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七二年初秋,一纸通知打破了靠山屯表面的平静,也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猛地捅进了陈屿和李铁山之间那层未曾捅破的窗户纸。
有知青开始陆续通过招工、推荐上学等方式回城。消息像风一样刮过,在每一个知青心里点起一把或明或暗的火。
陈屿家庭成分不算最好,但也没大问题,父母辗转托了关系,竟然为他争取到了一个回城的指标,是南方某个小城的工厂招工。通知书寄到了公社,很快就要下发到个人。
希望来得猝不及防,却灼热烫人。回城,回到熟悉的、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回到父母身边,继续也许中断的学业或工作……这是插队几年来,无数个寒冷或酷热的夜里,最深最疼的梦。现在,梦要成真了。
陈屿捏着那张从公社知青办熟人那里提前看到的通知抄件,手指抖得厉害。纸张很轻,却又重逾千斤。他不知道自己在村口的石磨旁坐了多久,直到夕阳把山峦染成血红色,直到一个长长的、熟悉的影子,沉默地笼罩住他。
李铁山来了,他显然也听说了。他嘴里叼着根草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陈屿,看着陈屿手里那张仿佛会烫手的纸。他的眼神很深,像暴雨前的潭水,平静之下翻涌着看不见的暗流。
“要走?”他问,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陈屿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想点头,想说“是”,想解释这机会多么难得,父母付出了多少努力……但对上李铁山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近乎野兽受伤般的情绪,虽然很快被更深的黑沉覆盖。
李铁山没等他回答,他吐掉嘴里的草茎,转身走了。背影在血色夕阳里,拉成一道坚硬而孤绝的线。
那之后几天,陈屿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煎熬。回城的喜悦被一种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恐慌和钝痛取代。他试图找李铁山,但李铁山似乎在躲着他,进山了,或者不知道在忙什么,总不见人影。
屯里的气氛也有些诡异,关于他和李铁山的流言,在压抑许久后,趁着这阵风,又开始私下里窃窃流动,眼神也多了许多探究和鄙夷。
通知正式下来的前一天晚上,天气闷热得反常,没有一丝风,蛙鸣鼓噪得人心烦意乱。陈屿在知青点辗转难眠,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父母信里殷切的期盼,一会儿是李铁山沉默的背影,还有那只蹭他脚踝的灰兔子,石碾上明灭的烟头,窗台上野果子的酸涩味道……最后,所有画面都定格在李铁山捏着他下巴,问他“怎么逃”的那个血腥夜晚。
不知何时,窗外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风声,是某种急促的、压抑的奔跑和撞击声,还隐约夹杂着低吼和闷响。陈屿的心猛地提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赤脚跳下炕,扑到窗边,撕开一点窗纸往外看。
月色昏暗,但他还是看清了——知青点旁边存放农具和历年文书档案的旧仓库方向,冒起了浓烟,很快,赤红的火舌蹿上了屋顶,在漆黑的夜色里狰狞舞动!火光映照下,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从仓库门口转身,手里似乎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迅速消失在仓库另一侧的阴影里。
是李铁山!
陈屿浑身的血都凉了,他顾不上穿鞋,拉开门就冲了出去,朝着仓库狂奔。热浪扑面而来,木结构的老房子烧得噼啪作响,火势已经很大,照亮了半边天。屯子里的人被惊动,喊叫声、呼喝声、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救火啊!档案库着了!”
“快提水!快!”
人群涌向火场,吵嚷混乱。陈屿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死死盯着那吞噬一切的火焰。档案库……里面不仅有生产记录,更有他们所有知青的身份档案、下乡登记、表现材料……一把火,全完了。他的回城通知,其他知青可能的希望……都在里面。
李铁山……他疯了?!
混乱中,没人特别注意失魂落魄的陈屿。他一步步后退,退到知青点屋后的柴垛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才感觉自己能喘上气,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焰灼烧过的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救火的声音渐渐小了,火势似乎得到了控制,但仓库肯定烧没了。人群议论纷纷,咒骂着“天干物燥”或是“哪个缺德的扔了烟头”,逐渐散去。
一个脚步,沉稳、缓慢,带着熟悉的沉重感,朝着柴垛这边走来。
陈屿抬起头。
李铁山从黑暗里走出来,身上带着烟熏火燎的气息,脸上沾着黑灰,还有几道不知道在哪里刮出的新鲜血痕。他的眼神在跳动的残余火光映衬下,亮得骇人,又沉得如同古井。他手里没拿别的,就提着那把从不离身、磨得雪亮的柴刀。刀身上,似乎也映着未熄的火光。
他走到陈屿面前,停下。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一步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刚刚熄灭的火场余烬,和比那更滚烫、更绝望的鸿沟。
李铁山抬起手,不是用刀,而是用空着的那只手,随意擦了擦脸上混着黑灰的血迹,动作粗鲁,却带着一种决绝的疲惫。他的目光牢牢锁住陈屿,声音嘶哑,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夜里,也砸在陈屿的心上:
“留下来。”
他顿了一下,握着柴刀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刀锋在微光下掠过一丝寒芒。然后,他给出了另一个选择,一个更疯狂、更不可能、却将他所有蛮横的期盼和孤注一掷的脆弱暴露无遗的选择:
“或者,带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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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