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过香樟树浓密的枝叶,沙沙作响。沈砚辞抱着书本从图书馆走出来,沿着林荫道慢慢走向学校食堂。夕阳西斜,橘红色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显得单薄而孤寂。刚才爷爷的电话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沉重。胃里空荡荡的,却毫无胃口,只是本能地觉得该吃点东西,才能支撑接下来的晚自习。
学校第一食堂里人声鼎沸,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窗口前排起了长队,学生们说说笑笑,讨论着课堂上的知识点,或是周末的出游计划,一派鲜活热闹的景象。沈砚辞站在队伍末尾,看着窗口里琳琅满目的菜品——油光锃亮的红烧肉、金黄酥脆的炸鸡排、香气扑鼻的鱼香肉丝,却只觉得一阵反胃。他想起母亲林秀莲做的潮汕粿品,想起家里热气腾腾的牛肉火锅,那些带着家乡味道的食物,曾是他最温暖的慰藉,可现在,却成了勾起乡愁与压力的引线。
轮到他时,沈砚辞只是轻声说:“阿姨,麻烦给我一碗白粥,一份清炒时蔬。”
打菜阿姨愣了一下,看着眼前清隽秀气的男生,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同学,只吃这个?要不要加个荤菜?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营养得跟上。”
“不用了,谢谢阿姨。”沈砚辞勉强笑了笑,接过餐盘。白瓷碗里的粥熬得软糯,冒着淡淡的热气,清炒时蔬翠绿欲滴,看起来清爽可口,可他却没什么食欲。他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慢慢踱步,想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食堂里的桌子大多坐满了人,三五成群,热闹非凡。沈砚辞的目光扫过各个角落,最终落在了靠窗的一个位置。那里坐着一个独自吃饭的男生,身形挺拔,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和运动裤,正是下午在图书馆外撞到的那个人。
陆承洲面前的餐盘里只有一荤一素——一份清炖排骨,一份蒜蓉油麦菜。他低着头,慢慢咀嚼着食物,动作沉稳,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周身的气压很低,与周围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他的眉头微蹙,眼神落在餐盘里,却看不出丝毫专注,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烦心事,连吃饭都只是一种机械的动作。
沈砚辞的脚步顿住了。他犹豫了片刻,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促他离开,找另一个空位。可不知为何,看着陆承洲孤单的背影,还有他眼底隐约可见的疲惫,沈砚辞鬼使神差地迈开了脚步,朝着那个位置走去。
他轻轻拉开椅子,在陆承洲对面坐下,尽量放轻动作,避免打扰到对方。餐盘放在桌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陆承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凌厉,带着几分疑惑,却没有说话,只是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沈砚辞也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白粥,慢慢送进嘴里。粥的温度刚刚好,软糯香甜,可他却尝不出什么味道。两人相对而坐,没有任何交流,只有碗筷碰撞餐盘的轻微声响,还有远处传来的喧闹声。奇怪的是,这样的沉默并没有让人觉得尴尬,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平静。仿佛两个同样被烦恼困扰的人,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喘息的角落,无需言语,就能感受到彼此的处境。
沈砚辞的心思有些飘忽,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爷爷的话,还有父亲沈明海发来的微信——“砚辞,听爷爷的话,回来相亲吧,家里不会害你。乡邻们都在议论,说你在外面学坏了,不肯回来,让我和你妈在村里抬不起头。”那些话语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让他坐立难安。
他下意识地握紧勺子,动作有些用力,手腕微微一抖,碗里的粥不小心洒了出来。温热的粥顺着碗沿流下,滴在了他浅色的衬衫上,留下了一片深色的污渍。
“啊。”沈砚辞低呼一声,脸上瞬间露出慌乱的神色。他连忙放下勺子,伸手去擦衬衫上的污渍,可粥已经有些凝固,越擦越脏,留下了一片狼狈的痕迹。他的脸颊瞬间涨红了,又羞又窘,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包未拆封的纸巾。沈砚辞抬起头,看到陆承洲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平静地说了两个字:“小心。”
这是两人之间的第一句话。陆承洲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像一股暖流,瞬间抚平了沈砚辞心中的慌乱。他愣了一下,连忙接过纸巾,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拿着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衬衫上的污渍。陆承洲也收回了手,继续低头吃饭,只是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偶尔会抬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砚辞,似乎在留意他的情况。
沈砚辞擦了半天,衬衫上的污渍还是没有完全清理干净,留下了淡淡的印记。他有些沮丧地坐下,看着面前的粥,再也没有了吃饭的兴致。他能感觉到陆承洲的目光,却不好意思抬头,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餐盘的边缘。
“没关系。”陆承洲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默,“深色衣服能遮住。”
沈砚辞抬起头,对上陆承洲的目光。对方的眼神依旧冷硬,可仔细看,却能发现一丝细微的善意。他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抹微弱的笑容:“嗯,谢谢。”
这一次,两人没有再沉默。虽然没有继续说话,可空气中的氛围却比刚才更加缓和了。陆承洲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很快就吃完了餐盘里的食物。他放下碗筷,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沈砚辞面前几乎没动的粥,轻声问:“不合胃口?”
沈砚辞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落:“不是,就是没什么胃口。”
陆承洲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餐盘,然后看向沈砚辞面前的餐盘,问道:“不吃了?”
沈砚辞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嗯。”
“我帮你带过去吧。”陆承洲说完,不等沈砚辞反应,就拿起了他面前的餐盘,转身朝着回收处走去。
沈砚辞愣在原地,看着陆承洲挺拔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流。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漠疏离的男生,会主动帮自己代扔餐盘。他连忙站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食堂的通道里,依旧没有说话。陆承洲的步伐很大,却刻意放慢了速度,配合着沈砚辞的脚步。沈砚辞跟在他身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水味,混合着洗衣粉的清香,意外地让人觉得安心。
走出食堂,傍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两人沿着林荫道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灯光洒在小路上,营造出一种静谧的氛围。
“你是哪个院系的?”陆承洲突然开口问道,打破了一路的沉默。
“金融系,大三。”沈砚辞轻声回答,然后反问,“你呢?”
“体育学院,运动训练专业,大四。”陆承洲的声音依旧低沉,“刚才在图书馆外,不好意思。”
沈砚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为下午的碰撞道歉。他连忙说:“没关系,是我自己没看路。”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可这一次的沉默,却比之前更加自然。他们沿着小路慢慢走着,偶尔有学生从身边经过,说说笑笑,却没有打扰到他们之间的氛围。沈砚辞能感觉到陆承洲眼底的疲惫,就像他自己一样,被某种沉重的东西压着,难以喘息。而陆承洲也能看出沈砚辞眉宇间的愁绪,还有他眼底未散的红丝,显然是经历了什么烦心事。
他们都是被家庭期望绑架的人,都在为自己的人生挣扎,这种同病相怜的感觉,让两个原本陌生的人,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羁绊。
走到教学楼的分叉路口,沈砚辞停下脚步,对陆承洲说:“我到这边了,谢谢你帮我扔餐盘。”
“不客气。”陆承洲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衬衫上的污渍上,“回去洗一下,应该能洗掉。”
“嗯,我会的。”沈砚辞笑了笑,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自然了许多。
“那我先走了。”陆承洲说完,转身朝着另一栋教学楼走去。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比下午看到时,少了几分孤寂。
沈砚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教学楼。他摸了摸衬衫上的污渍,心里却没有了刚才的窘迫,反而觉得暖暖的。他不知道陆承洲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具体经历了什么,可刚才那段无言的相伴,却像一剂良药,暂时抚平了他心中的焦虑与委屈。
走进教室,沈砚辞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昏黄,树影婆娑,远处的篮球场传来隐约的篮球撞击声。他想起陆承洲在篮球场上的样子,想起他递纸巾时的动作,想起他低沉的声音,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涟漪。
他拿出手机,想了想,在备忘录里写下:“遇见一个陌生人,像另一个自己。”
而另一边,陆承洲走进自己的教室,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他拿出课本,却没有立刻翻看,而是想起了沈砚辞那双含着水汽的眼睛,还有他慌乱擦粥时的样子。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又松动了一些。他拿出手机,给室友赵磊发了一条微信:“晚上不去练球了,在教室自习。”
窗外的风依旧在吹,夜色渐浓。两个背负着家族重压的少年,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因为一次意外的碰撞,一次无言的相伴,悄然埋下了羁绊的种子。他们都不知道,这颗种子将会在未来的日子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成为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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