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像一把钝刀,慢吞吞地刮过杭州城郊这条名叫“蚂蟥巷”的街道。
名字不雅,但贴切。巷子窄而曲折,两边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起的筒子楼,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污黑的水泥底色。白天这里充斥着菜市场的喧嚣和廉价理发店劣质染发剂的气味,一到夜里,便只剩下昏黄路灯下漂浮的灰尘、隐约的污水腥气,以及一种粘稠的、属于城市夹缝的寂静。
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千里香馄饨”的卷帘门半开着,像一道没合拢的伤口,漏出里面苍白的光。光里,林秋正用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缓慢地擦拭着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折叠桌。
动作机械,带着一种日复一日浸泡出来的麻木。他的脸藏在灯光阴影里,眉眼平淡,是那种你就算每天路过也不会特意去看第二眼的长相。蓝布围裙洗得发硬,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腿站立时微微向内收着,重心大部分压在右脚——一个陈旧性损伤留下的习惯。
脑内,冰冷的电子音准时播报:
【日常环境扫描完成。无异常能量波动。无剧情人物临近迹象。宿主生命体征稳定。请维持“林秋(摊主)”基础行为模式:孤僻,动作迟缓,对营业缺乏热情。】
林秋没回应。他把抹布扔进水桶,脏水溅起几滴,落在已经磨损开裂的塑料拖鞋上。他像是没看见,转身走到灶台边。
灶是老式的煤球炉,此刻封着火,只有中心一点暗红。他掀开大铝锅的木头锅盖,一股白色的水汽“呼”地腾起,扑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锅里是清汤,用猪骨和鸡架吊了一整天,此刻平静地翻滚着细小的泡沫。
他拿起长柄铁勺,探进去,缓缓搅动。勺子碰撞锅壁,发出单调的“磕啦”声,在过分安静的铺子里被放大。
十一点十七分。
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四个人,步伐拖沓,带着股喝了劣质酒后的虚浮和躁动。咒骂声、打火机“咔嗒”声、含糊不清的调笑,由远及近。
林秋搅动汤勺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化,眼皮都没抬一下。
【非剧情人物。本地流动人口,具备低等级威胁性。建议:忽略。】
那群人走到馄饨铺门口,停住了。一股浓烈的烟酒混合臭味飘了进来。
“操,真他妈冷……老板!还营业不?”一个公鸭嗓探头进来,视线在林秋瘸着的左腿上扫了一圈,又落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撇了撇嘴。
林秋这才慢半拍地转过头,眼神没什么焦点地落在对方脸上,几秒钟后,才像是处理完信息,迟缓地点了下头,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嗯。”
“啧,还是个结巴。”公鸭嗓失去兴趣,回头对同伙嚷嚷,“走走走,晦气,连个热乎屁都没有!去前面看看烧烤摊!”
脚步声骂骂咧咧地远去了。
铺子里重归寂静。只有煤球炉里偶尔爆出“噼啪”一声轻响,汤锅持续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林秋放下勺子,拉过一张塑料凳,坐了下来。他弯腰,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小炭炉,用火钳拨开表面灰白的炭灰,底下暗红色的火光露出来。他把一个装了半壶水的旧铝壶坐上去。
然后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壶底渐渐被熏黑的一小圈,眼神空茫,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等待某个精确到秒的信号。
十一点三十一分。
另一种脚步声响起。
很轻,甚至可以说有些犹豫,落在水泥路面上,节奏不太稳。一步一步,朝着馄饨铺靠近。
林秋空洞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凝实了一瞬。
来了。
脚步声在卷帘门外停住。片刻,一只骨节分明、却沾着灰尘和些许擦伤的手,轻轻将半开的卷帘门又往上推了一点。
一个年轻人侧身钻了进来。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头发有些凌乱,几缕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前。脸上带着运动后的潮红,呼吸略促,外套的袖口和肩膀位置有明显的污渍和摩擦痕迹,像是摔倒过。眼睛很亮,但此刻那光亮里掺杂着未散的惊悸、强装的镇定,以及一丝找到避难所般的松懈。
吴邪。
他站在门口,先快速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铺子,目光在林秋身上停留了一秒——或许是那瘸腿和麻木的神情降低了威胁感——然后才像是彻底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
“老板……还,还营业吗?”他的声音有点干,带着喘。
林秋像是被突然出现的人惊了一下,缓慢地转过头,视线落在吴邪脸上,又移到他沾灰的外套上,停顿片刻。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五秒,他才像是终于确认了顾客的存在,点了一下头,喉咙里发出比刚才清晰一点,但仍显沉闷的声音:“坐。”
他撑着膝盖,有些费力地站起来,左脚落地时那个细微的趔趄动作自然而真实。他走到冰柜前,拿出包好的馄饨,又从一个旧陶罐里抓了一小把虾皮和紫菜。
吴邪在靠近灶台的那张桌子边坐下,塑料凳发出“吱呀”一声。他把背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搓着,视线忍不住飘向门外昏暗的巷道,耳朵似乎也在捕捉着远处的动静。
林秋背对着他,点燃了另一个小灶的火。蓝色火苗“噗”地窜起,舔舐着同样油腻的小锅。他往锅里舀了两勺清汤,等待汤滚的间隙,他用一个长柄漏网,将馄饨下入旁边翻滚的大汤锅中。
动作熟练,悄无声息。
【接触目标:吴邪。状态评估:轻度擦伤,肾上腺素水平偏高,警惕性残余。执行第一阶段接触程序。提供基础热食,植入‘安全屋’初步印象。禁止主动询问,禁止过度关注。】
馄饨在滚汤里浮沉。林秋用漏网捞起,倒入小锅的汤中。然后,他从一个带盖的搪瓷盆里,舀了半勺猪油,点在馄饨汤表面。猪油化开,香气顿时弥散出来,带着质朴的暖意。
最后,他拿起那个装着紫菜和虾皮的小碟——碟子里紫菜的比例,明显比虾皮多得多——手腕一倾,全部倒进了碗里。
【警告:行为偏差检测。紫菜投放量超出‘标准摊主行为模型’12%。原因分析:目标吴邪个人偏好数据(潜在)干扰?建议修正。】
林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倾倒的动作已经完成。他垂下眼,用勺子将紫菜轻轻压进汤里,然后从灶台角落的调料罐中,捏了一小撮细盐,均匀撒上。
他端起碗,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吴邪的桌子。
热气氤氲,模糊了他平淡的眉眼。
碗被轻轻放在吴邪面前。清亮的汤,粉白的馄饨,深绿的紫菜,焦黄的虾皮,一点翠绿的葱花浮在最上面。
“小心烫。”林秋说,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说完,他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吴邪忽然开口。
林秋停住,半侧过身,用沉默的、略带疑惑的眼神看他。
吴邪似乎自己也愣了一下,他看看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又看看眼前这个瘸腿、沉默、甚至有些呆板的摊主,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
“那个……有酒吗?随便什么,暖和一下。”他问,语气里带着点尝试性的请求,目光却仔细地观察着林秋的反应。
林秋看着他。脑内系统音没有额外提示。这属于“合理需求”范畴。
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走回灶台边,弯腰从最底下的柜子里拿出一个褐色陶壶和一个小陶杯。壶不大,看起来有些年头。他拔掉塞子,往杯里倒了小半杯浑浊的、冒着微微热气的液体,然后连同酒壶一起,端到吴邪桌上。
“自家酿的,米酒。”他言简意赅,放下就要走。
“老板,”吴邪再次叫住他,这次声音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位,“……你也坐会儿?一个人怪没意思的。”
林秋背对着他,动作顿住。
【警告:目标发起社交邀请。根据‘孤僻摊主’人设,拒绝概率应高于87%。建议回应模式:沉默摇头,返回灶台后区域。】
夜风从卷帘门的缝隙钻进来,吹得头顶那盏白炽灯微微摇晃,光影在林秋僵硬的背脊上晃动。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吴邪脸上。年轻人眼睛很亮,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林秋的视线移开,落在自己油腻的围裙和开了胶的拖鞋上。然后,他幅度很小地,摇了一下头。
没说一个字,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灶台后那张属于他的矮凳上,坐下了。背对着吴邪,只留下一个沉默的、微微佝偻的背影。
吴邪看着他坐回去,没再说什么。他低下头,先端起那杯温热的米酒,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带着甜醪糟气息的酒味。他抿了一小口,粗糙的酒液滑过喉咙,带起一阵暖意。
然后他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馄饨皮薄馅嫩,汤底鲜美,尤其是那吸饱了汤汁的紫菜,口感滑润,带着独特的鲜甜。
他吃得很慢,一口馄饨,一口热汤,偶尔抿一点酒。紧绷的神经和冰冷的四肢,在这方狭窄、油腻却意外安静温暖的小空间里,一点点松懈下来。
他没有试图再和老板搭话。只是安静地吃着,听着身后偶尔传来的、煤球炉轻微的“噼啪”声,以及那个沉默背影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声。
一碗馄饨见底,酒也喝完了。身上彻底暖和过来,指尖不再冰凉。
吴邪放下勺子,满足地、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零钱,放在桌上,想了想,又多放了一张。
“老板,钱放桌上了。”他站起身,背好背包。
灶台后的背影动了一下,林秋慢吞吞地转过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钱,又看了一眼吴邪,点了一下头,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吴邪走到卷帘门边,犹豫了一下,回头说:“味道很好,谢谢。”他的目光扫过林秋瘸着的左腿,又补了一句,“……早点收摊,注意安全。”
然后,他弯腰钻出了铺子,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铺子里重新只剩下林秋一个人。
他依旧坐在矮凳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走到吴邪刚才坐过的桌子边。他先收起多余的零钱,只留下该收的部分,塞进围裙口袋。然后,他端起空碗和酒杯。
碗底,残留着一点汤渍和紫菜的碎末。
林秋看着那点残留物,面无表情。
脑内,系统音平静无波:
【第一阶段接触完成。目标状态:生理需求满足,安全感知初步建立。接触评价:合格。偏差行为(紫菜过量)未引发目标负面反馈,暂不记录。请继续观察。】
他拿着碗,走到屋角一个红色塑料桶旁,将碗筷扔进去,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桶里的水很浑浊,漂浮着油花。
他走回灶台边,封好了煤球炉,又将炭炉上的水壶提下来。壶里的水已经烧干了,壶底烧黑了一圈。
然后,他拉下了卷帘门。
“哗啦——咔!”
铁门撞击地面的声响,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冰冷系统音留下的余韵,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一丝微弱的食物热气与酒味。
林秋站在黑暗里,没有立刻去开里间的小灯。黑暗中,他左腿站得笔直,那个习惯性的微跛,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手,就着卷帘门缝隙透进的、极其微弱的路灯光,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捏取紫菜时,那种干燥海藻的触感。
片刻,他放下手,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那个用布帘隔开的小里间。
今夜的任务结束了。
第三十九碗馄饨。
距离系统计算的“初步信任建立临界点”,还有六十一次。
黑暗吞没了他的背影。只有系统界面那幽蓝的、无形的微光,在他视网膜深处,冷淡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巷子外,更深的夜色笼罩下来。远处不知哪里传来野猫尖锐的嘶叫,很快又平息。
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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