时又能隐秘地传递信息或埋下伏笔。这需要他行走在刀刃上，随时可能被系统检测出“行为偏差”而被格式化。

但比起成为谋杀林朗社会人格的帮凶，这似乎是唯一一条还能直视自己眼睛的路。

他重新打开了林朗的行程表。明天下午，林朗会在市立图书馆的公益主题区做一个非正式的小型分享会。

陈墨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开始撰写他的“初步接触方案”。他的文字冷静、专业，完全符合学院的要求：分析了林朗当前的心理状态（焦虑、疲惫但强撑），设计了“偶然”相遇的场景（同为查阅公益法律案例），准备了切入话题（基金会当前困境的某个具体法律风险点，这确实是陈墨知识范围内的）。

但在方案的最后，他加了一句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是留给自己的暗语式备注：

【备注：目标具有高度道德敏感性与洞察力。建议接触初期避免任何功利性意图，需以纯粹的学术或情感共鸣作为切入点，建立底层信任。此阶段‘信息采集’应以观察和倾听为主，而非主动引导。】

他提交了方案。

系统很快回复：【方案评估：A。逻辑清晰，切入点精准，对目标心理把握到位。准许执行。祝顺利。】

陈墨关掉终端，靠在冰冷的椅背上。

他看着数据厅穹顶流动的、代表全球信息洪流的虚幻光影。

他不再是单纯的猎物077。

从这一刻起，他成了潜入猎人巢穴的……病毒。

而他选择寄生的第一个“细胞”，就是那个他曾经仰望的光——林朗。

明天，图书馆。

狩猎，或者拯救，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