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夹在书里的孩子

第二天下午，陈欣又来了。

他出现得很准时，像是把这家咖啡店当成了某种固定坐标。校服洗得发白，书包依旧被放在脚边，人却缩在角落的长凳上，像是尽量减少自己在空间里的存在感。

我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一本书。

不是哲学，也不是小说，而是一本很薄的随笔集。封面被翻得有些卷角，显然已经看过很多次。

我没有立刻走过去。

有些人，需要被看见；

但有些人，更需要不被打扰的安全感。

店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低低的运转声。林江坐在吧台后，正在看平板上的记录。我趁着换滤纸的间隙，悄悄看了陈欣几眼。

他看书的时候，眉头总是轻轻皱着。

不是困惑，更像是在用力理解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合上书，准备离开。

就在他站起来的瞬间，一张熟悉的纸从书页里滑了出来，落在地上。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那是一张幸福书签。

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去捡，像是在犹豫。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

他并不是忘了它，而是不知道该不该让它被别人看见。

我走过去，蹲下身，把书签捡了起来。

“这个……是你的吗？”

他低着头，轻轻点了一下。

“你介意我看看吗？”

我问得很小心。

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阻止。

书签上多了几行字，是新的：

今天数学课被推了一下。

老师没看到。

我没有说话。

回家还是吵架。

有点累。

字写得比昨天更轻，却更密。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成年人总是习惯用“解决方案”面对问题，可面对一个孩子，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负担。

“你……”我想了想，“你愿意坐一会儿再走吗？我给你做一杯热可可。”

他抬头看我。

眼神里没有期待，只有一点点迟疑。

但他还是坐下了。

我把可可端给他时，他小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很轻，却让我心里一震。

我们并排坐着，没有刻意聊天。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你们这里……为什么叫‘幸福接力站’？”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我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时，自己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因为……”我想了想，“有时候一个人撑不住，但如果有人接住你一点点，就不会那么难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捧着杯子。

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我是不是很没用？”

他突然说。

我的心猛地收紧。

“为什么这么想？”

“他们都说是我太奇怪。”

“老师说让我不要太敏感。”

“我爸妈说，等我长大就好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

“可是我现在就很难受。”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孩子的痛苦从来不是“以后会好”，而是“现在没人懂”。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不奇怪。”

我说，“你只是比别人更早发现，事情不公平。”

他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却没有掉眼泪。

“如果你愿意，”我继续说，“下次有人欺负你，你可以先告诉老师。不是告状，是保护自己。”

“如果家里吵架，你也可以说一句：‘我会害怕。’”

他说：“他们会听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我知道，有时候大人真的不会听。

这时，林江走了过来。

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我们旁边，语气很轻。

“有些改变，不是马上发生的。”

“但当你开始说出来，它就已经开始了。”

陈欣抬头看他。

“我们不会替你决定怎么做。”林江说，“但你可以把你不敢说的话，先写在这里。”

他指了指书签。

“等你准备好了，再交出来。”

陈欣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那张书签重新夹回书里。

却没有立刻离开。

那天傍晚，他坐在书店里，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小声说：

“这里……比学校安静。”

门铃轻轻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我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幸福规划的第一步，从来不是规划，而是让人知道：你可以被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