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上的二十分钟转瞬即逝，肖战刚吞下最后一口能量棒，王一博已经起身，对所有人说：“出发前互相检查一次装备，准备进入岩缝，这段路需要卸包。”

　　肖战愣住了，卸包意味着所有的非必需品，包括自己挂在胸前的宾得都必须留在平台上，由负责后勤保障的队员将这些包分批运送到集合点。

　　想到这里，肖战下意识护住了胸前的相机。

　　王一博像是看穿了肖战的心思一般，说：“相机可以带，但必须保证在不不影响快速的前提下，用胸挂固定，记住了吗？”

　　“好！”

　　岩缝入口在平台的左侧，宽度不足半米，漆黑如巨兽咽喉。

　　王一博第一个侧身进入，头灯光束切开黑暗，照亮湿滑的内壁，上面布满锐利的钙质结晶。

　　“跟紧我的脚步。”王一博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产生诡异的回响，“每一步都要踩实后，再走下一步。岩缝中段有七十度倾角，需要手脚并用。”

　　肖战深吸一口气，侧身挤入，岩壁立刻从两侧压来，粗糙的表面擦过冲锋衣，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里面的空气骤然变得稠密，混杂着苔藓的腥味和某种……更古老的气息，像是岩石本身在呼吸。

　　“保持呼吸节奏。”前方传来王一博的声音，直直传入肖战的耳朵里，“浅呼吸会导致缺氧。”

　　肖战照做，强迫自己用腹式呼吸，但他的注意力显然无法集中，胸前挂着的宾得相机随着每一次侧身移动，金属机身轻敲着肖战的肋骨，像另一种心跳。

　　前进了约十米后，岩缝开始变窄。

　　王一博停下，说：“这里需要正面通过，胸挂设备可能会被卡住，需要我帮你拿吗？”

　　肖战犹豫了，将相机交给别人，即使对方是王一博，也违反了他作为摄影师的本能，但现实摆在眼前：前方缝隙最窄处，他必须卸下胸挂才能通过。

　　“我背对你，你递给我。”王一博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技术方案，“过了窄口再还你。”

　　肖战咬咬牙，解开胸挂带，宾得在离开身体的瞬间，肖战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

　　相机递过去时，王一博的手碰到肖战的指尖，虽然很短暂，但肖战还是感觉到了对方掌心的厚茧，和一种稳定且不容置疑的温度。

　　王一博沉声说：“相信我。”说完，将相机背在自己胸前，转身开始通过窄口。

　　肖战看着王一博的侧身、吸气、收腹，宾得金属的机身紧贴着他的冲锋衣，安全绳在黑暗中绷直又放松。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却让肖战手心冒汗。

　　轮到肖战自己时，狭窄感变得真切。岩壁压迫着胸腔，呼吸需要刻意控制。他开始学着王一博刚才通过时的样子侧身、收腹，但还是在通过最窄处时被卡了一下，冲锋衣的抓绒内胆钩住了一处突出的岩石。

　　“别硬扯。”王一博的手从前方伸来，精准地找到被钩住的位置，“往左转十五度，慢慢退一点。”

　　肖战照做，在衣料摩擦的刺耳声中，肖战感到王一博的手指隔着衣物触到了他的肋骨下方，力度很轻，但足够帮他摆脱纠缠。

　　自由的那一刻，肖战几乎是跌出去的。

　　王一博扶住了肖战的肘部，很稳。

　　“没事吧？”

　　肖战喘着气，重新站稳，说：“没事。”

　　岩缝在这里略微变宽，允许两人并肩站立，这种并肩而立对于两个成年人来说，只能是肩膀几乎相贴的距离。

　　王一博将宾得重新递还给了肖战。

　　接过相机的时候，肖战注意到相机的机身是温的。不是环境温度，是刚才贴着王一博胸口传递来的体温。

　　肖战重新给相机挂好胸挂，金属机身再次贴在自己的胸前，但此时的感觉已截然不同。

　　“继续。”王一博转身，头灯照亮前路。

　　岩缝中段的倾角比肖战想象的更陡，七十度的坡度，几乎只能攀爬着前进。而且这段路岩壁湿滑，落脚点稀少。

　　王一博在前面探路，每找到一个稳固的支点都会用荧光标记带贴上一个小点，像在黑暗中留下一串发光的足迹。

　　“踩这里。”王一博指着一处凹陷，“手抓上方那块三角形凸起。”

　　肖战跟着做，但当他伸手去抓那块凸起时，宾得的肩带突然滑落，相机猛地向下坠去，幸好相机上有安全绳，但摆荡的力道还是让肖战失了平衡。

　　“稳住！”

　　王一博的手从上方伸来，抓住了肖战的安全带主环，向上提起。

　　肖战借力踩实，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低头，看见宾得正悬在自己的腿侧，像钟摆般微微晃动。

　　“先固定自己。”王一博的声音很近，呼吸几乎是喷在肖战耳侧，“然后再去处理相机。”

　　肖战依言用辅锁将自己固定在岩壁上预设的保护点上，气息稍定后才低头去够相机。但由于相机所在的位置比较刁钻，肖战尝试了几次都够不到。

　　王一博说：“你别动，我下来。”

　　在这样环境里，下降比上升更难。王一博解开自己的主锁，向下移动半米，到达与肖战平齐的位置。狭窄的空间让他们几乎面对面，头灯的光束交错，在对方脸上制造出明暗交错的戏剧性光影。

　　“转身，我帮你重新固定。”

　　肖战侧身，感觉王一博的手臂从他的腰间绕过，去够那根滑落的安全绳。这样的姿势让两人的冲锋衣摩擦发出密集的沙沙声，体温隔着层层布料传递。

　　肖战低声说：“你刚才不应该解自己的保护。”

　　“我有副保。”王一博的声音在肖战的耳边响起，平稳如常，“而且，你的相机要是撞坏，那丛银白色蕨类就白拍了。”

　　肖战想反驳，但最终还是没说话。肖战能感觉到王一博的手指在他腰间调整绳扣，动作精准，没有一丝多余。

　　很快，相机就被重新托起，肩带被调整到合适位置。

　　王一博退开一点，说：“好了，你试试。”

　　肖战活动了一下，相机稳稳贴在胸前。

　　抬头时，在交错的头灯光里，肖战看见王一博的额发已经被汗水浸湿，鼻梁上有道不知何时划出的细小血痕，但眼睛很亮，像黑暗里仅存的星辰。

　　肖战轻声说：“谢谢。”

　　王一博点了点头，又重新向上攀爬，但这次，王一博没有拉开距离，而是保持在肖战上方一米内，几乎触手可及。

　　倾角最陡处，意外还是来了。

　　不是安全事故，是小赵的背包卡住了。

　　“王队，我动不了！”小赵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压抑的恐慌。

　　王一博立刻停止前进，说：“肖战，你固定好。老陈，报告情况。”

　　对讲机里传来老陈急促的声音：“小赵的装备包被钙质结晶钩住了，拉不出来也推不进。他整个人被卡在中间，已经开始紧张呼吸。”

　　狭窄空间，紧张会导致过度换气，过度换气会导致二氧化碳迅速排出，引发呼吸性碱中毒，上述知识，肖战在安全培训中学过。

　　“小赵，听我说。”王一博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平静，像在念一首诗，“闭上嘴，用鼻子呼吸。吸……二、三、四，呼……二、三、四。跟着我的节奏。”

　　对讲机里传来小赵急促的喘息，然后逐渐平稳。

　　“老陈，你能看到他背包的具体卡点吗？”

　　“看不到，太深了。”

　　王一博沉默了两秒，然后看向肖战，说：“我需要你下去。”

　　肖战不可置信地用手指了指自己，问：“我？”

　　“你的体型比老陈小，能挤到更靠近小赵所在的位置。而且……”王一博顿了顿，随后异常平静地说，“你需要拍下救援过程，这是《勘探者》应该记录的东西。”

　　肖战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是被需要，或是被信任，或是被赋予责任，一时间也形容不上来，但却让肖战顿时有了动力。

　　肖战眼神坚毅，问：“怎么操作？”

　　“我会用辅绳给你做一个双重保护，你下降到小赵上方两米处，用头灯照射卡点，告诉我具体情况。全程保持通讯，有任何不适立刻说。”

　　肖战点头，出发前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然后将宾得调整到最稳固的位置。

　　整个下降的过程很慢，每一次移动肖战都要避开岩壁上那些锐利的结晶。十分钟后，肖战终于看见了卡在岩缝拐角处，脸色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的小赵。

　　“我看到卡点了。”肖战对着对讲机说，“背包侧袋被一根倒锥形结晶刺穿，结晶根部嵌在岩壁里。”

　　“能切断吗？”

　　肖战仔细观察，发现结晶约手腕粗，且表面光滑坚硬，对着对讲机说：“需要切割工具。”

　　“我下来。”

　　“不，空间不够两个人。”肖战忽然说，“把工具用绳降下来，我可以操作。”

　　对讲机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确定。”

　　一个工具包很快降了下来，里面放了一把多功能钳，一把小型钢锯。

　　肖战固定好自己后，便开始工作。

　　切割结晶比想象中困难，毕竟它是在黑暗中生长了千万年，硬度接近大理石。肖战觉得每一次拉动钢锯都震得自己的手臂发麻，汗水很快便顺着下巴滴落。

　　“肖老师……”小赵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微弱但清晰，“谢谢。”

　　“别说话，保持呼吸。”肖战咬牙，继续锯。

　　十五分钟后，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声，结晶终于断开。背包解脱的瞬间，小赵的身体向下滑了半米，但被老陈的保护绳稳稳拉住。

　　“解决了。”肖战喘着气报告。

　　“很好，现在原路返回，小心点。”

　　切割结晶消耗了肖战很大的力气，没过一会儿，肖战便感到手臂肌肉在燃烧，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而麻木。

　　但当肖战重新回到王一博所在的高度时，一只手伸向他，不是拉他，只是悬在那里，像一种无声的邀请。

　　肖战抓住了那只手，王一博发力，将他拉上最后一段陡坡。

　　重新并肩站立在相对宽敞的段落时，两人都没有立刻松手。手掌相贴，汗水混合，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跳动，频率几乎同步。

　　几秒钟后，王一博先松开，他的声音有些哑，说：“这次你做得很好。”

　　肖战的呼吸还未平复，只是点头，低头看这自己又多了一道新鲜擦伤的掌心，但握着工具、切断结晶、完成救援的感觉，如此真实。原来在镜头之外，自己也可以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岩缝出口在望，前方透出微弱的、不同于头灯的自然光。空气开始流动，带着地下河特有的湿润气息。

　　歇息一会儿后，王一博说：“加油，还剩最后十米。注意脚下，出口处有碎石斜坡。”

　　肖战跟在王一博的身后，一直看着前方冲锋衣上沾满岩粉，肩部绷带的轮廓隐约可见，但步伐依然稳健的背影。

　　在即将踏出岩缝的前一刻，王一博忽然停下，转身，头灯的光照在肖战脸上，有些刺眼。

　　“出去后，我们会抵达一个更大的洞穴，根据前期探测，那里可能有地下瀑布和更丰富的生态系统。面对这样的生态环境时，你想拍什么？”

　　面对王一博赋予自己的选择权，肖战愣怔了几秒，斟酌着说：“我想……拍团队抵达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摆拍，是真正的、看见未知时的表情。”

　　王一博看着肖战，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很轻地说：“那就拍。”说完便率先踏出了岩缝。

　　肖战跟出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呼吸。巨大的洞穴穹顶高不见顶，岩壁上覆盖着荧光苔藓，散发出幽蓝色的微光。中央，一道瀑布从三十米高处倾泻而下，汇入下方深潭，水声轰鸣如远古的鼓点。更惊人的是，潭边竟然生长着一小片低矮的植物，叶片在荧光中泛着诡异的银白色，是刚才肖战在崖壁上看到那丛蕨类的同类，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群落。

　　肖战本能地举起宾得，透过取景框，看见队员们一个接一个走出岩缝，仰头看着这地下奇观时，脸上那种纯粹的、孩童般的震撼。

　　飞快地按下一次又一次的快门，过片声如交响乐般在空旷的山洞里回响着。

　　王一博站在肖战的身侧，没有看风景，而是看着这个跪在碎石坡上、用最后的力气举起相机的摄影师，看着他额角滴落的汗，看着他颤抖却稳定的手，看着他眼中映出的荧光和水光。

　　王一博问：“还剩几张？”

　　肖战低头看计数器，说：“最后一张。”

　　“留着，等我们找到最好的角度。”

　　肖战抬头对上王一博的视线，此时，王一博正好伸出手，不是要拉他起来，只是摊开手掌，说：“先把胶卷给我，出去后，我亲自帮你冲洗。”

　　肖战虽然对王一博的提议有些不解，但他的手已经本能地旋开相机后盖，取出那卷拍满了的120胶卷，放入王一博掌心。

　　王一博握紧那个带着相机的余温和肖战的体温的胶片盒，放入自己冲锋衣的内袋，紧贴心脏的位置。

　　此时的王一博心情似乎很好，嘴角隐约浮现出极淡的弧度，说：“现在，去记录你的世界吧。”

　　肖战站起身，虽然腿有些软，但胸膛里有种从未有过的、充盈的感觉，重新举起已经没有胶卷的宾得，透过取景框，肖战看见银白色的蕨类群落，看见发光的苔藓，看见轰鸣的瀑布，看见队员们开始搭建临时营地的身影。

　　也看见王一博走向深潭，蹲下身，用手测试水温时，侧脸上那道不知何时划出的血痕，在荧光中像一道温柔的伤口。

　　肖战按下快门，没有了胶卷的宾得依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这声音在巨大的洞穴里如此微小，却又如此清晰地，撞进了某个人回头望来的目光里，像一种确认，也像一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