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调却没了平日的灵动。
云溪思绪被扰乱,却未因被他人打扰修行而恼怒,只是施法使体内灵气停止运行。 抬头看去,她呼吸一滞,柔声道:“怎么了,小锦?”说着顺手将人轻拉进怀里。
此话一出,云锦心里那道防线轰然崩塌,却只敢埋在姐姐怀里轻轻抽泣,“姐姐……我不是有意打扰你修炼的……”
云溪轻揉着她发毛的头发,“嗯,我知道。”
发束都理歪了。
最近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想潜心修行,竟这时才意识到忽视了年幼尚未自立的妹妹……
想到这儿,云溪微蹙了眉。
发丝如此蓬乱,定是理了数次头发才导致。一次又一次尝试,却还是把发束理歪。云锦一向讲面子,为了不打扰云溪修行,却甘愿日日顶着不成规矩的发型与旁人打交道。
……
云溪握紧了拳头,暗暗自责。
云锦压着情绪,尽力把每个字都吐清,“我一直记得姐姐的叮嘱,没有跟旁人说过,实在忍不住会躲起来偷偷的哭,但姐姐……我还是想阿娘……”
闻言,云溪心跳漏了一拍,纵使自己亦是心绪万千,为了安抚妹妹的情绪还是故作坚定,“小锦真乖,这段时间又懂事了不少。阿娘若是知晓……定会为小锦开心。”
云锦:“……”
云溪:“小锦忘了?阿娘说过,不管怎样,她会一直爱我们。”
云锦崩溃大哭:“可是……我想阿娘回来,像之前一样陪我们玩闹,为我们盘发髻,夜夜哼着摇篮曲哄我们入眠!”
云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以示安慰,语调轻柔又舒缓,却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哭腔:“不哭,不哭,小锦不哭,阿娘是为拯救苍生而死……“
脑中不禁浮现出当日的场景。
无边的荒地,尸横遍野,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弥漫在空中挥之不散。魔族溃不成军,仅剩的几支队伍也望风而逃。立于高处的仙门百家看着他们狼狈跳窜的身影,脸上却没有多少欢喜之色。
这场战争,仙魔两派皆死伤惨重,无一人不挂彩。
斗法核心处,有一点白色。近看,是两名孩童。这片法则混乱之地了无生机,她们的衣物却毫无血渍。目测年龄五六岁左右。
两人怕极了,互拥成一团不停颤抖。其中一人察觉到周围恢复平静,慢慢抬起头,迎着万人的目光,怯怯扫视一周却没见那抹熟悉温暖的身影,于是看了一遍又一遍。无极的恐慌一股又一股涌至心头,方才那道悲催凄厉的尖叫再一次炸响在脑中,她明白了一切。
云溪忘记战事是如何收尾,只记得妹妹与自己在原地哭了很久,除师尊外无一人上前抚慰。
只记得师尊无奈道:“……云瑶仙君她……修为散尽,元神碎如齑粉,损伤过重,无法修复。”
仙门史书记载:玄天纪年,魔乱仙平。时阵法破碎,大局已崩。仙君云瑶以身祭天,力挽狂澜,仙门百家戮力同心,定鼎乾坤,胜。
这是云溪和云锦唯一读不懂悟不透的句子。 她们只知道:阿娘,死了。
直到云锦的泪水打湿了自己的道服,思绪才被拉回,她悄悄拭掉眼尾未能憋回的泪水,“阿娘的元神零散于世间滋养着山水草木。她一直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在我们身边。“
或许是哭到身心疲惫,又或许是真的有被姐姐的话安慰到,云锦的情绪平复了许多。
云溪:“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如今我们要做的就是稳住心境,潜心修行,提升自身修为,救黎民于水火,才不会辜负阿娘对我们的期望,不会让阿娘白白牺牲。”
“嗯!”云锦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嗬……那阿娘她……会不会后悔?“
云溪勉强挤出一个笑,不予回应。她目光如水,却掺杂了几丝难以察觉的别样情绪。
她也不清楚。
百年时光,转瞬即逝。
清晨,檐角处挂着的风铃随风摇晃,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吱呀——”木门被人推开。
云溪神色肃然,躬身长揖,恭敬道:“弟子云溪,拜见师尊。”
“礼者,心也。心意既到何须拘泥形迹。”
“是。”云溪闻言收礼,静立一边。
书房内寂静几刻。
苍玄将手下的糕点盘推远,云溪顺而看去,那糕点上印了“夕”字,眼熟得很,好像在哪见过。
听师尊开口道:“你心有滞涩,眉宇含愁,灵气漩涡,却难吸纳。“
云溪叹了口气,“师尊事务缠身,忙不胜忙,弟子不愿让师尊徒增烦恼。“
苍玄放下道经,与她对视,“既唤我声师尊,任凭道途艰险,为师自当为你担一分因果。”
云溪笑了笑,语气中透出隐隐苦恼:“既如此不瞒师尊而言,弟子陷入瓶颈已久,心魔丛生,不论如何都寻不到突破之法。”
苍玄默然几瞬,道:“算来你和锦儿拜入我门下已有百年。百年内,筑基结丹,可称天之骄子。你正处于金丹后期,已是宗门中流砥柱。锦儿方才结丹不久,较你来说略逊一分,但也是难遇之才。莫要操之过急,瓶颈亦是机缘,夯实根基,静待时机,反之则适得其反。”
云溪:“弟子谨遵教诲。”
苍玄看向窗外,骄阳明媚。轻叹了口气:“向锦儿告知一声,明夜为师带你二人下山一趟。”
云溪:”是。“
寻常出任务都是云溪或云锦一人独行,只有实在棘手才会派二人一同前往……师尊竟亲自动身,此行恐是极为艰险,心想一定要做好充足的准备,不要拖师尊后腿才是。
云溪:“师尊此行需带何物?弟子一并为您打点好。”
“不需行李,仅一夜。”苍玄突然想起什么,提醒道,“让锦儿带上我赠她的收妖袋就好。”
云溪不解,却还是应下,“是。”
院里响起“沙沙”的脚步声,屋内灯火摇曳,来人轻敲三下屋门,柔声道:“小锦,我进来了。”
良久,无人回应。
云锦练功晕倒在房的画面闪现在脑海。云溪顿感不妙,直接推门而入。她四处张望,声音发紧:“小锦?!”
于书案前埋头苦读的云锦终于听到动静,急应了一声。瞧见是姐姐匆匆朝自己小跑而来,她一怔,下意识要把方才苦读的书毁尸灭迹,转念一想,万般不舍。
藏身后会被发现,藏袖里掉出来怎么办……她焦急万分,突然灵光一现,利落地把书扔进案底。
虽然愣了一瞬,但整套动作还算是行云流水。云溪停在案前时,书早就被她妥善处理好了。
云锦倍感得意:人怎么能这么机智!
还没完全从慌张和窃喜中缓过神来,便看到云溪微弯了腰。
云锦:?
云溪将东西捡起。
是本书,书正面朝地,云溪疑惑地将书翻转过来。
“姐姐!别!!”云锦尖叫出声,猛然站起,伸手就要夺书。
云溪抬眼便与云锦目光相接,向后一退,熟练地躲过了对方要抢书的动作。
见姐姐眼神中带上了罕见的严肃与警告,云锦站稳身形,不敢再有其他的举动。
见妹妹适可而止,她才有空低头细看。书面上的几个大字接连蹦入眼帘。
《逃妻之尊主我宗第三千零一条宗规:禁止随地大小变》
云溪:……
云锦:……
”!!!“云锦心中警铃大作,心想:完蛋了完蛋了!早知道就把这玩意儿毁尸灭迹了!现在好了,被毁尸灭迹的反倒要成自己了!什么求爷告奶,什么典藏限量,哪他娘的有自己小命重要!!!
她面红至耳根,羞愧地把头低了再低。
云溪进屋之后见到人平安无事,本来长舒了口气。但见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心里那块大石再次悬起,只以为是哪里不舒服,却没想到会经此一事,不过……
云溪:“小锦,这是何物?”
云锦也同时开口:“姐姐,我知错了。”
二人谁也没听清谁说了什么,出口想要询问,却没想到再次异口同声,”什么?“
她低垂着头,脸颊涨得通红,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云溪回味了一下,大概知道方才她说了什么,心想也不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叹了口气:“无事,知错便好。”
见她不敢主动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云溪猛然抬头,满心的愧疚被惊奇代替,渐渐地又露出平日那副鬼迷日眼之色。
云溪看她单纯的眼神变得不再单纯,感觉她又想出了什么坏主意,警惕道:”你肚子里又添了什么坏水?“
“姐姐在说什么?妹妹听不懂。"云锦不再像之前一样反驳,麻利地把人拉至身侧,一心只想给姐姐适量灌输一些奇奇怪怪的新知识,她谨慎的试探道:“姐姐知不知道什么是话本子?”
云溪觉得自己妹妹好像又要对自己使什么坏心眼,但又想弄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只能顺着往“坑”里跳,“略有耳闻。”
云锦顿时眼前一亮,却佯装思衬,神秘道:“不应如此……“
云溪好奇心更胜:“什么?”
云锦一本正经道:“像姐姐这般修为的人,应比我更早参悟此物才对。”
云溪立马严肃起来·:“此物竟如此重要?”
云锦不动声色的隐了隐差点压不住的嘴角,目光坚定道:“如果姐姐不嫌弃,妹妹愿倾囊相授。“
对视良久,云溪抬手用书轻敲了几下云锦的脑袋。
云锦:“姐姐这是做什么?”
云溪:“听听这次的坏水是不是进了你脑袋里。”
云锦愣了好久才明白过来,又气又羞,慢慢低下头,嘴里嘟囔道:“感情姐姐都知道,为何还要打趣我?”
云溪:“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把黑说成白。”
云锦:“可我还什么都没说啊!”
云溪:“嗯,但是我演不下去了。”
云锦一时语塞。
云溪:“玩物丧志,给你机会非但不知悔过反而变本加厉。你……算了,此事绝不能让师尊知晓。”
云锦万幸姐姐撤回一堆大道理,不然耳朵又要遭殃,“嗯嗯,知道了!嘻嘻,姐姐最好啦~”
云锦突然想到什么,又一次抬头看向姐姐。
云溪反应过来:"师尊让我来知会你一声,明日天黑后他亲自带我们下山。“
云锦也意识到此行非同小可,”需要带上什么?“
云溪:“无需行李,但师尊特意嘱咐要你带好师尊赠你的收妖袋。”
云锦不知想到什么,眸中闪过一丝尬意,嘴角牵起了不失礼貌的笑,“哦好。”
云溪纳闷:“法器炼化一课,放眼整个宗门,除师尊外,你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炼成的乾坤袋更是被其他修士广泛使用,连师尊都十分认可……为何师尊还要你带上他赠的袋子?“
云锦想了想,道:“可能是因为乾坤收妖袋的能量和空间更大一些……”因为是随便蒙出来的,语气不坚定的同时声音也很小。
云溪竟觉得有几分道理。
此行凶险,需确保万无一失。
刚刚云溪听到话本二字时的疑色不完全是演出来的,云锦百思不得其解,犹豫道:“姐姐真的没见过话本子吗?”
云溪:“嗯。”
“那你怎么知道……”想了想措辞,继续道,“……会玩物丧志?”
云溪:“…… 你不妨再看一遍书名?”
“……”云锦道,“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把书扔进了案底?”
云溪不禁笑了,“原不知道,但它自己顺势滑出来了。“
”?“云锦懊恼不已,刚褪红的耳尖又泛起微红。
竟是用力过猛,书滑出了案底!如此纰漏?改!必须得改!
云溪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有时候真不知道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天色不早了,快些歇息吧,明早还要上早课。”
“嗯嗯!”云锦假装不好意思地对了对手指,“我还想姐姐抱着我一起睡……”
云溪宠溺地笑了笑:“好。”
翌日晚,三人徐步于竹林。
青玄山虽与凡间道路相接,离人迹之处却十分遥远,以防被凡人寻到布下了层层结界,这片竹林位于山腰,是下山的必经之路。
片刻,三人便于高处俯瞰凡间灯海。
云锦:“哇!今夜凡间好生热闹!”
云溪莞尔一笑:“太平盛世,理应如此。”
苍玄声音温润如玉:“嗯,今日是凡间的上元节,夜时更为热闹,趁此带你二人出来逛逛。”
闻言,云锦蹦跳着兴奋大喊:“哈哈哈!好哦!!!”
云溪感到惊喜的同时暗暗放心:原不是出任务!若在这时生出事端,毁了如此佳节不说,百姓也不得安生。
乐极生悲。触发到关键词,不禁添了几分哀伤:上元节……之前阿娘也带我们出来逛过……
云锦出言打断了她的思绪,“姐姐姐姐!我们又可以放心大胆敞开怀的玩啦!”
语气少了几分俏皮,添了几分轻柔。
云锦一顿,抬眼对上云锦的目光,霎时间,一股温暖的清流涌入心间,浇灌了那贫瘠之地,所及之处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我们……又……
她确定了,这不是感叹,是安慰……
看了看与妹妹相牵的手,用心感受着对方手心的温度,眼眶不禁湿润,会心一笑:“嗯。”
——安康城
庙会上人山人海,擦肩接踵。云溪怕云锦被人流挤走,走在她身后。云锦怕云溪走散,一边紧紧抓着对方的手,一边死攥着苍玄的衣袖。
大概半盏茶后,三人才走出最拥挤的地方。
得了空隙,云锦终于能够大展拳脚,拉着云溪去各个小摊上逛游。
“哇!!姐姐你看!!这些首饰好精致!“
云溪亦是眼前一亮,“是啊!”
摊主明显魂不守舍,见有人立马热情起来,眉宇间的忧愁淡了几分。“姑娘好眼光!我这摊子虽小,却有着整座城都买不到的稀奇首饰,看这簪子,这珠钗,都是最新款最上等的!”
云锦知道姐姐喜欢这些小玩意儿,专门领着姐姐来这个摊子逛。每次外出姐姐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她想去哪姐姐便跟着去哪,从不会主动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她想要姐姐开心,只要姐姐一笑,她心里会像吃了蜜似的甜。
她刚要伸手指几支姐姐喜欢的款式让摊主装起来,目光被别的物什吸引,小手一晃,问道:“老板,这是什么?”
云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这物什外形和簪子相似,因着多了悬垂坠饰,外观素雅又不失明丽,所以比其更美上几分。
“姑娘有所不知,此物名唤步摇,原是皇室贵族才许佩戴之物。新皇登基,禁令松弛,这首饰才得以流入民间。我费劲力气只弄来两支,一支赠予内人以弥补不常陪在身侧之憾,一支拿来售卖。本来是摆在正中,但因价格昂贵无人愿买,所以摆在了旁边。首饰买卖是我的治生之一,不想再开店铺所以选择摆摊,做这生意是因内人喜欢,心想卖不出去便算了,搁置一边等收摊回家后放入内人妆匣中留作备份。“
“多少钱?”
摊贩直接报价:“二十五两白银。“
“二十五两?!你怎么不直接去抢?”云锦一边还算淡定的阴阳怪气,一边安抚住想要拉她走的姐姐。
为了让云溪称心如意,每一件首饰云锦都会精心挑选,因此也一直留意着此物的行情,只是分不太清哪件是哪件。价格上云锦心里有底,出口询问是想看看这人实不实在。
摊贩:“不怪姑娘反应如此激烈,这步摇的簪身乃是白银打造而成,基座镶有花状白青玉宝石,以珍珠与翡翠作为坠饰,二十五两的价钱确实骇人听闻,但这,是真正的物有所值!”
简直一派胡言!
云锦:“二十两。“
摊贩噎了口气:“姑娘!二十五两一支都是赔本的买卖啊!”
云锦:“二十两是我的最终报价。”
摊贩双手不知如何安放:“姑娘,我们生意人四处奔波,赚钱很不容易的……”
云锦见他要打感情牌,戏谑一笑,张嘴打断:“是啊,不容易啊……为了家人有更好的生活,您四处奔波,一年到头都回不来几次。上元佳节,好不容易回来了,本该阖家团圆享天伦之乐,却还是不惜辛苦出来摆摊……方才听您所言,您与夫人的感情似乎甚笃……嘴上说没事放心去做,但哪个女人不想让丈夫多陪陪自己呢?您虽早已出来摆摊,但我瞧着您的心还是在夫人那儿吧?“
摊贩被精准猜中心思,讶然道:“您怎么知道?”
云锦微微一笑,不作回答,“二十一两,买的不单是这支步摇,还有我方才挑中的,如何?”
确实很久没能好好陪伴家人了……
这支步摇的价钱最多十九两,之所以抬高过多银两,是因为他见姐妹二人衣着不似寻常百姓,却没怎么穿戴装饰,以为是闺阁内只懂鉴赏不懂交易的大户小姐。没想到云锦会懂行。
摊贩扫了眼剩下的首饰,再三考虑,良久心虚地看了眼云锦和云溪,“成交!”
云锦爽快的交钱换物,将东西轻轻放到姐姐手里,眼看着姐姐装进了她自己的乾坤袋,云锦才肯移开眼。
云溪不善于表达情感,云锦按捺不住心里那份欣喜,“姐姐姐姐!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云溪微颔首,嘴角上扬,“嗯,好看,我很喜欢。”
云锦傻笑几声:“嗯嗯!喜欢就好!”
云溪抬脚靠近了云锦一步,她的身量比妹妹高一点,稍微低头就能看到对方的发顶,柔声道:“别动。”
云锦不解,但依旧照做。
只觉得姐姐把什么东西戴到自己头上。可以动后,微微晃脑,头上的东西便泠泠作响。
云溪:“双平簪,和你很搭便买下了。”
云锦拿出刚买的镜子一照,簪子粉嫩又不失成熟,“好漂亮啊!姐姐什么时候买的?”
“就刚刚。”
云锦抱住姐姐像小猫似的轻蹭,“喜欢喜欢好喜欢,最爱姐姐啦!”
云溪心里说不出的甜,“嗯。”
“溪儿,锦儿。”
云锦:“师尊终于来啦!”
苍玄将糖葫芦递给二人,“嗯,人有些多,排到现在才买到。”
“谢过师尊。”,云溪将自己的糖葫芦递给云锦,“你先帮姐姐拿着。”
“哦好。”云锦看到苍玄另一只手里的东西,问,“师尊,这是……孔明灯?”
苍玄:“嗯。”
云锦:“是了!之前阿娘带我们来放过,有祈福许愿之用!”
云溪打趣道:“你倒还记得呢。”
“哼哼!当然!很有意思呢!”吃了糖葫芦却觉得嘴更馋,正好瞥到一家店,云锦道,“咦!念夕店!他家老板人好!糕点也巨好吃!!我先一步去买啊!”
云溪:“好,我和师尊会跟在你后面。”
苍玄:“注意安全。”
云锦边跑边喊:“知道啦!”
云溪将云锦赠的首饰放进乾坤袋,“幼时阿娘带徒儿和小锦来安康城逛过上元庙会,那年的规模与现今大不相同,今年为何会如此热闹?”
“安康城靠海,百姓极为信仰神明。居民大多以渔业为主,农业为副,商人可以路上交易的同时又便于海上贸易。去年一年风调雨顺,海上无大风大浪,农业渔业双丰收。所以今年上元神像巡游,傩戏驱疫,灯彩伴随……盛大举办以报神明保佑之恩,望来年再度海晏河清。”
云溪心有所感:“原来如此。”
苍玄:“我看锦儿头上换了新簪子,可是你送的?”
云溪微微一笑:“嗯。”
苍玄:“你如今肯学着打扮人是好事。”
云溪: “徒弟本不喜欢珠钗。”
苍玄:“那现在?”
云溪:“从始至终徒儿喜欢的都是小锦,她送的东西我自然也会珍藏。后来被小锦耳濡目染,觉得这素雅的金银珠宝倒确实惹人喜爱。小锦从小就机灵,很快便摸透了徒儿的心思,总会变着花样送徒儿喜欢的款式。”
苍玄满意地笑出了声:“你为她,她为你,甚好!”
谈话间,便到了云锦身后。
云锦拽住云溪衣袖,轻轻摇晃,委屈道:“姐姐,你帮我买嘛!我个头矮挤了好久都挤不进去!”
云溪看了眼乌泱泱的人群, “好,人太多了,要等个一时半会,不如你和师尊先一步去广场等我?”
云锦:“不行!你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云溪从云锦手里的糖葫芦串上揪下一颗裹满糖浆的山楂塞到她嘴里,笑道:“看游神的人很多,我们要占个位置不是?姐姐会找到你们的。”
“好吧……”,云锦注意到人群中异样的目光,踮起脚尖凑在姐姐耳边道,“好奇怪啊,这店老板好像一直往我们这边看啊。”
云溪用余光看了一下,确实如云溪所说,“大概是我们站在一边好久都不排队,好奇我们在干什么。”
云锦:“反正你留意一下嘛!”
云溪:“嗯,好,快去吧!”
云锦和苍玄不一会儿就到了广场。人们还在逛庙会,广场上人不算多,他们在旁边的阁楼上占了个绝好的位置。
一盏茶后,云锦看了眼人群仍未见云溪的身影,对苍玄说:“好久了啊,姐姐怎的还没来?”
从与云溪分开始,云锦就一步三回头,苍玄能感到她的焦躁与不安,出言安慰:“安心,再等等。”
“啊!我突然想起来之前我去这家店买东西,那老板就一直盯着我,以为是多想,可是今天……不对劲!我去寻她!”云锦抬腿就走。
苍玄心里也紧张起来,伸手拉住她的衣摆,出言安抚道:“你啊……我去吧。你这小个子钻进人堆里一会儿就不见踪影,到时候别找到了溪儿,你又不见了。”
云锦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好吧。”
苍玄不放心的嘱咐道:“在这儿呆好,不要乱走。”
云锦: “嗯嗯,知道啦。”
云溪正位于广场不远处,这一片人流较少,加上她穿的通体白衣,苍玄一眼便看到了她。
只不过云溪此时原地不动,身旁还有几名普通百姓,她面带疑色,好像在与他们说什么。
不会起了口舌之争?
仔细一看,领头人是念夕店的老板。联想到云锦的话,苍玄更觉不妙,立马加快脚步。
男子道:“我是那糕点铺的老板。”
苍玄赶至云溪身边,立马将她护在身后,道:“怎么了?”
云溪摇了摇头,继而对老板道:“方才的糕点我付了钱的。”
“我们并不是为此事而来。”老板急匆匆解释,后语气小心下来,“姑娘名中可带xi(一声)字?”
云溪提起防备:“是。”
老板语气激动上来:“溪姑娘可还记得二十年前安康城里做甜水生意的穷伙子?”
云溪: “?”
老板:“当年我才搬来这城里做小本生意,发现存的货物一天比一天少。以为招了贼,报官却没用,有人说可能是妖精所为,得请人来看看。当时我拿不出钱请道士,人生地不熟的,借也借不到。一筹莫展之时是您不收任何酬劳地帮我抓了那只偷糖吃的小妖,赠了我几张符,还给了我许些银两!”
云溪脑海中有了印象:“是你?”
听至此,苍玄放下拦在云溪身前的胳膊。
老板见她记起自己,想到男女有别,硬生生按下了激越到想要握手的心思,“是我!有着您的符纸和银两,我的生意越做越好,得以发展成如今的“念夕店”!只知道您名中有xi(一声)字,却不知具体是哪个字,但我知道如果没有您的帮助,就不会有今天的我!所以取了同声的“夕”字做为铺名,还望您不要怪罪!!”,话到深处,老板不禁潸然泪下,“您走后就再没出现过,我一直盼着有生之年能再见您一面!如今,倒真叫我盼到您了啊!!”
念夕店,念溪店,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一直记得……
可这些对她来说不过是……
“举手之劳!”云溪只觉心头被巨石猛撞了一下,狠狠触动。
几人聊了半晌,分别时老板让伙计把手里拿的糕点给师徒二人,二人本想婉拒,奈何老板和伙计过于热情——往二人怀里硬塞。
见人如此念恩与坚定,二人也不好再拒绝,只好收下。
三人相聚时,云锦见二人怀里抱满了糕点,大惊:“买这么多?”
二人对视一笑,云溪将糕点由来的来龙去脉悉数相告。
云锦亦有所感, “竟是这般……我之所以说这老板人好是因为我第一次来这家店买东西,老板多给了我好几块糕点……”她声音突然提高几倍,“我明白了!我与姐姐长相相似,他那一瞬间把我以为成姐姐了,最后发现不是,因着相似的模样,所以特意多给了几块糕点!”
三人心中久久难平。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嘭!!!”
喧天的锣鼓声让所有人回神。
“肃静”牌与“回避”牌最先开路,带领整支队伍进入广场。
壮实的轿夫抬着神轿有规律地上下颠动,左右摆动。随行的乩童过火,操五宝,爬刀梯,坐钉轿,使本就如真神下凡的神相更加神威凛凛,气势磅礴。
阁楼这边声势浩大,无一不彰显着尊重与庄重。
阁楼那边依旧有很多人在赶庙会,热闹非凡。
突然,队伍尾部一阵哗然。
看去,竟是一中年妇女哭跪在一名得神明允许,扮神关公的壮年面前。
中年妇女的衣服布满补丁,膝盖处甚至有两个大窟窿。她怀里正抱着一名病重昏迷的孩童。
“关公”犹豫了几瞬,用力抬起与腿绑一起的高跷,跨过妇女,就在大家屏息凝神以为就这样翻篇时,关公却跨了回去,来回跨了两遍后,关公在妇女孩童身旁舞起大刀。
苍玄:“过五关斩六将,关公脚下过,关关难过关关过。”
云溪云锦皆倒吸一口凉气。
紧接着,队伍挥彩旗,挑灯笼,龙狮反复舞过,锣鼓声更大,他们尽力表达着对母女二人的祈愿与祝福。
游神队伍渐离广场,继续由西向东而行。
围观的群众同情这对母女,纷纷将兜里的钱递到母亲手里,母亲死命磕头以表感激。
师徒三人本想施舍一二,奈何游神队伍一来,人也跟着多起来。等从人海里挤出来,妇女早已带着孩子离去。
云锦礼貌叫住一人问道:“婆婆您好,叨扰您了,请问刚刚跪在这的大娘呢?”
婆婆:“她啊!家里穷,那小娃娃从小体弱多病,要不是乡亲们多多照顾,小娃娃早就去了。前几天小娃娃又生了大病,自家积蓄花光邻里邻居尽所能帮到底,也只治疗到这个地步。实在没招了,不要命的冲进游神队伍里只想让众神保佑一下,没想到得了众神祝福不说,围观群众见她娘俩可怜给她塞了些钱,塞的钱够了赶紧带着孩子去城中最好的郎中那儿了!那郎中厉害得很,绝对能给小娃娃治好!”
说完婆婆便拄着拐棍走了。
云锦喊道:“谢谢婆婆!”
云溪安了心:“虽然没赶上,但结局总归是好的!”
苍玄见姐妹二人如此,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嗯。”
侧眼一看,不少人已经开始放灯祈愿了。
苍玄估算着时间已到,把孔明灯和笔分给她们二人。
三人有放灯的经验,写好愿望用火折子点燃灯芯后便顺势放飞空中,在场众人皆顺着天灯飞走的方向抬头看。
承载着人们心愿的万盏灯火映入眼帘。一盏灯火并不是很亮,但万盏灯火足矣照亮半边天。
云溪的心头又泛起了难以言说的情感。
此刻,万籁俱寂。
“嗖!!”
一声尖啸划破寂静,几粒跃动的光点飞射向高处,“嘭”地一声,一朵巨硕无比的牡丹在夜色中绽放,紧接着万千金丝银线在空中炸开。它们拖着长长的尾光缓缓坠落,宛如一场绚丽的流星雨。
一道道光线映照着每一张充满喜悦的脸庞。
幼童跨坐在长辈的肩膀上挥舞着双手咿呀学语,稚气未脱的小孩子原地蹦高高兴狂呼,父母们一边与孩子玩闹一边嘱咐孩子慢跑,成对新鸳鸯相拥而泣,暮年夫妻对视微笑……
所有人的脸上皆洋溢着甜蜜与幸福。
难以言说的情感……
甜蜜与幸福……
云溪伸手抹去了脸上不知何时留下的泪痕。
这难以言说的情感是幸福吗?她为什么会流泪?
是什么呢?为什么呢?
她环顾四周,观察人们的神色。
又看了看与她双手相牵的云锦,看了看平时面色若冰此刻却也动容的师尊。
猛然间,她呼吸一滞,心跳声在耳间徘徊。
感受到生命的美好,内心的满足,生活的无限意义是幸福。
极致的喜悦,感动,释然,一齐涌入心间所以会流泪。
思绪被拉回百年前,云锦问她阿娘会不会后悔的那一刻。
所以悔不悔?
今晚所经历的种种……
——
“但我知道如果没有您的帮助,就不会有今天的我!”
——
“过五关斩六将,关公脚下过,关关难过关关过。”
——
“没想到得了众神祝福不说,围观群众见她娘俩可怜给她塞了些钱。”
……
此时此刻云锦倏道:“好美啊——”
她登时眼神一亮,心中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而后莞尔一笑。
人间疾苦却有暖心之举,爱人伴侧且河晏海清……
阿娘也看过这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所以她想,阿娘不悔。
云锦:“师尊,姐姐,你们都许了什么愿啊?”
云溪轻笑出声, “不能说哦小锦。”
苍玄赞同,“说出来就不灵了。”
云锦:“哼!好吧~”
苍玄轻摸了摸云锦的头,看向云溪,“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云锦: “好!”
云溪:“嗯”
三人渐行渐远。
“姐姐你把糕点分我点吧,你一个人提着怪沉的。”
“好,是你想吃了吧?”
“嘿嘿嘿!”
“师尊,姐姐~不是说说出来就不灵了,我给纸和笔,你俩把许的愿写给我看好不好?”
两人齐道:“就你机灵!”
“……”
“……”
良久,三人放飞的孔明灯分散开来,但孔明灯上的字句所表之意如出一辙:
愿天下太平;
愿黎民安乐;
愿爱人康健,常伴吾身。
——青玄宗
云锦嘴上说要“分赃”东西,实际上是想和云溪一起睡觉,云溪也半推半就地来到云锦房间。
云溪:“你这乾坤袋果真能装不少东西。”
“还行,照师尊的差远了。”云锦正忙不迭地往外撂东西。
云溪正心想捉妖袋并未派上用场为何还要让带着,却见云锦从腰间解下捉妖袋,从里面拿出了各种糕点。
“?!”云溪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你这是……用师尊给的捉妖专用袋存了糕点??”
云锦:“对啊,存的多嘛……”
云溪:“你这!暴殄天物啊!千万不能让师尊知道啊!”
话到这儿,云锦有点不好意思,语气都弱了下来,“已经知道了……”
云溪支案站起,“他怎么说?!”
“他啊……”
云锦再一次回忆起那令人尴尬的画面——那天她云游回山,路过念夕店尝着糕点甚是好吃,便想着给苍玄和云溪多分些,所以买了很多很多糕点,因着只带了捉妖袋一个乾坤袋,双手拿不下,不得已下暴殄了天物。
回到山上,因她和云溪的住处靠得近,先去了苍玄那儿。
她轻敲几下屋门,恭敬道:“师尊,弟子云锦归而拜见。”
“……”无人回应。
“师尊?”
“……”
“师尊?”
“……”
“没人我可进来啦?”
“……”
云锦一阵坏笑,推开屋门熟练地迈进了苍玄的书房。
在屋里呆了好久师尊还没回来,云锦都快把他的书房翻个底朝天了。
云锦不想浪费时间,挑了个干净的玉盘,解开捉妖袋,拿出糕点开始摆盘。
正摆的津津有味,苍玄突然进来给云锦吓地原地跳起,“哎哟我!!”
她一喊,把苍玄也吓得一愣。
看到苍玄的瞬间,她便想起了自己是用什么装的点心。
她暴殄天物了!还被师尊撞了个正着,师尊一定会罚她禁足思过!!完了完了完了,她的自由,她的袋子,她的点心!!!
不想苍玄只是看了几眼就关上房门往院外走。
?依旧安然无恙……
她长舒了一口气,“保住了,都保住了。”
突然,屋门又被“哐”的打开。
苍玄扫了几眼屋内,心想:是我的房间没错啊……还有,锦儿在干什么?
云锦内心抱头痛哭:“啊!!吾命休矣!!”
谈话回到现实,云锦像被吸干了精气似的,“后来肯定没免了一顿训啊……”
云溪:“唉,你这……”
云锦:“不过用捉妖袋存糕点是真的好啊,存后的糕点还是存前一样,过多久味道都不变。”
云溪:“也算是发掘出捉妖袋的另一种用法了。”
云锦有些自豪:“嗯~没白挨训!”
云溪:“今晚再陪你一晚,明日起我要闭关一段时间。”
姐姐每次闭关少则五年多则十几年,云锦不舍但又不能耽误姐姐修炼:“哦哦好……”
云溪抱住云锦,“别愁眉苦脸的了,等出关了,姐姐再带你玩。”
云锦:“好!”
……
转眼间,已经是云溪告师闭关的五年零二百八十四天了。期间云锦每天都来云溪闭关的小山外远远看望,期盼姐姐能早日出关。
“都六年了,还不是毫无进展。”
“可不是。”
“……”
“……”
几道声音由远及近。云锦探头一看,原来是几个修为算得上不错的外门弟子。
“瓶颈在金丹后期快五十年了,哪里是闭关几年就能突破的,我看啊,也不是什么天之骄子。”
“虽然说一直卡在金丹后期,但这修为确实出众。”
“呵,听说云瑶仙君祭天前,把四成修为传给她们二人,平分而言,一人两成,为她们两个的修为奠定了多少别人一生都达不到的基础?”
“也就是说,她们两个现在的辉煌,一部分是自己,绝大部分全靠她娘的仙力?”
“哼,差不多吧。”
“哎哎哎!我还听说掌门真人之所以收她们二人做为关门徒弟,是因为掌门与云瑶仙君……”虽未说明,但最后发出的奇怪尾音,让一切不尽言语中。
“嚯!真的假的?细说细说!”
“……”
几人越走越近,说的话也越来越难听,云锦嗤笑出声,“对啊,若几位也有这样一个娘亲传予仙力,恐怕早就化神了吧?”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看清是谁后几人赶紧齐齐恭敬道:“二师姐!”
云锦继续道:“云瑶仙君到底有没有传予我姐妹二人仙力,想必各位都清楚吧?哦~是对录载的仙史有疑,还是把掌门真人说的话当作耳旁风?有时间不去修炼,反倒在这儿多嘴多舌,看来是外门的饭菜管的太饱太咸了。”
几人不停打着哆嗦,老老实实挨训。
“聚众议论云瑶仙烈,掌门真人还有同门大师姐,捏造谣言诽谤事实……”云瑶尚未完全说完,喝道,“还不快去戒律堂领罚!”
“是是是!”
“这就去!”
“还请二师姐息怒,我们这就去!”
几人屁滚尿流,来得快去得也快。
云锦无暇生这些无用气,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座山洞,满脑子全是“姐姐到底什么时候出关……”
二十年后。
雨夜里,云溪闭关的山头传来惊天巨响,一道粗大的光束直入云层。
苍玄座下亲传大弟子云溪,金丹化婴,寿元暴涨,神识质变!
发现师尊也早已闭关,用心灵传声禀告了师尊她这些年来的心得,做完这些,云溪马上去找云锦。
这次敲门还是没人回应,云溪破门而入,在屋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云锦。
脚步声从身后缓慢传来。
云溪猛然回头,一看来人正是云锦,“小锦!”
大喜,转身欲向人跑去,与云锦对上目光后,她却全身僵住,做不出任何动作。
一道惊雷在空中炸响,闪电划破夜空,为黑夜带来一瞬惨亮。
云锦浑身湿透,双肩颤抖,恶狠狠地盯着云溪,好像下一秒要将她千刀万剐。
“出去。”声音没有丝毫温度,犹如寒山冰石。
云溪哑然: “小锦?”
云锦怒目圆睁,大吼道:“出去!”
云锦太过反常,且根本不知她为何会如此,云溪有些失措,但不想在风口上晃悠,惹得妹妹继续动怒,只能顺着她,“姐姐先走了,你静一下。”
之后几天云溪去过云锦住处很多次,每次妹妹都在,每次都会将她拒之门外。这些天她用了很多方式来讨妹妹欢心,妹妹仍旧不肯见她。云溪想不明白,但她不想放弃。
这天,云溪下山买了些念夕店的点心,给云锦送去。
云锦还是没给她开门,云溪拿着糕点转身要走,屋里传来话声,“以后不必来了,我要闭关。”
听她肯张口说话,云溪以为她终于回心转意,没想到竟是如此。
云溪想要破门而入,落手间,手掌触到了别样的感觉,是结界!
“这结界与我连为一体,若你强行撞破我便会遭受重创。”
云溪攥了攥手指,“小锦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让姐姐进去说开好不好?”
云锦不语。
云溪:“你到底想怎样?姐姐哪里惹生气你了?”
云锦还是不予回应。
云溪浑身力数尽失,依靠着屋门缓缓蹲下。心里那根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她掩面而泣,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不知道了……不知道该怎么拿云锦怎么办了……
云锦很少闭关修炼,这次闭关再出世时竟是百年后。
外面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些年魔族休养生息,招兵买马,重振旗鼓,抱着再与正派一战的心思蠢蠢欲动。
云锦回到住处,发现屋里的摆设和闭关前一样,但未曾积灰。她轻轻抚摸过干净到反光的书案,流下两行清泪。
云锦出关之事并未对外宣扬,云溪正在内阁与众弟子讨论事宜,听到消息后赶忙前去,不想在半路就与云锦碰个正着。
见到对方的一瞬间,云溪便湿了眼眶,她有些惊慌失措,“小……小锦?你怎么在这儿?”
一别数年,云锦长高不少,几乎与云溪齐平,眉宇间稚气尽褪,整体气质端庄又严肃,若不是她头上簪着云溪赠她的粉嫩双平簪,倒会让别人把她错认成云溪。
“等你。”云锦语气没什么起伏,“不日后你要带领众弟子去伐魔?”
云溪:“是。”
云锦早就知道答案,听后还是闭了闭眼。
云溪:“你马上就要金丹化婴,为何在关键时刻选择出关?”
云锦冷道: “我的事你少管。”
百年过去了,云锦竟还是这样,云溪蹙紧眉头:“我闭关那些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
云锦冷笑一声,“我经历了什么?吃喝玩乐算不算?姐姐,我一直如此,不过你从未发掘而已。”
云溪:“到底是何等仇恨百年都未能让你释怀?”
云锦:“仇恨?并无。”
云溪理了理情绪,使语气尽量不那么冲:“你简直不可理喻。”
一阵清风刮过,带的周围枯草沙沙作响。
“刚刚来的路上,我听不少弟子议论我们二人,什么反目成仇,什么尔虞我诈,还有什么……嗷对,说我嫉妒你。”
云溪握紧拳头,“谁说的?我这就带他们去领罚。”
云锦出手制止,“不用,他们说得对。”
云溪瞳孔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云锦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是,我从小到大一直嫉妒你。嫉妒你什么?嫉妒你天资比我好,修为比我高,长相比我美,人缘比我强!明明我也努力修炼,却始终不如你!明明同根而生,你模样出挑,只要一出门备受瞩目的永远是你!明明我们脾性各有所优,你却能惹得万人喜爱……我凭什么不能嫉妒?!”
“你疯了吗?!”即使云溪心里念了无数遍清心咒,双肩还是止不住的发抖,她呼吸急促,脑中一片空白,巴掌差点就要落到对方脸上时,最后一丝理智让她及时停止动作。
云锦眸色一暗,干笑几声:“疯?我是疯了!你和师尊一手把我带大,倾尽所有的对我好,爱我的同时也想弥补阿娘仙逝给我带来的空缺,但这少的不仅仅是一份感情,而是完完整整的一个人!!这如何能弥补?如今你也要去伐魔……”
她安抚下激越的情绪,转身慢慢离开,最后用似有似无的声音道:“仇恨没有,但怨气早已冲天。”
云溪呆望着云锦离去的背影,直至隐去。良久,她看向那只差点打了云锦的手。明明强行制止了,可这手还是没出息地发颤。
事后,二人再相见时便是云溪出发前夜。
云锦提前给云溪递了帖子,如她所料,云溪果然来了。
云锦坐在桌边,已然备好菜肴,她给云溪倒了杯温好的酒,请人上座,“那日是我多言了,明日你就要启程,陪我喝几杯吧。”
云溪落座,“那日也有我的不是……”
云锦:“无事,我并未放在心上。”
二人酬酢而饮,杯酒下肚,暖了冷风吹过的身子。
沉默片刻,云锦小声道:“能不去吗?”语气里带着询问又带着恳求。
云溪一愣,继而摇头。
“好。”云锦深吸了口气,默默起身,缓慢走出一段距离。忽然,抬手捏诀向身后甩去。
云溪凛然一惊,面对云锦她从不设防,她抬手欲要防御,咒语飞速落在身上,眼前一黑,便再无知觉,任凭身体无力倒下。
“锦儿!你做了什么?”苍玄还是来晚了一步。
云锦见到苍玄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几瞬后,小声嘟囔了句什么,后道:“让她睡一觉,仙魔大战过后,她自会醒来。”
苍玄清楚地听到云锦小声嘟囔的是“告状精”三个字,他细看了几眼云锦,凤眼微眯,“你……偷用了禁术,打算重复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
云锦整个人僵在原地,眸子也瞬间凝固,许久,“也是,今夜师尊既能出现在这里,自然也能看出我用回溯这一禁术穿越过去,扭转时空。”
“你可以把事情的原委悉数说来,为师愿意细听。”
云锦道:“明日仙魔大战,姐姐会像阿娘一般形神俱灭。”
苍玄心头一惊。
“我得知此事时的反应可比师尊激烈太多了。”
苍玄:“那也不能使用禁术!你可知这禁术若把握不准你也会……”
“我知道!”云锦道,“被反噬的下场比形神俱灭还惨算什么?只要有能让姐姐活着的希望,我都要试!!”
“你!冥顽不灵!”
“冥顽不灵又如何?师尊可知至亲死在眼前是多么痛苦?!你可知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亲眼看着至亲死在自己面前,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又是何种痛苦?!!”
“我何尝不知?云瑶她……曾与我是至交!”
“可阿娘也是我的至亲!!我的血缘至亲只剩阿姐一人!我不能没有她!!”云锦嘶吼道,她虚抱着空气,泪水渐渐涌出,“她当时就这样死在我怀里……让我别伤心让我好好活下去……让我别怪她……她明明知道结局会如何还要固执己见……我怎能不怪她!!”
苍玄看她并不像她所说的那样厌恶云溪,问道: “那日你与溪儿反生争执时所说之话可是出自肺腑?”
云锦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道:“当然不是!”
苍玄:“那你为何要说那些话来扎人?”
“因为我恨她!所以故意气她!”云锦哭吼道,“阿娘战死后得到了什么?仙册上几行冰冷的文字和年幼成孤的一对女儿……她为了弥补阿娘死后给我带来的空缺,全心全意的对我好,事事想着我,处处让着我,连我对她恶语相向她都没舍得打我一下……可她呢?她也是个失去了母亲疼爱的孩子啊……她有没有为自己想过,就不能自私一些吗?!”
苍玄:“你对她又何尝不是掏心掏肺的好……”
云锦声音有些沙哑,自嘲一笑:“我这点好算的了什么?这次仙魔大战,可领队者无数,她偏偏要毛遂自荐……她也知道此去必死无疑,可她还要为了所谓的世道去牺牲自己……像现在这样活着不好吗?为了所谓的大义去送死真的值得吗……前四次回来,为了说服她,我好话坏话全部说尽她就是不听!为了阻拦她,我能做的都做了她还是一意孤行!我恨她不对自己好些!我恨她不听我的!我恨她太过固执!我恨她明知不可为偏而为之!”话到最后,她没了力气,“我真的恨死她了……”
苍玄:“……你是恨死她了,还是恨她死了?”
“我是恨她死了……”原来所有的一切云锦都明白,“后来我明白只要我的修为高一层,姐姐就会少一分忧患。所以这次回来,我闭关修炼百年,希望能达到姐姐的修为层次,替她一战。意料之外的是,强行回到大战百年前会导致时空内种种事件加速提前。本来马上就要金丹化婴,兴奋之余外界突传大战即来,我不得已强行出关。”
苍玄:“唉……你……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固执。”
“什么?”
苍玄抬手施法,一面镜子凭空出现,镜子表面呈雾状看不清内容。
“你想好了?”
镜中传出苍玄的声音,画面也跟着清晰起来,云溪目光沉静似铁,脸上没有半分迟疑,“嗯!”
“此一行万分艰险。”
云溪铿锵有力道:“师尊,这太平盛世是我娘用命换来的。而我想要完成阿娘遗愿的同时追逐心之所向,尽全力使这天下,这苍生,这万物,千秋万载,生生不息!”
苍玄愣了神,满意一笑。
……
……
镜像之术现从前,呈出的画面定不会有假。
这时,云溪终于冲破迷咒,霍然起身。
“你怎么……”话未说完便被姐姐抱进怀里,云锦下意识的挣脱她的怀抱。
“你刚刚说的话,姐姐都听到了,我就知道小锦还是小锦,小锦……我也想与你和师尊快快乐乐生生世世,我也不想与你分开……我也舍不得你……”云溪哭道,“守护苍生和我们是阿娘的矢愿……也是我一生所愿……在这个世上我唯一的执念就是你……你是我娘留给我唯一且无与伦比的礼物,我护住这苍生,便是护住了你!!”
闻言,云锦沉思了很久,所有的字眼哽在喉头,渐渐地化为无声泪。
“姐姐对不起……”
她终于开口,眼泪不要钱似的一滴接着一滴往地上砸,尽管姐姐听到了,她还是想再说一遍,“我说那些话只是为了气你,我从来没嫉妒过你,也从来没那么想过,我很爱你和师尊,没有你们我不行!我不该这样的!”这一瞬,她又变回了之前那粘人的小淘气鬼,话也说的语无伦次,“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呃嗬……都怪我没早点问你的想法,否则我们不会吵架……更不会闹矛盾!”
“姐……姐姐我想你,很想你……在一起会想,分开会想,你不在后的每日每夜我想你想得更是睡不着觉……额嗯……每次穿越回来,只要看到你,我的心就像被剁碎绞碎……尤其是这次……这次我回来前,你是为救我死在我怀里的!我不敢见你……因为只要一看到你,你死在我面前的画面就会控制不住的浮现在我的脑袋里……但是我很想很想你!那天你在我门外哭的时候我听到了……对不起!”
云溪: “小锦乖,姐姐不怪你……”
“每次见到你,我都想用力抱住你大声哭,想用禁术一直活在第二次大战前夕,但我发现我能做的只有这两件事……于是我刻苦修炼……想让自己变强……到时候与你一起共临大敌……闭关的这百年里,我每天都哭……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全是你死前在我怀里叮嘱的画面……我想你……真的很想……想到四肢疼,五脏六腑疼,骨头缝也会阵阵发疼!”
云溪不敢想这些痛苦云锦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来的,两人相拥而泣,衣襟青衫上全都沾满了泪水,这场面像极了当年云瑶死时。
半晌,二人才慢慢停止哭泣。
云锦还没缓过劲儿,还是不停地吸气,“姐姐,这次让我与你同战,好不好?”
云溪为云锦擦拭着泪痕,“好,那你答应姐姐,这次大战后不论结局如何,你都不要再使用禁术穿越时空好不好?”
云锦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好!”
苍玄递来手帕将二人搀起,“明日,为师会与你们一同前往。”
溪锦:“不可!”
云溪:“上次仙魔大战后,您也受了重伤,现如今好不容易调养回来一二。”
云锦:“是啊师尊!青玄宗乃是仙宗之首,您就留在宗内坐镇吧,以您的身体万万不可再去伐魔!”
苍玄:“我与云瑶曾是生死之交,之后我们不欢而散,那事我亦有错,愧疚不已……如今该了了。仙宗会交由其他长老镇守,放心为师心里有数。”
玄天纪年,仙族再平魔乱。期鼓角齐鸣,杀声震天。弟子云溪献神布阵,得阵,师尊苍玄、弟子云锦协仙门百家出制胜一击。一锤定音,永绝后患!
苍玄:“为保住溪儿的半丝神识,你修为几乎散尽,留在青玄宗是最好的选择,你……想好了吗?”
“嗯,剩余的仙力尚能自保。姐姐的这半缕神识滋养在我专门炼制的乾坤袋里,不会有差池。或许某一日,姐姐真的能够醒来。”云锦发自内心一笑,态度坚定,“带姐,代姐云游天下,我要去看看阿娘和姐姐守住的苍生!”
……
沧海山田亘古难变兮,穹无极;
阴晴圆缺入骨相思兮,穷无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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