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图书馆的微光
市立图书馆的公益主题区弥漫着旧纸张、灰尘与安静交谈混合的气味。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橡木长桌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这里与岛上那座冰冷的数据厅仿佛是世界的两个极端。
陈墨提前半小时到达,选了角落一个既能观察入口又不显眼的位置。他换下了学院的制服,穿着自己带来的、略显过时但舒适的棉质衬衫和卡其裤,手里摊开一本厚重的《非营利组织法律案例精析》,书页崭新——这是他根据林朗近期关注点精心准备的“道具”。
心跳在胸腔里敲着不规则的鼓点。他反复默诵着准备好的说辞,模拟着“偶然”的惊喜和“专业”的探讨,但大脑深处,那个疯狂的计划像幽灵般盘旋:如何在不被学院监控察觉的情况下,向林朗传递危险信号?
学院没有在他身上安装物理追踪器(至少他没发现),但“实习任务”本身就是一个监控框架。他提交的接触方案、后续的行为报告、甚至可能存在的远程生物指标监测(如果他的制服或编号牌有隐藏功能),都在系统的审视之下。任何偏离“建立信任以利模仿”的举动,都可能触发警报。
他必须表现得像一个完美的学员,同时完成一次隐秘的“信息投递”。
下午三点零五分,林朗准时出现在入口。他比照片上更瘦削,眼下的阴影很深,但步伐依然稳健,背着一个磨损严重的皮包。他先向熟悉的管理员点头致意,然后径直走向标有“社会创新”的书架区,目光专注地扫过书脊。
陈墨等他在书架前停留了大约五分钟,才合上书,看似随意地起身,朝同一个区域走去。他的掌心微微出汗。
他在林朗身旁隔着一个身位停下,假装寻找书籍,目光却迅速扫过林朗正在翻阅的一本关于“社区韧性”的著作。机会来了。
“抱歉,”陈墨用恰到好处的、略带犹豫的声音开口,“打扰一下,您是不是……‘微光’基金的林理事长?”
林朗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打断思路的惯性疏离,但很快被礼貌覆盖。“我是。你是……?”
“陈墨。以前在‘锐思广告’工作,很多年前在一次公益传播论坛上听过您的演讲,关于商业向善的可能性。”陈墨伸出手,笑容里混合着恰当的敬意和一丝“偶遇偶像”的腼腆——这是他根据林朗人格模型推演的、最容易降低防御的接触方式。“印象非常深刻。”
林朗似乎回忆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和但略带疲惫的笑容,与他握手。“锐思……好像有点印象。谢谢你还记得。现在还在广告行业?”
“暂时……有些调整。”陈墨自然地流露出一点中年职业转型期常见的尴尬,“正在看些法律案例,想往公益合规方向转转。正好看到这本,”他扬了扬手里的书,“里面有几个关于基金会受托责任的判例,感觉和您基金会上次那个乡村医疗项目遇到的纠纷有点类似,就多留意了一下。”
他精准地点出了“微光”基金一个并不广为人知、但确实存在的小型法律咨询案例。这是他从学院提供的深度资料里挖出的细节,用来展示自己的“专业关注”和“用心”。
林朗果然被吸引了,疏离感消减了几分。“哦?那个案例啊……确实有些代表性。你也关注到那个项目了?”
“一直很敬佩‘微光’的工作。”陈墨顺势说道,语气真诚,“尤其是现在这种大环境下,坚持做实事太难了。我最近研究案例,越看越觉得,很多好的公益项目不是死于没有爱心,而是死于不专业的法律风险和运营管理。”他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如果不打扰您的话,有个关于‘利益冲突回避’条款的实务问题,不知道能不能请教一下?我看了几个判例,总觉得实务中的尺度比法条模糊……”
这是一个完美的切入。既展示了专业性(符合学员身份),又表达了尊重和求知欲,更重要的是,将话题引向了林朗当前最焦头烂额的领域之一——基金会的治理与风险。
林朗看了看时间,稍作迟疑,还是点了点头。“可以,坐吧。正好我也在找一些制度设计的参考。”
最初的二十分钟,对话完全在陈墨的“剧本”内。他提出的问题尖锐而具体,显示出扎实的前期准备;他倾听时专注,反馈时能抓住林朗表述的核心。林朗起初的疲惫渐渐被一种遇到“懂行”后辈的交流兴致所取代。陈墨能感觉到,初步的、基于专业认可的信任正在建立。
时机差不多了。
陈墨话锋微转,语气带上一点困惑:“林理事长,其实我最近有点迷茫。看这些案例,越看越觉得,一个公益组织要健康运行,光有好的初衷和法律外壳好像还不够,更需要一种……内在的‘免疫系统’。能识别风险,尤其是那些披着帮助外衣的风险。”他顿了顿,像是组织语言,“我就在想,如果有一个组织,或者某种力量,它看起来提供了你急需的资源、解决方案,甚至承诺帮你重塑影响力,但代价是需要你改变一些核心的原则,或者交出部分决策的自主权……这种时候,该怎么判断?”
问题依旧围绕“公益组织风险”,但内核已经悄悄转向。陈墨紧紧盯着林朗的反应。
林朗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已经凉了的纸杯,喝了一口水,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过了几秒钟,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你说到点子上了。这可能是当前公益领域,甚至整个社会面临最隐蔽的挑战。我们叫它‘糖衣救援’或者‘系统性收编’。”
他转回头,看着陈墨,眼神变得锐利而清醒,那种疲惫感被一种更深沉的忧虑取代。“有些力量,它们不在乎你具体做什么,它们在意的,是你这个‘符号’所代表的公信力和连接能力。它们会在你最脆弱的时候出现,给你一套现成的、高效的、数据漂亮的解决方案,让你觉得是救命稻草。但如果你接受了,你的声音、你的方向、你代表的那些真实而具体的需求,就会慢慢被置换成它们想要传递的东西。你成了它们的扩音器,而真正需要被听见的声音,反而沉默了。”
陈墨的心脏狂跳起来。林朗不仅听懂了他的潜台词,而且看得比他想象的更透。他强压激动,继续扮演好学的后辈:“那……该怎么抵御呢?我是说,当资源真的非常紧缺,压力巨大的时候?”
林朗苦笑了一下:“很难。需要极度清醒的自我认知,需要核心团队牢固的共同价值观,也需要……一点运气和外部盟友。”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我最近就在面对类似的情况。有几家之前从未接触过的‘咨询公司’和‘跨界赋能平台’主动找上门,提供的方案非常诱人,能快速解决我们的财务危机,甚至承诺帮我们‘品牌升级’、‘影响力破圈’。但他们的方案核心,是让我们将主要项目方向,转向一些更‘时髦’、更容易获得流量和资本青睐的领域,比如……与某些大型科技公司的‘社会责任项目’深度绑定。”
陈墨的血液几乎要凝固。大型科技公司……学院背后那若隐若现的跨国生物科技公司影子……“时髦”、“流量”、“资本青睐”……这些词像拼图一样咔哒作响。
“您怀疑它们?”陈墨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不是怀疑,是确定。”林朗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我让人做了些背景调查。其中一家‘平台’,注册地是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层层嵌套,最终指向的财团,其核心业务之一,就是涉及基因数据采集和‘行为优化’应用的争议领域。他们想要的,很可能不只是帮我们,而是想通过‘微光’这个平台,接触并影响我们长期服务的、那些相对脆弱和缺乏保护的社区与儿童,获取数据,或者进行某种……未经充分知情同意的‘社会实验’。”
真相的碎片轰然拼合!学院、置换、林朗的道德符号、背后的生物科技资本、社会实验……一条清晰而狰狞的链条浮出水面。学院不只是在培养身份刺客,它本身就是一个庞大计划的一环——一个旨在渗透、操控关键社会节点,以推行其隐蔽议程的尖端工具。林朗这样的高信誉个体,是他们急需的“合法化面具”和“接入端口”。
陈墨感到一阵眩晕般的愤怒,但同时也有一股奇异的、冰凉的决心涌起。他猜对了方向,但真相的黑暗远超他的想象。
他必须警告林朗,必须传递信息。但现在,就在这里,风险太高。
他装作震惊和愤怒:“这太……过分了!这完全是利用别人的善心作恶!”
“所以,我拒绝了。”林朗的语气重新变得平静,但坚定,“基金会的困难还在,但有些路不能走。走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他看着陈墨,“你刚才问怎么抵御?我想,可能就是无论多难,都要记得自己最初是为了谁、为了什么而出发。也要相信,世界上不全是这样的算计。总有真正的盟友,也许就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他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在陈墨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陈墨心头一震。林朗最后这句话……是普通的感慨,还是某种试探或暗示?难道他对自己也有所怀疑或察觉?
不可能。自己的表现应该完美符合一个转型期的专业人士。
“谢谢您,林理事长。”陈墨由衷地说,这次不带丝毫表演,“您的话对我启发很大。不仅仅是专业上的。”
“互相学习。”林朗笑了笑,看了看表,“我接下来还有个会。今天聊得很愉快,陈墨。希望以后还有机会交流。”他拿出一张朴素的名片,只有名字和邮箱,“保持联系。如果看到什么有趣的相关案例,或者……有什么别的想法,可以发邮件给我。”
他强调了“别的想法”。
陈墨双手接过名片,指尖微微发颤。“一定。谢谢您的时间。”
林朗点点头,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他的背影在图书馆的光影中,依然挺拔,却透着一股孤军奋战的沉重。
陈墨坐在原地,许久未动。手心里那张名片微微发烫。
第一次接触,“完美”完成。他取得了初步信任,甚至获得了直接联系方式。
但同时,他窥见了冰山之下更恐怖的真相,也感受到了林朗那敏锐如刀的洞察力。林朗似乎不仅仅是一个将被猎杀的目标,他本身就是一个高度警觉、正在对抗某种无形巨兽的战士。
而自己,现在成了游走在猎人与猎物之间、双方都可能随时识破的“病毒”。
他小心翼翼地将名片藏进内衣口袋,那里最不容易被可能存在的扫描检测到。
然后,他打开随身带的纸质笔记本(这是学院允许的、离线记录工具),开始撰写今天接触的“观察报告”。报告内容客观、详尽,聚焦于林朗的言谈举止、思维模式、当前压力点,完全符合学院任务要求。
但在报告的末尾,在关于“目标潜在弱点”的分析部分,他用了一种极其隐晦的、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理解的交叉引注方式,埋下了一个“标记”。
他写道:
【弱点分析补充】:目标对“系统性收编”保持高度警惕,尤其对涉及底层数据采集与行为干预的“赋能方案”有本能抵触。其防御核心建立在清晰的初始动机坚守与对服务对象纯粹性的保护之上。任何接触策略若被视为对此核心的威胁,将遭遇最坚决的抵抗。(参考:本次交谈中,目标对‘基因数据’、‘社会实验’等关联话题反应强度,显著高于一般性运营风险话题。)
这段分析,表面看是在帮学院更好“攻略”林朗。但实际上,陈墨是在向未来的自己,或者万一有机会看到这份报告的其他“潜在清醒者”,标记出林朗的真正底线和学院计划可能的核心。同时,他也借此在系统日志里,留下一个关于“基因数据”和“社会实验”的关键词索引。如果学院系统有自检或交叉分析功能,这些关键词或许会在未来某个时刻,与其他数据碰撞出意外的火花——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微弱的“病毒”植入方式。
他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林朗早已不见踪影。
计划的第一步,跌跌撞撞地迈出了。
他拿到了联系渠道,埋下了信息种子,确认了敌人的部分轮廓。
但前方的路,只会更黑暗、更危险。
学院的数据厅在等待他的报告。而林朗的邮箱,像一个沉默的、不知是希望还是陷阱的坐标,静静躺在他的口袋里。
陈墨站起身,将《非营利组织法律案例精析》放回书架。
他知道,从图书馆走回阳光下那个看似正常的世界时,他已经无法回头。
他已是病毒。
而宿主,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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