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裂痕

法庭的灯光太亮了。

林晓雨在陈述词的最后一句话时，感受到了这种亮度的刺痛——"我的委托人无罪。"这句话从她的喉咙里滑出，带着律师特有的冷静和确定，仿佛这个词组早已被她的身体记住，无需大脑的参与。

法官敲了敲木槌。休庭。

她收起文件夹，转身走出法庭。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是她赢得的第47个案子。她能感受到法庭里所有目光都在追随她，这种被看见的感觉早已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然后，一切都碎了。

林晓雨在地板上醒来时，她的手指还紧紧握着一把剪刀。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她抬起头，看到的是一间狭小的出租屋。墙壁剥落着发黄的壁纸，窗户上贴着报纸，仿佛有人试图用纸张来阻挡外面的世界。房间里弥漫着陈旧的味道——发霉、烟草和某种她无法命名的绝望混合在一起。她穿着的不是昨天的深灰色套装，而是一件破旧的黑色卫衣，上面有几个烧洞，就像有人用烟头戳过。

林晓雨的心开始急速跳动。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女人有着和她一样的脸，但眼神完全不同。那双眼睛充满了她不认识的东西——恐惧、疯狂，还有某种她无法定义的绝望。她用颤抖的手触摸镜面，试图确认这不是幻觉。镜面是冰冷的。真实的。

"这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陌生。"我刚才还在法庭上。"

她转身环顾房间。墙上贴满了剪报——都是关于她自己的新闻。"杰出律师林晓雨获得年度最佳辩手奖"、"林晓雨为无辜者辩护成功"、"林晓雨事务所扩大规模"。但这些剪报都被用红笔画上了叉，有些还被撕成碎片，就像有人在试图摧毁她的身份。

她的手机在哪里？

林晓雨在房间里翻找，最后在床垫下找到了一部老旧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日期让她的血液瞬间冷却——今天是11月15日。

她记得的法庭出现是在8月15日。

三个月。她失去了三个月。

林晓雨坐在床上，试图整理自己的思绪。她清楚地记得过去三个月发生的一切。她记得赢得的案子，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不安。她记得和合伙人张浩的会议，他坐在办公室里，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他的脸上。她记得她在高级公寓里的生活，那个有着全景城市视野的卧室。她记得她的母亲打来的电话，母亲的声音充满了骄傲。

但现在她坐在这个地狱般的房间里，身上穿着陌生的衣服，手里握着一把剪刀。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剪刀。刀刃闪闪发光。她不敢看刀刃上是否有什么东西。

突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林晓雨犹豫了几秒钟，她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仿佛接听这个电话会让什么东西永远改变。然后她接听了。

"林晓雨？"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很急促，带着某种官方的冷漠。"你在哪里？"

"我...我在家，"林晓雨说，但她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她看了看周围的房间。这不是家。"你是谁？"

"我是警察。我需要你立即出现在警察局。关于昨晚发生在你公寓的事件。"

"什么事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晓雨的声音开始发抖。

"林晓雨，你的邻居报警说听到了尖叫声。我们找到了...我们需要你来确认一些事情。"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林晓雨的喉咙干涸了。

"我会立即赶过去，"她听到自己说。

挂断电话后，林晓雨冲到窗边。她拉开贴在窗户上的报纸，看到了外面的街道。这不是她住的地方。她住在城市中心的高档公寓，俯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而这里看起来像是城市边缘的老旧社区，街道上有流浪汉和破旧的店铺。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她有两段记忆。两段完全不同的记忆。

一段记忆中，她是成功的律师林晓雨，住在高档公寓，赢得了47个案子。

另一段记忆中，她是...什么？她在这个房间里做什么？她为什么握着一把剪刀？为什么她对这个房间有某种熟悉感，就像她在这里呆过很长时间？

林晓雨冲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冷水浇在她的脸上，但这没有让她清醒。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试图找到答案。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很害怕，就像一个被困在陌生身体里的灵魂。

她换上了房间里找到的衣服——一件相对干净的黑色夹克。她的钱包在哪里？她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破旧的钱包，里面有两百块钱和一张身份证。身份证上的照片是她，但看起来比现在的她更年轻、更疲惫。名字是...还是林晓雨。

至少这个没变。

她走出了房间，走下了楼梯。楼梯间里弥漫着难闻的气味——尿液、烟草和某种无法辨认的腐烂味道。她经过了几扇门，每扇门后面都传来电视的声音或人的说话声，还有婴儿的哭声。这是一个老旧的出租楼，住着各种各样的人——失业者、吸毒者、被社会遗弃的人。

街道上，城市的另一面展现在她眼前。这不是她认识的城市。或者说，这是同一个城市，但她从未来过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属于另一个世界。

林晓雨拦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去警察局。司机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那种看待精神病人或流浪汉的眼神——但什么都没说。

在去警察局的路上，林晓雨试图理清思路。她有两段记忆。这是不可能的。人不能有两段不同的记忆。但她确实有。

也许她疯了。也许这一切都是幻觉。

但那个房间太真实了。那个警察的电话太真实了。她手中剪刀的重量太真实了。

出租车停在了警察局门口。林晓雨付了钱，走进了建筑物。一个警察看到她，立即走了过来。

"林晓雨？"他问。

她点了点头。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