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感应灯“啪”地亮起,暖黄的光晕漫过光洁的大理石地砖,将两道颀长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
谢知凛踉跄着挣开许妄的搀扶,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发梢滴落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身上的大衣早就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带着深秋雨夜的刺骨寒意。
他垂着眼,避开许妄的视线,声音被雨水浸得沙哑:“我到了,你回去吧。”
许妄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谢知凛的腿上,黑色西裤的裤脚被划开一道参差不齐的口子,暗红色的血渍晕染开来,在暖黄的灯光下刺目得厉害。方才在雨幕里只忙着护着他,竟没注意到他腿上还挂了彩。
“腿伤了。”许妄的声音沉了沉,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
谢知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腿,扯动了伤口,疼得他眉峰蹙起,脸色又白了几分:“小伤,不碍事。”
“不碍事?”许妄低笑一声,迈步走近。高大的身影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笼罩下来,他微微弯腰,指尖刚要碰到那片刺目的血渍,就被谢知凛猛地躲开,“谢知凛,你打算就这么拖着,等伤口发炎烂掉?”
“不用你管。”谢知凛别过脸,耳根却悄悄爬上一层薄红。方才在车里,在他怀里,那股温热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里,此刻被他这样近距离盯着,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局促。
许妄却没打算放过他。
他径直越过谢知凛,熟门熟路地走进客厅,打开靠墙的储物柜翻找药箱。年少时,他来谢家的次数比回自己家还多,这里的每一个角落,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记得冰箱里永远备着的芒果布丁,记得书房第三层书架上的漫画,记得这个储物柜最里面的格子,放着家庭常备的医药用品。
“许妄!”谢知凛又急又窘,追上去想抢药箱,却被他侧身躲开,“你别太过分!”
许妄拎着白色的药箱转过身,挑眉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过分?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自己瘸着腿,对着药箱发呆到天亮?”
谢知凛语塞。
他确实没力气再折腾了。肩膀的钝痛和腿上的刺痛交织在一起,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连站着都觉得费劲。方才强撑着的那股劲儿,在踏进家门的那一刻,就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许妄没再跟他废话,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语气不容置喙:“过来。”
谢知凛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布料被雨水浸得发潮,硌得掌心微微发疼。他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抵不过那道带着不容拒绝的目光,慢吞吞地走过去,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刻意拉开了半臂的距离。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线从斜上方淌下来,落在许妄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凌厉冷硬的轮廓。他蹲下身,将药箱放在茶几上,小心翼翼地拆开碘伏棉片和无菌纱布,动作竟意外地轻柔。
“把裤腿卷起来。”许妄抬眼,目光落在他受伤的小腿上,声音放得很轻。
谢知凛的耳根更红了,像染了上好的胭脂。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弯下腰,手指颤抖着,慢慢卷起裤腿。冰凉的空气拂过小腿皮肤,激起一阵战栗,他能感觉到许妄的目光落在伤口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伤口不算浅,一道细长的口子划在白皙的小腿上,还在渗着星星点点的血丝,周围的皮肤已经红肿起来,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许妄看着那道伤口,眼底的温度骤然沉了下去,方才在雨夜里压下去的怒火,又隐隐窜了上来——那群混蛋,下手真是没轻没重。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一片碘伏棉片,指尖捏着棉片的边缘,避开伤口最疼的地方,轻轻擦拭着周围的皮肤。
他的指尖很轻,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谢知凛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小腿下意识地往后缩。
“别动。”许妄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哄劝,“会疼,忍忍。”
谢知凛僵着身体,不敢再动。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许妄的发顶上。他的头发很短,发梢带着干爽的雪松味,和雨夜的潮湿气息截然不同。灯光下,能看到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侧脸的线条流畅而硬朗,鼻梁高挺,唇瓣的轮廓清晰分明,带着淡淡的粉色。
原来,许妄已经长这么大了。
谢知凛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年少时的记忆,像翻涌的潮水,猝不及防地涌上来。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在巷口的梧桐树下,他摔破了膝盖,哭得惊天动地,许妄蹲在他面前,手忙脚乱地给他上药,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说着“活该,谁让你跑那么快”,指尖的动作却轻柔得不像话,生怕弄疼了他。
那时候,天很蓝,风很轻,梧桐叶簌簌地落。
那时候,他们还不是针锋相对的死对头。
那时候,他们是彼此最要好的朋友。
许妄似乎察觉到他的走神,抬眼望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
谢知凛的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怔忪,睫毛微微颤着,像受惊的蝶翼,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暖黄的灯光,也映着许妄的脸。许妄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上,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唇瓣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喉间泛起一阵干涩。
客厅里静得厉害,只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暧昧的气息,像是温水里化开的糖,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看什么?”许妄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这份令人心颤的寂静。
谢知凛像是被惊醒的小鹿,猛地回过神,慌乱地别过脸,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没……没什么。”
他的目光躲闪着,不敢再看他,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攥着沙发上的布料。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跳得飞快,咚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震得他耳膜发疼。
许妄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偷吃到糖的孩子。他低下头,继续给伤口上药,指尖却在不经意间,碰到了谢知凛温热细腻的皮肤。
两人同时一颤。
谢知凛的身体绷得更紧了,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小腿的肌肉下意识地收紧。许妄的指尖也顿住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指尖下那片皮肤的温热,还有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微弱触感,烫得他指尖发麻。
空气里的暧昧气息,瞬间浓郁到了极致。
许妄的喉结又滚了滚,他低头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疼吗?”
谢知凛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疼了。
不知道是药的作用,还是因为他的触碰,那点尖锐的刺痛,竟渐渐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感取代,顺着皮肤,一路蔓延到心底,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战栗。
许妄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动作,小心翼翼地给伤口消毒,敷上药膏,然后用无菌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他的动作很认真,眼神专注,仿佛手里捧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得不像话。
谢知凛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纤长的指尖,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又有些发酸。
他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们是死对头,不是吗?
是商场上你死我活的竞争对手,是见面就针锋相对的冤家。
怎么能说谢谢呢?
那样太奇怪了。
许妄缠好最后一圈纱布,打了个漂亮的结,才缓缓站起身。他看着谢知凛泛红的耳根,看着他微微垂着的眼睫,看着他紧抿的唇瓣,忍不住伸出手,想碰碰他柔软的头发。
指尖刚要触碰到发梢,玄关处突然传来“叮咚”的门铃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客厅里的旖旎氛围。
谢知凛像是受惊一样,猛地站起身,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带着一丝慌乱:“我去开门。”
许妄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他看着谢知凛匆匆离去的背影,看着他略显踉跄的脚步,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玄关处,是送外卖的小哥,手里拎着谢知凛之前点的宵夜。谢知凛签了字,接过外卖,指尖碰到冰凉的塑料袋,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悸动。他转身时,看到许妄已经拿起了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
“我走了。”许妄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仿佛刚才那个温柔上药的人,不是他。
谢知凛握着外卖袋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只吐出两个字:“慢走。”
许妄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径直走出了玄关。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也隔绝了他身上的雪松味。
客厅里又恢复了寂静。
谢知凛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心里像是空了一块,空荡荡的,有些难受。他低头,看着腿上包扎得整整齐齐的纱布,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许妄指尖的温度,温热的,带着一丝令人心安的力量。
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缓缓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药箱,打开,里面还放着几片碘伏棉片,还有一支没开封的药膏。他的目光落在药箱最底层,那里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他和许妄小时候的合照。
照片里,两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肩并肩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笑得一脸灿烂,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谢知凛拿起那张照片,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他和许妄,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
是从两家公司开始竞争的时候?还是从那一次莫名其妙的争吵之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许妄低头给他上药的时候,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只知道,刚才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心里,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他的心。
谢知凛将照片放回药箱,轻轻合上盖子。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许妄的样子——他认真的眉眼,他沙哑的声音,他指尖的温度。
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
他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原来,有些情愫,早就悄悄在心底生根发芽,只是,他一直不敢承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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