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个小时的飞行，王一博靠着窗，看着舷窗外的浓墨重彩的夜色。

　　他几乎一夜没合眼。

　　手机在起飞前就已经关机，此刻沉甸甸地揣在他兜里。

　　他知道，只要一落地，打开手机，必然会迎来一场狂风暴雨。

　　不，或许不是狂风暴雨，肖战那个人，真生气了，反而会是极致的沉默。

　　他几乎能想象出肖战此刻的表情，然后，他会删除他的一切联系方式，把他从他的人生里，干净利落地剜掉。

　　想到这里，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先生，需要饮料吗？”空姐推着餐车，用甜美的英文询问。

　　王一博摇了摇头，拉低了帽檐，把自己更深地埋进座位里。

　　他不需要饮料，他需要的是勇气，一种面对即将到来的、失去肖战的勇气。

　　为什么？这个问题，肖战在问，王一博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心底问了自己千百遍。

　　飞机开始下降，失重感传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高三那个寻常的傍晚。

　　放学后，他和肖战勾肩搭背地去常去的那家奶茶店。路上，几个隔壁班的女生笑嘻嘻地围过来，目标明确地冲着肖战。

　　“肖战，能加个微信吗？”

　　肖战习惯性地扬起礼貌又疏离的笑容，还没开口，王一博已经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半个身子挡在肖战前面，眉头微蹙。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帮肖战挡桃花，无论是男的还是女的。

　　其中一个女生胆子大，看着王一博笑：“王一博，你别老是护着肖战嘛，你们关系这么好，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这话带着玩笑的成分，周围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王一博的心跳漏了一拍，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身边的肖战身体瞬间僵硬了。

　　刚才还带着笑意的声音冷了下去，“瞎说什么呢？我跟他，是兄弟。别用那种恶心的词来形容。”

　　王一博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原本挡在肖战身前的手臂，有些僵硬地垂了下来。

　　他侧过头，看着肖战。

　　夕阳的光线勾勒着肖战完美的侧脸轮廓，那么好看，却又那么残忍。

　　肖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重，缓和了语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对那几个女生说：“开玩笑也得有个度，我先走了。”说完，拉着还有些发愣的王一博离开了。

　　那天晚上，王一博失眠了。

　　“恶心”。

　　肖战说这个词时的表情，眼神里的排斥，像电影慢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他知道肖战恐同，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把自己那份见不得光的心思，捂得严严实实。

　　他告诉自己，能做兄弟，已经很好了，能陪在他身边，就够了。

　　可当亲耳听到肖战用“恶心”来形容“那种关系”，尤其是可能发生在他和他之间的关系时，王一博才知道，自己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每天看着肖战，却要假装自己只是兄弟情谊。

　　他做不到在肖战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看待“同性恋”时，还要附和着点头。

　　他更害怕，如果有一天，自己的秘密被肖战发现，那他们之间，就连兄弟都没得做了。

　　那种连默默守护的资格都被剥夺的未来，他光是想想，就感到窒息。

　　离开。

　　只有离开。

　　在一个肖战看不到的地方，独自舔舐伤口，或许时间能磨平一切。等他足够强大，等肖战……或者等他自己放下。

　　王一博开始偷偷准备出国申请，避开所有和肖战在一起的时间，熬夜准备材料，考语言。

　　父母是知道的，他没办法完全瞒住。

　　他妈妈看着他日渐消瘦，看着他眼底的挣扎，最后只是红着眼眶叹了口气，说：“一博，你想清楚了就好。无论你做什么决定，爸妈都支持你。”

　　他想清楚了吗？

　　他没有。

　　他只知道，这是唯一一条能让他继续以“兄弟”的身份，存在于肖战未来里的，卑微的路径。

　　选择不告而别，是因为他懦弱。他不敢面对肖战的质问，不敢看肖战失望或者愤怒的眼神，他怕自己会心软，会脱口而出真相，然后迎来彻底的毁灭。

　　不如就这样，让他以为自己是个不讲信用的混蛋，让他生气，让他忘记自己。

　　至少，那样肖战不会用看“恶心”东西的眼神看他。

　　飞机重重地落地，一阵颠簸，把王一博从回忆里拽了出来。美国西海岸的阳光，热烈而陌生。

　　他打开手机。

　　瞬间，微信的提示音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大部分是来自他们共同的朋友圈小群的询问，还有陈羿的。

　　他先点开了陈羿的对话框。

　　陈羿：【博哥！落地了没？】

　　陈羿：【卧槽！战哥刚才问我了！我他妈没兜住，说漏嘴了！】

　　陈羿：【他好像非常非常生气……你自求多多福吧兄弟！】

　　陈羿：【他给你发消息了吗？】

　　王一博的手指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置顶的、被他设置了特殊提示音的对话框。

　　只有一条语音。

　　长度，十一秒。

　　他几乎能感觉到这十一秒里蕴含的风暴。他点开，把手机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

　　肖战的声音传来，“王一博。你他妈真行。滚吧。别再让我看见你。”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尝试着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一个他们平时常用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可爱表情。

　　屏幕上，弹出一个冰冷的、系统提示的灰色小框：**【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被拉黑了。

　　王一博站在原地，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各种语言嘈杂喧闹，他却觉得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一片一片，清晰可辨。

　　很好。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最终，他只是拉高了衣领，推着行李车，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进了这片陌生的阳光里。

　　四年后。

　　洛杉矶的夜晚，灯红酒绿。

　　某个高级公寓的落地窗前，王一博端着杯水，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

　　四年，足以让一个少年褪去青涩，轮廓变得更加分明，眼神也沉淀了许多东西。

　　这四年，他没有回去过一次。

　　春节没有，暑假没有。

　　他像个自虐的苦行僧，把自己放逐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他拼命学习，以优异的成绩提前毕业；他疯狂健身，把自己练出了漂亮的肌肉线条；他甚至还去学了拳击和格斗，仿佛身体上的疼痛，能稍微麻痹一下心里的那个空洞。

　　他看起来成熟了，强大了，甚至在某些时刻，显得有些冷硬。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无数个深夜，他还是会习惯性地、徒劳地翻看那个依然被拉黑的对话框。

　　王一博会让朋友截屏肖战的朋友圈发给自己，像一个窥视者，默默地关注着肖战的一切。

　　看他晒大学生活，参加社团活动，和新的朋友聚餐。

　　看他偶尔抱怨专业课太难，偶尔炫耀打游戏赢了。

　　看他毕业，进了国内一家很有名的设计公司，搬出了家里，住进了自己设计的公寓。

　　肖战的生活，看起来丰富多彩，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有任何改变。

　　看，没有你，他过得很好。

　　“一博，决定了吗？真的要回去？”视频电话里，王妈妈看着儿子，眼里有担忧。

　　王一博看着屏幕里的母亲，点了点头：“嗯。毕业手续都办完了。机票订了下周的。”

　　“回去……也好。”王妈妈顿了顿，“战战那孩子……你们……”

　　“妈。”王一博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我没指望什么。就是……回去看看。毕竟，家在那里。”

　　他没说实话。

　　这四年，他并没有放下，那份感情，没有被时间和距离磨平，反而像酒，在心底发酵，越来越浓烈。

　　尤其是随着他自己越来越成熟，他越来越清楚地知道，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有肖战一个。

　　而父母，在最初的担忧过后，看着他这几年的状态，也渐渐明白了儿子的执念。

　　他们私下里甚至偷偷打听过肖战的近况，知道那孩子除了工作就是宅着，似乎也没交什么特别亲密的朋友，更别提女朋友了。

　　王爸爸有一次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儿子，如果是认定了的人，就不要轻易放弃。战战是个好孩子，他心里的结，需要有人帮他解开。你当年选择离开，是保护你们的关系。现在回去，是想争取你们的未来。爸爸支持你。”

　　得到父母的理解和支持，是王一博决定回去的最后一颗定心丸。

　　恐惧依然在。

　　他依然害怕看到肖战厌恶的眼神。

　　但是，他不再是四年前那个只能选择逃避的少年了。他有了更强大的内心，和更……“狡猾”的手段。

　　他关掉视频，打开手机里一个加密的相册，里面存满了肖战这四年在朋友圈发的照片。

　　他翻看着，手指停留在一张肖战站在新公寓阳台上的照片，照片里的肖战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他的公寓地址，王一博早就通过一些“特殊渠道”弄到手了。

　　“肖战……”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我回来了。”

　　“这次，我不会再走了。”

　　“不管你有多恐同，有多生气。”

　　“我会用尽一切办法，重新回到你身边。”

　　“然后，让你再也离不开我。”

　　四年的分离，是惩罚，也是淬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