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三分,蚂蟥巷还在沉睡。
“千里香馄饨”的卷帘门紧闭着,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巷口卖早点的摊贩刚开始生火,煤烟味混着潮湿的晨雾,粘腻地贴在每一寸空气里。
铺子内,一片昏暗。只有里间那张狭小的行军床床头,一点幽蓝的微光,映照着林秋毫无睡意的脸。
那不是手机或任何灯具的光。光源来自他视网膜上投射的半透明系统界面,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界面上,左侧是不断滚动的数据流,右侧则是一个以馄饨铺为中心、半径五百米的简化地图。十几个代表生命体征的浅绿色光点散落其中,大部分静止,少数缓慢移动——那是早起忙碌的居民。
林秋的视线,牢牢锁定了地图边缘,一个刚刚出现、正朝着巷口匀速移动的红色光点。
光点旁标注着简略信息:【吴邪。离开居住地,预计途经本区域概率:78%】
他侧躺在行军床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超过四小时。身上还是那套洗得发白的旧汗衫,薄被整齐地叠在脚头,仿佛从未展开。黑暗里,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倒映着系统微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脑内,系统音是唯一活跃的存在:【晨间扫描完成。目标吴邪出现,行为模式:前往西泠印社旁铺面。情绪状态:平稳。威胁评估:低。宿主今日无强制接触任务。建议:维持观察者状态。】
无强制接触任务。
林秋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从代表吴邪的红色光点,移向了界面另一个角落。那里,一个不起眼的子窗口正播放着黑白画面——是铺子斜对面老旧电线杆上,一个早已废弃、外壳锈蚀大半的球形治安摄像头传回的实时影像。
摄像头角度刁钻,勉强能拍到馄饨铺门口一小片区域,以及巷口行人必经的一角。画质粗糙,布满雪花,但足够辨认身形。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曾短暂“接入”这个摄像头,看着吴邪离开馄饨铺后,在巷口与一个靠在墙边的黑影简短交谈了几句,然后一同离开。那个黑影的生命体征特征,与系统资料库中某个活跃于杭州地下文物市场的“中间人”匹配度高达91%。
吴邪不是单纯被小混混尾随。他接触了更麻烦的东西。
废弃的公共摄像头,自然不在系统监控清单内。系统只关注“剧情相关”的直接交互。
林秋的嘴角,在黑暗里几不可察地向下压紧了一毫米。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念头,毒蛇般无声滑过脑海:他们弄脏了他的外套,还让他半夜在外面吹风。
这个念头与“林秋(摊主)”的人设毫无关联,甚至与系统任务要求的“适度关怀”也截然不同。它更尖锐,更偏执,带着一种不容沾染的独占意味。
系统立刻捕捉到了异常:【检测到非授权情绪波动。波频符合‘过度关注’倾向。警告:宿主行为需严格遵循角色设定及任务边界。强制镇静程序预备——】
林秋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幽蓝的微光和深处翻涌的暗色,一同被强行压了下去。脸上恢复了那种浸泡在底层生活里太久而特有的、对万事万物都提不起兴致的麻木。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与昨夜在吴邪面前表现出的迟缓笨拙判若两人。他走到外间,没有开灯,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开始每日的准备工作。
清洗堆叠的碗筷,擦拭永远擦不干净的油腻桌面,检查所剩无几的食材库存。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却又刻意掺入一丝属于“林秋”的、被生活重压磨出来的拖沓和无力感。
早上七点过十分,巷子开始嘈杂。卷帘门依旧紧闭。
林秋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削一个蔫了的萝卜。萝卜皮呈螺旋状垂下,厚度均匀得惊人。他的耳朵却微微侧向门口,精确地捕捉着巷子里的每一种声音:自行车铃、讨价还价、孩子的哭闹……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脚步声。
比昨夜平稳,节奏轻快。由远及近,经过馄饨铺门口,没有丝毫停留,继续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是吴邪。他回来了。
林秋削皮的动作没有停顿,甚至没有抬头。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停下刀,拿起削好的萝卜看了看。萝卜表面光滑,泛着惨白的光。
他盯着萝卜看了几秒,忽然手腕一翻,小刀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指间转了几圈,然后“笃”一声,刀尖精准地刺入萝卜中心,将它钉在了面前的木砧板上。
刀柄微微颤动。
【警告:检测到非必要攻击性肢体语言。与‘懦弱麻木摊主’人设冲突。记录一次轻微OOC(角色扮演偏差)。】 系统音冰冷地响起。
林秋面无表情地拔起刀,将钉穿的萝卜扔进脚边的垃圾桶。然后,他继续削下一个萝卜,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白天漫长而乏味。偶尔有熟客来拍门,喊“林瘸子,开门!”,林秋会隔着卷帘门,用那副沉闷的嗓子回一句:“修灶……歇业。”
他的“修灶”修了一整天。
夜幕再次降临。
晚上十点五十分,卷帘门准时拉起三分之一。昏黄的灯光泄出,锅里清汤微滚。
林秋坐在老位置,看着炭炉上逐渐升温的水壶。今晚,他手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屏幕碎裂的旧智能手机。手机处于黑屏状态,但他拇指搭在侧键上,每隔几秒,就轻轻按一下。
屏幕会短暂亮起,显示出一个简陋的实时画面:正是那个废弃球形摄像头拍到的巷口景象。
他在等。
十一点零八分。手机屏幕里,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略显疲惫地揉了揉脖子,左右看了看,然后朝着馄饨铺方向走来。
林秋拇指松开,手机屏幕暗下。他把它塞回围裙口袋深处。
几乎在吴邪的手碰到卷帘门的瞬间,林秋已经站了起来,转身面向灶台,背对着门口。他的动作恢复了那种熟悉的迟缓,左腿承重时微微下沉。
吴邪钻了进来,带进一身夜风的凉意。他今天看起来好些了,衣服整洁,只是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像是被什么难题困扰了一天。
“老板,老样子。”他没精打采地在老位置坐下,声音有些沙哑。
林秋背对着他,点了点头,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他开始操作,舀汤,下馄饨。步骤与昨夜别无二致。
但在抓取紫菜和虾皮时,他的动作有了极其细微的差别。昨夜是随手一抓,紫菜明显偏多。今夜,他的手指在装紫菜的陶罐边缘停顿了半秒,然后,精准地捏取了比昨夜更多的分量,几乎全是紫菜,虾皮只是零星点缀。
【警告!行为偏差加剧!紫菜投放量超出标准模型27%!严重偏离‘随机’、‘无意识’行为模式!】 系统音变得尖锐。
林秋置若罔闻。他甚至当着吴邪看不见的角度,将那一大把深绿色的紫菜,在掌心轻轻拢了拢,才撒入翻滚的小锅中。紫菜迅速吸饱汤汁,舒展开来,沉浮在清汤与馄饨之间,几乎覆盖了半碗。
他将热气腾腾的碗端到吴邪面前。依旧是一句平板的“小心烫”,然后转身去拿酒。
吴邪似乎累得没力气注意细节,道了声谢,低头默默吃起来。他吃得很慢,心事重重,勺子偶尔碰到碗边,发出轻微的脆响。
林秋没有坐回灶台后。他走到水桶边,假装清洗抹布,位置却恰好能让眼角的余光,瞥见吴邪的侧脸。
年轻人低着头,额发垂落,遮住部分眉眼。他吃了几口,忽然停下,盯着碗里浓稠的紫菜,发了会儿呆。然后,很轻地、几乎像是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太轻,混在汤锅的咕嘟声里,几乎难以察觉。
但林秋听到了。他擦洗抹布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帧。
吴邪很快重新开始吃,只是速度更慢了,每一口都像是在咀嚼某种难以下咽的烦恼。
林秋收回余光,继续慢吞吞地洗着那块永远洗不干净的抹布。水很凉,浸得他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目标情绪状态:低落,困扰。原因分析:可能与白天接触的‘麻烦’有关。宿主当前行为:非任务必要观察。请注意边界。】 系统提醒。
边界?
林秋垂下眼,看着浑浊的水面倒映出自己模糊扭曲的面孔。那张属于“林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水面之下,他捏着抹布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想起凌晨摄像头里那个与吴邪交谈的黑影。想起资料库里关于那个“中间人”的信息:贪婪,短视,手段下作,为了一点佣金,能把雇主卖给任何人。
那种垃圾……也配靠近他?也配让他露出这种表情?
冰冷的怒意,夹杂着一种近乎焦灼的烦闷,在他胸腔里无声蔓延。这不是系统要求的“适度关怀”,而是一种更黑暗、更具侵蚀性的东西——像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吴邪终于吃完了。他放下勺子,这次没有立刻付钱离开,而是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有些放空,似乎还在为什么事情犹豫不决。
林秋背对着他,等待着。系统没有提示下一步指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巷子外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更衬得铺子里寂静异常。
终于,吴邪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抬起头,看向林秋佝偻的背影,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老板……”
林秋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这儿,”吴邪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白天……真的不开门吗?”
问题很普通,甚至有些没话找话。但林秋的后背,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系统急速分析:【目标问题表面意图:确认营业时间。潜在意图:可能性37%为寻求白日安全接触点;可能性28%为无意义闲聊;可能性25%为对宿主身份产生初步模糊好奇。建议回应:否定,维持‘仅夜间营业’设定。】
林秋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木然的呆板,眼神空洞,看着吴邪。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钟,只有汤锅在不知疲倦地咕嘟作响。
然后,他摇了摇头,声音干涩:“白天……进货,补觉。”
一个合理的,属于一个挣扎求生的孤独摊主的理由。
吴邪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分辨什么。然后,他眼里的那点探究光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了然,或许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失望。他点了点头:“哦,也是,挺辛苦的。”
他掏出钱包付钱,这次没多给。站起身,背上包,走到门口。
“走了,老板。”他回头说了一句。
林秋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吴邪弯腰钻了出去。脚步声很快远去。
卷帘门依旧半开着,夜风灌入,吹得头顶灯泡摇晃,将林秋映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变形、晃动。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
然后,他走回桌边,开始收拾吴邪用过的碗筷。动作很慢,指尖拂过碗沿,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拿起那只碗,没有像往常一样扔进水桶,而是走到水龙头下,用很小的水流,极其仔细地冲洗着。水流冲刷过碗壁,冲走油渍和紫菜碎末,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洗得非常、非常干净。直到碗壁光洁如新,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白的光。
他关掉水龙头,用一块干净的干布,将碗里里外外擦得一滴水珠都不剩。然后,他拿着这只碗,走到灶台后面,打开一个矮柜。
柜子里很空,只放着几样调料。他将这只碗,单独放了进去,轻轻合上柜门。
【检测到异常物品收纳行为。该餐具未损坏,无特殊价值。此行为不符合‘资源匮乏摊主’逻辑。记录一次OOC行为。】 系统音再次响起。
林秋没有理会。
他走回铺子中央,拉过那张矮凳坐下,重新看着炭炉上已经烧开、正喷吐着白色蒸汽的水壶。壶嘴发出的尖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看了很久,眼神空茫,仿佛透过那蒸腾的白汽,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然后,他伸出手,没有用抹布,直接徒手,握住了水壶滚烫的金属提手。
“嗤——”
一声极轻的、皮肉接触高温金属的声响。
剧烈的灼痛瞬间从掌心传来,沿着神经炸开。林秋的眉头连皱都没皱一下,只是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他稳稳地将水壶从炭炉上提了下来,放在一旁冰冷的水泥地上。
白汽仍在蒸腾,模糊了他的脸。
他慢慢摊开手掌。掌心正中,烙下了一道清晰的红痕,边缘已经开始发白、起皱。
痛感尖锐而清晰,像一根烧红的针,刺入混沌的脑海,暂时驱散了那里盘踞的、无声翻涌的黑色藤蔓。
【检测到非必要自损行为!严重偏离生存本能及角色逻辑!启动强制——】
“安静。”林秋在脑内,第一次对系统发出了清晰的、冰冷的意识指令。
不是请求,是命令。尽管这命令在系统规则面前可能毫无力量。
但系统音竟真的停顿了一瞬,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与“林秋”人设完全不符的冰冷意志所干扰。
林秋低头,看着掌心那道新鲜的灼痕。然后,他慢慢蜷起手指,握成了拳。
指节抵住灼痛的伤处,带来一阵更鲜明、更实在的痛楚。
很好。
这样,他就不会再去想,那只垃圾现在在哪里,会不会再让吴邪露出那种困扰疲倦的表情。
这样,他就能继续扮演好“林秋”,安静地等待明晚,下一碗该多放紫菜的馄饨。
他松开拳头,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炉里将熄的余烬。几点火星飘起,很快湮灭在昏黄的灯光里。
卷帘门外,夜色浓稠如墨。
而铺子内,某种无形的东西,在寂静与痛楚中,悄然滋长,扭曲,扎根。
无声,却带着尖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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