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的目光在他身上顿了半秒，便收回了视线——急诊室里每天都有这样满身戾气的伤者，家暴的丈夫，街头斗殴的混混，他只需做好自己的工作，无需多关注。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继续低头整理着刚才没弄完的医嘱单，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男人走到导诊台旁，声音低沉，带着点刚经历过激烈运动的沙哑，却很克制，音量不高，刚好能让导诊护士听清：“处理伤口。”

导诊护士是个年轻的Beta，被他的气场压得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桌上，她连忙指了指处置室：“那边，三号处置室。”

男人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抬脚就往处置室走，步伐稳而沉，没有丝毫拖沓，路过护士站时，目光扫过沈念，又快速移开，没有半分停留，仿佛他只是个普通的摆设。

沈念正好整理完医嘱单，护士长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三号处置室的方向。

“小沈，去处理一下。”

护士长的声音带着点疲惫，夜班总是熬人。

“好。”

沈念应了一声，起身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换药盘，指尖捏着托盘的边缘，指腹微微用力，让托盘更稳。

他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气场很强，是个Alpha，却难得的守规矩，在医院里没让信息素外泄，这让他少了几分面对陌生Alpha的局促。

Omega对Alpha的信息素天生敏感，哪怕是轻微的泄露，也会让他下意识地绷紧神经。

推开门的瞬间，沈念闻到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混着男人身上的皂角味，很干净的味道，没有信息素，没有烟酒气，倒比他想象中干净。处置室里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男人身上，让他轮廓的线条更显锋利。

男人正靠在处置室的诊疗床上，单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腿上，手指微微曲着，能看到指节上的硬茧。

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脖颈的线条绷得很紧。眉骨的伤口还在渗血，血珠滑过脸颊，滴在他的锁骨上，晕开一小片红。

听见开门声，他抬眼看来，眼神冷，像淬了冰，扫过沈念时，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一瞥，便移开了视线，依旧维持着靠坐的姿势，却下意识地坐直了一点，算是对医护人员的基本尊重。

沈念走到诊疗床旁，放下换药盘，金属托盘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当”声。他的声音温和，带着点专业的冷静，语速不快不慢：“坐好，我处理一下你的伤口，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像温水淌在空气里，清清淡淡的，和这处置室的消毒水味很搭。

陆峥没说话，只是直起了身，微微抬着头，让自己的眉骨对着沈念，手指自然地放在腿上，没有丝毫乱动。

他的视线落在沈念的手上，那双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露出干净的甲床，指腹带着薄茧，却依旧纤细，捏着碘伏棉签的动作很稳，和他自己那双骨节粗大、满是硬茧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是个很专业的护士，陆峥想。比他上次去小诊所遇到的那个敷衍了事的医生强多了。

沈念捏着碘伏棉签，轻轻擦过陆峥眉骨的伤口。

碘伏的刺激让陆峥的眉峰微微蹙了一下，指节轻轻蜷起，骨节泛白，却没动，也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沈念的脸上。

灯光落在沈念的侧脸上，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微微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他的鼻尖很挺，呼吸时，鼻翼会有微小的起伏，带着规律的节奏。唇瓣抿着，唇线很清晰，神情专注到极致，仿佛眼前的伤口是他唯一的关注点。

他的动作很轻，擦碘伏时，棉签几乎是贴着皮肤在移动，用无菌棉球清理伤口里的细小沙粒时，更是屏住了呼吸，生怕手一抖就碰到眼睛。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怕惊扰到眼前的人。

陆峥见过太多粗粝的相处方式，孤儿院的争抢，拳馆的厮杀，身边的人都是硬碰硬，受伤了自己找块布缠上，发炎了就扛着，从来没有人会这样，用这样轻的动作，这样专注的眼神，替他处理一道不算严重的伤口。

他甚至能看到沈念的睫毛偶尔轻轻颤一下，像停在花瓣上的蝴蝶被风拂过，细微的动作，却让这冰冷的处置室，多了一丝柔软的气息。

沈念的头发是黑色的，软软地贴在额角，有几缕不听话地垂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沈念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专心致志地处理着伤口。伤口不算深，但位置特殊，靠近眼睛，不能大意，稍不注意就可能碰到眼球，他必须稳。他捏着无菌纱布，轻轻贴在伤口上，又拿出医用胶带，剪成合适的长度，小心地粘好，胶带的边缘压得很平，却又不会太紧，避免弄疼周围的皮肤。

“好了，伤口别沾水，明天这个时间过来换一次药，一周内应该能结痂，别用手抠，避免留疤。”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叮嘱的意味，像以前福利院的阿姨提醒他们别乱吃东西。

他说着，抬头想叮嘱后续的注意事项，正好撞进对方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很黑，像深潭，平日里的冷冽似乎淡了些，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平静，正落在他脸上，没有探究，没有冒犯，只是单纯的看着，让沈念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连忙移开视线，拿起换药盘，声音轻了些，却依旧保持着专业的语气。

“费用在前台结，旁边的架子上有布洛芬，要是疼得厉害，可以吃一粒，饭后吃，别空腹。”

说完，他转身就想走，不想再多做停留——和这样气场强大的Alpha对视，总让他觉得有些局促，耳根都开始发烫了。

“谢谢。”

陆峥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低沉沙哑，像磨砂纸擦过木头，却很轻，很真诚，没有半分敷衍。这两个字在安静的处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念的脚步顿了一下，背对着他，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然后快步走出了处置室，将那道冷硬的身影，和那声清淡的道谢，都留在了身后。

走出处置室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下来，手心竟有些出汗。

回到护士站，沈念靠在白墙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没发烫，只是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异样，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只是一个普通的病人而已，处理完伤口，便两清了，没必要放在心上。急诊室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做，他不能分心。

处置室里，陆峥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似乎还留着刚才被碘伏棉签擦过的微凉触感。他抬手摸了摸眉骨上的纱布，白色的，干净的，边缘贴得整整齐齐，和他平日里自己胡乱缠的绷带完全不一样，甚至能感觉到纱布下伤口传来的清凉，不像之前那样火烧似的疼了。

他能闻到处置室里还留着一丝极淡的味道，不是消毒水，也不是血腥味，是一种很轻的、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淡淡的奶香，应该是那个小护士身上的味道，不是信息素，只是单纯的体香，清清淡淡的，像春日里的微风，轻轻拂过他常年被冰冷和狠戾包裹的心里，留下一丝微弱的痕迹。

他低头看了看腕间的抑制贴，依旧贴得紧实，没有丝毫松动。信息素很安分，这在他打完拳后很少见，通常这个时候，他的雪松味会带着攻击性，需要抑制贴牢牢压制。

这个叫沈念的Omega，像这白墙白地的医院一样，干净，柔软，守着规矩，和他的拳台，他的绷带，他的雪松味，格格不入，却又让他，莫名的记住了那双眼专注的样子，和那双手轻柔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