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阳光穿过图书馆高大的落地窗，在米白色的实木阅览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砚辞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按着《货币银行学》的教材，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笔记整齐工整，可他的目光却在“货币政策传导机制”这一节凝滞了许久。窗外的凤凰木枝繁叶茂，细碎的红花簌簌落在草坪上，像极了他此刻纷乱无措的心情。

手机在桌肚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爷爷”二字让他浑身一僵，指尖瞬间沁出凉意。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图书馆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他起身走到消防通道的僻静处，按下接听键，刻意放轻了声音：“爷爷。”

“砚辞，你那边安静，是在图书馆？”电话里传来沈振邦威严的潮汕口音，带着宗族族长特有的不容置喙，“别光顾着读书，我跟你说的事想好了没有？”

沈砚辞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喉结动了动，才低声回应：“爷爷，我还在上学，相亲的事……能不能等毕业再说？”

“等毕业？”沈振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愠怒的穿透力，“你都二十二了，再过两年就二十四，沈家三代单传，香火能等吗？”电话那头传来茶杯重重搁在桌面的声响，“林伯的孙女阿玲，比你大三岁，知书达理，家里是做海产批发生意的，跟我们家门当户对。我已经跟林伯说好了，寒假你必须回来相亲，开春订亲，毕业就结婚。”

“我不回去。”沈砚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透着从未有过的执拗，“爷爷，我不想结婚，也不想回潮汕接手家里的牛肉丸商行。我想留在广州，考研究生，或者找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

“反了你了！”沈振邦的怒吼几乎要刺破耳膜，“你是沈家独子，这商行早晚是你的，传宗接代更是你的本分！你以为你读了几天大学，就能翅膀硬了？别忘了，你从小到大的学费，你姐们出嫁的嫁妆，都是这商行挣来的！你要是敢犟，就是不孝，就是忘本！”

“我没有忘本。”沈砚辞的眼眶瞬间红了，鼻尖发酸，“可我有自己的人生，不能一辈子被绑在宗族里。”

“人生？你的人生就是沈家给的！”沈振邦的声音带着失望与决绝，“我告诉你，沈砚辞，这个寒假你要是不回来，我就亲自去广州绑你！到时候让你在学校里丢尽脸面，看你还怎么读书！”

电话被猛地挂断，忙音像针一样刺得沈砚辞耳膜发疼。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温热的泪水浸湿了衣袖，带着无声的委屈与挣扎。他知道爷爷说得出做得到，宗族的规矩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他出生那一刻起就将他牢牢困住。小时候，他是宗族里捧在手心的独苗，长辈们的宠爱都带着明确的期待——延续香火，光耀门楣。可没人问过他，那些密密麻麻的账本、油腻的屠宰场、日复一日的批发生意，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他喜欢在深夜里写散文，喜欢文字里的自由与辽阔，喜欢广州这座城市的包容与多元，可这些隐秘的热爱，在家族的期望面前，都成了“不务正业”的原罪。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辞才擦干眼泪，慢慢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衬衫，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如常。可眼底未散的红丝，还有指尖残留的凉意，都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回到阅览桌前，收拾好书本和笔记本，其中一本封面磨损的《海子诗选》不小心滑落，扉页上他写的那句“要有最朴素的生活和最遥远的梦想”格外醒目。他弯腰捡起，指尖摩挲着字迹，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勇气。

与此同时，学校西校区的篮球场上，阳光炽烈地炙烤着地面，塑胶跑道散发着淡淡的橡胶味。陆承洲正单手抓着篮球，原地起跳，狠狠将球扣进篮筐。“砰”的一声巨响，篮板微微震动，汗水顺着他小麦色的额角滑落，沿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在运动服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他的身形挺拔修长，188的身高在球场上格外惹眼，肌肉线条在湿透的球衣下若隐若现，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感。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打破了球场的节奏。陆承洲皱了皱眉，走到场边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父亲”二字时，眼底的亮色瞬间黯淡下去。他划开接听键，声音低沉沙哑：“爸。”

“承洲，你跟校队教练说，那个保送名额辞了。”陆建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透过听筒传来，“我已经托人给你报了明年省考的名，申论和行测的资料已经寄到学校了，估计明天就能到。寒假回来，我给你找了个公考培训班，全日制的，你好好复习。”

陆承洲拿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爸，我不考公。我跟你说过，我想留在广州，做一名篮球教练。校队的保送名额很难得，能去专业的体育院校深造，对我以后的职业发展很重要。”

“篮球教练？那能叫正经工作吗？”陆建国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你是陆家的嫡长子，长兄如父，你弟弟妹妹还在读高中，以后要考大学、要买房、要结婚，哪一样不需要钱？你去当什么教练，一个月能挣几个钱？考公才是正途，稳定、体面，以后还能给家里争光。”

“体面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来的。”陆承洲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倔强，“我喜欢篮球，从小学打到现在，这是我唯一想做的事。”

“喜欢能当饭吃吗？”陆建国的声音拔高，带着体制内多年养成的威严，“我告诉你，陆承洲，你必须考公！我们陆家世代都是读书人，你爷爷是退休教师，我在机关单位工作，你要是去当什么‘球头’，让乡邻们怎么议论？让我们陆家的脸面往哪搁？”

“脸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让我开心。”陆承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爸，我不能为了家族的脸面，牺牲自己的人生。”

“你敢！”陆建国的怒吼震得听筒嗡嗡作响，“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跟我顶嘴的！你要是敢辞了保送名额，不考公，就别认我这个爹！你弟弟妹妹的学费，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你，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陆承洲盯着屏幕上暗下去的名字，胸腔里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与无力。他猛地将手机砸在场边的长椅上，转身一拳砸向篮球架。“咚”的一声闷响，指节瞬间泛红，传来阵阵刺痛，可这点疼痛，远不及心里的压抑与憋屈。从小，他就是“懂事”的代名词，爷爷教他“长兄如父”，父亲教他“责任为先”，弟弟妹妹依赖他，乡邻们称赞他，可这些光环背后，是沉甸甸的枷锁。他要做弟弟妹妹的榜样，要撑起家族的门面，要满足长辈的期待，却唯独不能做自己。篮球是他唯一的出口，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投篮的时候，他才能暂时忘记那些沉重的责任，感受到片刻的自由。可现在，连这最后的自由，也要被剥夺了。

陆承洲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模糊了视线，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带着不甘与愤怒。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一片茫然。他不知道该如何反抗，也不知道反抗的代价是什么，可他清楚地知道，他不能就这样妥协。

沈砚辞抱着书本，低着头慢慢走出图书馆。阳光晃得他眼睛发花，脑子里还在反复回响着爷爷的话，那些尖锐的指责和强硬的命令，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他走得有些失神，脚步踉跄，转过图书馆转角的时候，突然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唔。”沈砚辞闷哼一声，怀里的书本散落一地，《货币银行学》《宏观经济学》《海子诗选》还有几本笔记本，散落在青石板路上。他慌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清路。”

陆承洲正心烦意乱地准备离开球场，却被人撞了个正着。他本想发作，可看到对方慌乱道歉的样子，还有散落一地的书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弯腰，伸手去捡那些散落的书。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沈砚辞的手背，对方的皮肤微凉柔软，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让他莫名一怔。

沈砚辞也蹲下身捡书，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陆承洲的目光。那是一双凌厉冷硬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疏离与桀骜，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烦躁。沈砚辞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看到对方小麦色的皮肤上还沾着汗水，额角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指节泛红，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发泄。而陆承洲也看清了眼前的少年，清隽温润，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嘴唇的轮廓很柔和。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含着未散的水汽，眼底红丝明显，带着浓浓的委屈与脆弱，像一只被雨水淋湿的小鹿，让人莫名心生怜惜。

两人对视了一瞬，空气仿佛凝固了。沈砚辞先反应过来，连忙移开目光，低下头继续捡书，耳根悄悄泛红。陆承洲也收回目光，将捡起来的书递给他，声音低沉：“没关系。”

沈砚辞接过书，抱在怀里，指尖不小心又碰到了陆承洲的手。这一次，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掌心的温度与粗糙的纹路，那是常年打篮球留下的痕迹。他连忙收回手，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抱着书本快步离开。

走了两步，沈砚辞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陆承洲正站在原地，背对着他，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尊孤独的雕像。沈砚辞的心里莫名地发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滋生。他不知道这个眉眼冷硬的男生是谁，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可刚才那一眼对视里的疲惫与烦躁，竟让他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觉。

陆承洲也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拳头，转身朝着篮球场的方向走去。刚才那个少年眼底的委屈，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他见过太多人的软弱，却从未见过那样干净又脆弱的眼神，让他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悄悄松动了一丝。

风里带着凤凰花的香气，还有远处篮球场传来的隐约喧嚣。沈砚辞抱着书本，一步步往前走，心里的委屈似乎淡了一些。他不知道，这一次意外的撞肩，是两个被家族枷锁困住的少年，命运交织的开始。而那些隐秘的情愫，那些无声的挣扎，那些双向的救赎，都将在这座包容又残酷的城市里，慢慢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