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南城理工大学最西边的旧体育馆。
这座建于九十年代的红砖建筑像个被遗忘的老人,佝偻着身子缩在疯长的爬山虎下面。
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褐色的水泥肌理。
只有几扇位置极高的气窗还是好的,玻璃上蒙着厚厚一层陈年积灰。
“嘎吱——”
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激起一片尘土。
江澈侧着身子钻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一点五升水杯。
他先是用脚尖试探了一下地面的灰尘厚度,然后一脸满意地回头。
“绝了!老沈,这地儿绝了!”
江澈把门缝推得更大了点,阳光顺着那个缝隙挤进来,在昏暗的空气里切出一道光柱。
“这种废土风的氛围感,再加上这种封闭空间的声场结构,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练功房。”
沈清舟跟在后面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并没有背书包,双手插在兜里。
进门的时候,他的视线并没有看那所谓绝佳的声场,而是极其迅速地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唯一的出口就是这扇铁门。
窗户离地四米五,不可攀爬。
没有监控探头,没有火警报警器,甚至连角落里的蜘蛛网都是完整的。
这就意味着,只要把门关上,这里就会变成一个彻底独立于世界的密闭容器。
完美的私密空间。
“确实是个好地方。”沈清舟迈过门槛,鞋底踩在满是浮尘的老旧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你怎么找到这的?”
“上次为了躲那只在东区流浪的大鹅,我一口气跑到这边的。”江澈把大水杯放在一摞已经有些发霉的蓝色软垫上。
他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啊——”
声音撞上十几米高的穹顶,又弹回四周的水泥墙壁。
“啊——啊——啊——”
回音层层叠叠,居然自带了一种类似大教堂的混响效果。
江澈眼睛亮了,兴奋地搓了搓手。
“听听!这就是顶级声卡的效果!明天合唱比赛,我要是不把那帮嘲笑我五音不全的孙子震住,我就把头拧下来当球踢!”
他脱掉身上的运动外套,随手甩在那堆软垫上,只剩下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
肌肉线条因为兴奋而微微充血,在那束光柱下泛着一层薄汗的光泽。
沈清舟站在门边阴影里。
他的手依然插在卫衣口袋里,手指摸到了那个冷冰冰的金属插销。
那是一个很老式的门闩,已经生锈了,需要稍微用点力才能推动。
“你练吧。”沈清舟的声音很轻。
他看着背对着自己在活动手腕脚腕的江澈。
“我帮你看着门,免得有人进来打扰你的艺术创作。”
“够兄弟!”江澈头也不回,开始做深蹲热身。
“这破歌要是练不好,我就完了。你是不知道班长那个眼神,好像我不是去唱歌,是去给班级丢核弹的。”
就在江澈弯腰压腿的一瞬间。
沈清舟的手腕极其隐蔽地动了一下。
他用一种极其精巧的力道,把门轴往回带了一点,直到铁门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紧接着,指尖扣住那个生锈的插销,往锁孔里一送。
“咔哒。”
声音非常小,甚至被远处江澈压腿时的一声闷哼盖了过去。
一道物理意义上的封锁线,就这样毫无波澜地完成了。
沈清舟的手从门边移开,神色平静地走向场馆深处。
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那个开启的微型信号干扰软件正在静默运行。
这里现在是一个孤岛了。
江澈对此一无所知。
他此刻正沉浸在即将成为歌神的幻想里。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肚子瞬间鼓了起来,像只蓄势待发的蛤蟆。
“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
这一嗓子出来,原本在梁上睡觉的几只麻雀直接吓得扑腾着翅膀撞上了气窗玻璃。
没有调子。
全是感情。
那种纯粹的、充满破坏力的声波在密闭空间里左突右撞,形成了一种足以让人耳膜穿孔的恐怖共振。
如果是别人在这,可能已经捂着耳朵跪地求饶了。
但沈清舟只是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跳高垫,随意地坐下。
他单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透过镜片看着几米开外那个正闭着眼、扯着脖子嚎叫的身影。
江澈的脖颈上暴起几根明显的青筋,随着高音的拉长而剧烈跳动。
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流过下颌,最后没入领口。
这在沈清舟眼里不是噪音。
这是一种充满了野性、没有任何修饰的生命频率。
甚至连这种极其难听的破音,都因为是从江澈嘴里发出来的,而变得悦耳起来。
这就是他独享的演出。
“这句那个转音还是上不去!”江澈吼完一段,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他转身看向沈清舟,脸上全是汗,眉头皱得死紧。
“老沈,给点建议!是不是气口不对?”
沈清舟推了推眼镜,语气十分专业。
“气息不够稳。你的横膈膜没有完全打开。”
“横膈膜是个什么玩意儿?”江澈一脸茫然。
沈清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吸气。”
一只手贴上了江澈的小腹,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后腰。
沈清舟贴得很近,胸膛几乎就要碰上江澈汗津津的后背。
“这里用力。”沈清舟的手掌微微收紧,“想象你要把我的手顶出去。”
江澈立刻照做,屏住呼吸,那两块硬邦邦的腹肌猛地绷紧,把沈清舟的手掌顶得一动。
“我靠,有点感觉了!”江澈大喜过望。
“就这样,别松劲儿。”沈清舟并没有收回手。
他的拇指甚至借着纠正姿势的名义,隔着那层薄薄的背心布料,在江澈的腰窝处摩挲了一下。
“继续唱。”
江澈就像个被人按了开关的玩具,立刻又开始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路见不平一声吼哇!该出手时就出手哇!”
每一次运气,他的肌肉就在沈清舟掌心下剧烈起伏。
沈清舟感受着那种鲜活的颤动。
这种掌控感让他着迷。
四十分钟后。
江澈终于累趴了。
他嗓子眼冒烟,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在那块跳高用的厚海绵垫上,胸膛剧烈起伏,像条缺氧的鱼。
“不行了……再练下去我要声带小结了。”
江澈哑着嗓子摆摆手。
“这地方怎么越来越热?连个风都没有。”
他翻身坐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我去开门透透气,顺便上个厕所。”
江澈从软垫上跳下来,迈着长腿往门口走去。
沈清舟坐在原地没动,拿起旁边那个巨大的水杯,慢条斯理地拧开盖子。
“慢点。”沈清舟在身后说了一句。
江澈没理会,伸手抓住了门把手,用力往下一压。
没动静。
门纹丝不动。
“嗯?”江澈眉头一挑,又用力拽了一下。
还是不动。
那扇大铁门像是被焊死在墙框上一样,连条缝都没晃出来。
“草。”江澈骂了一句,双手握住把手,把浑身一百八十斤的体重都压了上去,使劲摇晃。
“哐当!哐当!”
只有把手本身发出一点可怜的碰撞声,门体坚若磐石。
一种不好的预感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
“老沈……”江澈的声音变调了,回头看了一眼。
“这门怎么回事?好像卡死了。”
沈清舟放下水杯,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他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下锁芯,又推了两下门。
“可能是外面的锁扣滑落了。”沈清舟语气冷静得可怕。
“或者这门本来就年久失修,加上刚才震动太大,变形卡住了。”
“变……变形?”
江澈的脸色瞬间白了两个色号。
他看了看四周那些斑驳的墙壁,又看了看那几个位置极高的气窗。
一股名为“幽闭恐惧”的情绪开始在他脑子里疯狂滋长。
“那怎么办?咱俩不会要困死在这吧?”
江澈猛地拍起门板。
“喂!外面有人吗!救命啊!这有人被锁里面了!”
巨大的拍门声在空荡荡的场馆里回响,听起来更加凄厉。
并没有人回应。
这里偏僻得连只流浪猫都懒得来,更别说是人了。
“别喊了。”沈清舟拉住他的胳膊。
“省点力气。这里隔音效果太好,外面听不见。”
“那打电话!”江澈慌慌张张地去摸裤兜。
“找辅导员,找保安大叔,把这门给我卸了!”
他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下一秒,江澈的手僵住了。
屏幕左上角的信号格是一个令人绝望的叉号。
“没信号?怎么可能没信号!”江澈举着手机在空中乱晃,甚至踮起脚尖往气窗那个方向够。
“这什么破学校!不是号称5G全覆盖吗!?”
沈清舟站在他身后,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平静地揣回兜里。
“这里墙壁太厚,加上可能有金属屏蔽层。”
他撒起谎来简直浑然天成。
“别白费力气了。”
“完了。”
江澈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旁边。
“这是要变凶宅了。”他抱着头,声音都在抖。
“我听说以前这旧体院晚上就有那种奇怪的哭声,该不会就是这扇门闹的吧?”
那种对超自然现象的恐惧完全压倒了理智。
江澈现在觉得周围阴影里全是那种看不见的东西,连空气里的灰尘都像是鬼火。
“我不想死在这啊,我的美羊羊还没穿够本呢。”
沈清舟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
时候到了。
他走过去,单膝跪在江澈面前。
视线平齐。
沈清舟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贴上江澈冰凉的侧脸,强迫他抬起头。
“江澈。”
这一声叫得很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
江澈被迫对上那双眼睛。
镜片后的那双眼瞳里没有一点慌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平静,深邃。
这种眼神像是一针强效镇定剂。
“看着我。”沈清舟的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一下,擦掉一道灰痕。
“只要我在这,什么东西都不敢靠近你。”
“真的?”江澈咽了口唾沫,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沈清舟的手腕。
“真的。”沈清舟另一只手顺势把他拉了起来。
“这里虽然出不去,但也进不来。”
沈清舟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某种诱导性的暗示。
“这意味着,现在这个空间,只有我们两个人。绝对安全。”
绝对封闭。
绝对占有。
“走,去那边坐着。”沈清舟反手握住他的手,那种力道大得不容抗拒。
他把江澈带回到那堆软垫上。
沈清舟把几块厚实的体操垫重新堆叠了一下,搭出了一个类似于巢穴的角落。
“坐进来。”
江澈此时脑子里全是恐怖片的画面,根本没有思考能力,乖乖地缩了进去。
这个角落确实很有安全感。
背面是墙,两边是高高的软垫,正面坐着沈清舟。
沈清舟把他那个巨大的水杯递过去。
“喝点水,嗓子都哑了。”
江澈捧着水杯猛灌了几口,凉水下肚,终于把那种快要炸开的心跳压下去一点。
“那咱现在干嘛?”江澈抹了抹嘴。
“等。”
沈清舟在他身边坐下,靠得很近。
两个人的肩膀抵在一起。
“等到天黑,或者等到有人巡逻路过。”
“天黑?!”江澈又差点跳起来。
“这地方天黑了不得吓死人?”
“我说了,我会陪着你。”
沈清舟伸出手臂,极其自然地绕过江澈的后背,搭在他另一侧的肩膀上。
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如果真的害怕,你可以再唱会儿歌。”
沈清舟侧过头,呼吸喷在江澈的耳廓上。
“这里只有我听众。”
“你就算唱得再难听,跑调跑到太平洋,也没有人会笑你。”
江澈愣了一下。
他靠在沈清舟身上,感觉到对方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声传过来。
那种规律的震动顺着骨骼传导,奇迹般地驱散了周围的阴冷。
“也是。”江澈嘟囔了一句。
他放松身体,把重量全都卸在沈清舟身上。
在这个封闭的、充满了灰尘味和老旧气息的铁盒子里,外面的世界仿佛都消失了。
那些考试、比赛、嘲笑、人际关系,统统被那扇打不开的铁门隔绝在外。
只剩下身边这个有着淡淡肥皂味的人。
“那我就给你唱个拿手的。”
江澈清了清嗓子,那种没心没肺的劲儿又回来了。
“我给你来首《好汉歌》,镇得住这里的妖魔鬼怪。”
“好。”沈清舟应了一声。
他的眼神落在江澈一张一合的嘴唇上,又滑向那个因为放松而暴露出来的脖颈。
就像是一只终于把猎物拖进洞穴的蜘蛛。
并不急着进食。
只是单纯地享受着猎物在网中央,毫无防备地为自己唱歌的时刻。
“大河向东流哇……”
歌声再次在空旷的器材室里响起。
只不过这一次,那种凄厉的恐怖感少了些,多了一点在这个狭小角落里滋生的、只有一个人知情的温情与疯狂。
气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那一束光柱慢慢移动,最终笼罩在两个人紧紧依靠的身影上。
门是锁着的。
人是跑不掉的。
这就够了。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