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被切割成光栅,斜斜地洒进书房,打在了临窗而坐的少年身上。
少年一直沉浸在书中的世界,低吟着里面的文字,并未发现偷摸进来,在他身旁好奇张望的小姑娘。
小姑娘见少年的指尖指在了她好奇的那句话上,便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少年的衣袖,稚声稚气地问道。
“兄长,为什么说窈窈淑女才会君子好逑呀?”
衣袖上的光影微动,刹时,少年才蓦然从书海中惊醒,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稀散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待他看到眼前人时,那专注而严肃的神情立刻如春冰般化开,嘴角漾起一抹温柔的笑。
“那在薇儿眼中怎么样才是窈窕淑女呢?”少年放下书卷,声音沉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那肯定…说的…便是像阿姐那般……”小姑娘迟疑不决道,语气中没了之前的活泼、自信。
这时,房门从外面推开。身穿月白色罗裙,头挽玉兰花簪的少女用手轻轻点了点小姑娘的头,将小姑娘未说完的话语止住。
“薇儿又在乱想,那之前说的话可是不算数?”
少女抚摸着小姑娘的发髻,打趣地说道。指尖顺着乌黑油亮的发丝滑落,在末端轻轻一绕。
小姑娘却不依,仰起脸来,用一双杏眼水汪汪地望着眼前的少女。“阿姐惯会逗我。”她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儿委屈,“可他们都说那不对……是我真的错了吗?”
窗外的树枝随风摇曳,伴随着枯叶的掉落,少年用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小姑娘冰凉的手背,将那支蘸满了墨的毛笔稳妥地放入她稚嫩的手中。
他的动作及其轻缓,引着小姑娘的手在宣纸上徐徐划过。刹时宣纸上便沾染墨汁。
“薇儿,想做便去做,不要在意他人的话语,我和兄长一直都在。”少女的声音带着笃定,她和坐在窗旁的少年相视一笑,眼中都闪着毋庸置疑的决绝。
小姑娘感受着兄长手心的温度,心中的不安渐渐消失。那温暖是如此真实,让她几乎相信这一刻便是永恒——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她感受到兄长的手掌猛地一颤。那令人安心的温度在急速的褪去,变得冰冷。
小姑娘惊讶地抬起头,发现兄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的脸色正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变得灰白,瞳孔中的神采也如同退潮般消散,只留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兄长?”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眼里充满了恐惧。
这时,身旁的阿姐发出一声破碎的惊呼声。小姑娘猛地回头,只见阿姐月白色的罗裙上,点点红梅慢慢晕染开来,由雪白变得鲜红。那支透亮的玉兰花簪,“啪”地一声骤然断裂,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不要……”小姑娘无力地低语,巨大的恐惧笼罩着她小小的身躯。
周围的一切开始剧烈地扭曲、剥落。书房四壁的字画被火烧灼,最终慢慢化为灰烬。窗外温暖的阳光和绿意被一片昏黑取代,只有远处摇曳着的橘红色的火光,将扭曲的影子投进窗内。
而那支蘸满了墨的毛笔从她无力的手中跌落,“啪”地一声落在宣纸上。
这时,小姑娘的目光被那宣纸吸引——
方才兄长引导她写下的,并非诗句,也非经文。
在那被墨迹染污的宣纸中央,仅有一个用尽全部力气与温柔写就的字:
【温予薇】
那是她的名字。是兄长在一切崩毁前,最后留给她的,沾满绝望的印记。
“兄长——!阿姐——!”温予薇撕心裂肺地哭喊,声音却仿佛被无形的虚空吞噬,无人回应。
温予薇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身影变得透明、破碎,最终在黑暗中消散。他们似乎在最后一刻还在呼唤着她的名字,可她却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尖锐的耳鸣声和记忆深处的刀剑撞击与哭嚎,在她脑海中疯狂嘶扯。
这时有一阵清晰的声音在她脑海掠过一一阿薇,阿薇快醒醒。
那呼声好似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又好似近在耳旁,可她知道这是那个人的呼唤。
温予薇伸出手想要寻到那声音的主人,最终也只是从梦中惊醒。眼前的一切与梦中截然不同,没有书房,没有家人,更没有她……
只有冰冷的、粗糙的床板,以及身上盖着的带着霉味的薄衾。窗外不再是暖光轻抚,而是孤月倾洒。
温予薇在脸上感觉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抬手摸了摸,是泪。可她不明白,她的泪早在先前便流尽了,为何今日又会如此?
那彻骨的寒意,那心碎的恐惧,以及宣纸上那个墨迹淋漓的字迹,早就成了她挥之不去的噩梦。
家,早已没了。 兄长的温暖,阿姐的温柔,早就不复存在,她如今也只是苟延残喘的活着。
那个再次为她带来暖光的人早已离去。她还记得昔日里她们在棋盘间畅谈改革政策,在高堂中全力谋求机会,在街坊里宣讲新颖理念。那时虽有乌云却也能被光亮透过。
可那一切都已过去——现在她终于可以解脱了,她只想在这立锥之地慢慢睡去,去见那些朝思暮想的面容。
窗外微风四起,将枯叶吹进屋子,带着光亮的烛火也随风慢慢熄灭,屋内的一切都归于寂静。
温予薇的意识慢慢消散,直到坠入黑暗,与世隔绝。
“小懒虫起床了,再不起来,你兄长可就不能给你讲书了。”
熟悉的声音让温予薇想要靠近,可她好似被定在原地,只得伸手寻着声音的方向去触碰。
但这次没有落空,那温暖的手掌被她紧握。她猛地挣开双眼,熟悉的面容蓦然出现在眼前,是那么的远久而轻切。
温予薇的眼眶微红,泪水在眼里凝结。那温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为她驱散着不安。
“可是又做噩梦了?不怕,不怕,娘亲在。”她的声音带着安抚,不多时便将茶杯倒满,递到她面前。
眼前众多相似的情景,让她难以置信——她似乎回到了十年之前。
不管这是上天上垂怜还是黄粱美梦,她都不在意了,她只希望眼前的面孔能多为她停留几分。
直到那熟悉的面容在她眼前不断放大,掌心的温度一直发热,她才终于确信,她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之时。
温予薇快速扑到容笙的怀抱里,紧紧地抱住她,将脸深深埋入母亲的肩颈,贪婪地汲取着那早已遗失的温暖。死寂的心房,似乎因这真实的触感而重新跳动。
在容笙看不见的地方,温予薇睁开了眼,看着屋内那熟悉的桌椅,眼泪无声滚落。
失而复得的一切都让她无比沉沦,可也让她恐惧。
她想,这次可不可以让她再任性一次?她不想最后只剩她一人。
在温予薇想的出神时,头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让她眼前再次出现了那被血红点缀的罗裙。
“薇儿不怕,阿姐在。”温霁晚的语气轻柔,随后又如平常般点了点温予薇的额头道,“薇儿不是说要做女官吗,怎么又哭鼻子了?”
女官?这二字,像一把尖端的匕首,瞬间刺入温予薇的心脏,让她猛地一颤,上一世的惨烈景象再次映入眼帘,让她难以挣脱,而阿姐的话却将她拉回现实。
“薇儿,回神了,再不去兄长可就不等你了。”
听到温霁晚的话温予薇下意识的答道:
“不,不会的,兄长一定会等我的。”
这句熟练的话语脱口而出,仿佛她还是那个被家人宠爱,未经历一切的小姑娘。可那痛苦的记忆以及最后的孑然一身都让她忘不了,放不下。
她必须斩断这一切,必须!
温予薇猛地抬起头,眼底的脆弱被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覆盖。
她松开抱着母亲的双手,毫无迟疑地起身,随及径直跪了下去,动作决绝,毫不犹豫。
这个姿势,与一年前她跪求父亲允她读书时一模一样,不过这次她求的不是“机会”而是“平安”。
“母亲”她的声音平静的可怕。
“女儿恳请您教我女红……”
她顿了顿,随后的语气却带着坚定“女儿,想学绣嫁衣。”
滋啦,容笙手中的茶杯骤然跌落,瓷片飞溅的响声打破了此刻的宁静,她猛地起身道:
“微儿,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容笙的目光紧紧盯着温予薇的双眸,试图从那紧抿的嘴唇里,找出一丝往日的倔强、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她只能看到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一种近乎只有的坚定。
这平静,比任何哭闹都更让她心惊肉跳。
这个场景与一年前是那么的相似。那时,她的小女儿跪在青石砖上,脊背挺的笔直,任由雨滴浸湿衣襟,都丝毫不退让,只为求得父亲的一句同意。
看着小女儿那如一年前般相同的身影,她心口像是被狠狠挽了一刀,痛的她指尖发凉。她的小凤凰,怎么突然就折断了羽翼,心甘情愿钻回了樊笼?
她不是迂腐的母亲,她深知女儿的才华与志向,更知这请求背后的痛苦与决绝。
这不是请求,而是一场对自己的无声判决。
她心里恐慌,可她知晓自己不能失控。她要先离开这里,好好冷静一下。
容笙猛地转过身,她的脚步虚浮她,却又极力稳住自己。
走到门边时,脚又生生止住,她深吸一口气,极力掩住声线里的颤抖线。
“你……先好好体息。”
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容笙并未立即离开,她靠着冰冷的门板,仰起头,极力压抑着眼眶的酸涩。
等到母亲离开,温霁晚缓缓蹲下身,声音轻得发颤:
“…可是有人逼你?”
“无人。”温予薇遥遥头。
“是我想明白了。”温予薇的语气淡然,可衣袖里的指尖却死死掐进掌心。
她微微一笑,紧握的双手骤然松开,“这样我就可以陪阿姐一起绣花了,阿姐……”
“可这并非你所愿。”温霁晚急切地打断。
温予薇又怎能不知,今天的举动确实让人心惊。阿姐的急切,母亲的惊疑,都如针一样扎入她的心上。可她不能解释,不能委屈。而那句“并非你所愿”几乎要将她筑起的高墙毁坏。可她必须如此,因为她必须要让他们深信。
“阿姐……莫要再说了。”
“再说,小妹可就不再理你了。”
温予薇岂图用玩笑话止住温霁晚的话语,可那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阿姐,又怎能不知小妹话中的真假。
温霁晚也只是微微叹息,再次伸手将她扶起,
“那薇儿便早点休息,阿姐先出去了。”
伴随着木门关紧的咔吱声,屋内再次变得寂静。温予薇低头凝视着掌心,白皙的掌心上,是几个月牙形的深红掐痕,几手要渗出血来。
她的思绪变得支离破碎,她想起上一世父亲最终的默许,想起阿姐最终的临言。许多的面孔在她眼闪过……那时,他们都让她向前走……
而如今……
温予薇的目光落在阿姐放下的《女子科举论》上,她上前翻开,深吸一口气,再毅然决然地将其锁入箱底。她深知,这是阿姐整夜为她抄的禁书,而今后却不能再次出现,不能再被他们知晓。
她要亲手用那艳丽而冰冷的丝线,绣住自己的翅膀的,绣住他们的眼目。
但这不是为了屈服。
而是要将这丝线变成弓弦,将这绣针化为利刃。
所以,就让她再任性这最后一次。
这盘必输的棋,由她一人入局便足矣。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