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脸上的泪已经冷了,在皮肤上留下紧绷的痕迹。他松开了抓着李铁山袖子的手,指尖冰凉。他看着李铁山侧脸上那道新鲜的血痕,看着他在火光映照下半明半暗的、紧绷的轮廓,看着他手里那把沉默的柴刀。
然后,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把模糊的眼镜也摘了下来,攥在手心。视线清晰了一些,也朦胧了一些。没有了镜片的阻隔,李铁山的身影直接撞进他眼里,更真实,也更触目惊心。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这一步,几乎贴到了李铁山身上。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那僵硬下汹涌的、滚烫的热度。
他没有去接那把刀,也没有回答“走”还是“留”。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凉意和颤抖,轻轻碰了碰李铁山脸颊上那道血痕的边缘。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李铁山浑身猛地一震,霍然转过头,眼睛死死盯住他,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
陈屿迎着他的目光,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
“疼不疼?”
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这沉重如铁的夜色里。
李铁山眼底那硬撑着的、孤绝的堤坝,轰然倒塌。有什么滚烫潮湿的东西,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在他那双惯见风雪、从不示弱的眼睛里迅速积聚。他猛地别过头,抬起手臂,用袖子狠狠蹭过眼睛,动作粗暴得几乎要擦破皮。
再转回来时,眼睛依旧是红的,但那股骇人的光亮沉淀了下去,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沉甸甸的幽暗。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粗重而不稳,带着火场灼热后的余烬味道。
“不疼。”他哑声说,声音闷在胸腔里。顿了一下,又极低地补充了一句,几乎听不清,“……心口疼。”
陈屿的手指还停在他脸颊边,闻言,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手,重新戴上眼镜,世界再次被框进熟悉的、有些变形的视野里。但这一次,眼前这个人,无比清晰。
“火……怎么起的?”他问,声音依旧沙哑,却平静了许多。
李铁山沉默了片刻。“油灯,倒了。我砸的门锁。”言简意赅,不带一丝辩解。
陈屿闭了闭眼,纵火罪,他知道轻重,在这个年月,这足够毁掉一个人。
“有人看见你吗?”他再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参谋”的冷静。
李铁山摇头:“我从后坡绕的,那会儿人都睡死了。出来时火大了,有人瞧见背影,黑灯瞎火,认不出。”
陈屿脑子飞快地转着,那些他读过的杂书,听过的故事,了解过的政策条文,此刻混杂着冰冷的恐惧和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般的清醒,搅动在一起。档案烧了,回城的路看似断了。但李铁山这把火,也烧出了一个极端的选择,和……一个极端的机会。
“不能让他们查出来是你。”陈屿的声音低而快,带着一种决断,“明天,肯定会报上去。公社,甚至县里,都可能来人。失火,可以是意外,也可以是……破坏。如果是后者,一定会严查。”
李铁山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眼神深了深,似乎在重新审视这个总是低着头、戴着破眼镜的“小神棍”。
“你得有个不在场的证明。”陈屿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今晚,从吃完晚饭到刚才救火,你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李铁山扯了扯嘴角:“我一个人,在屋里。”
“不行。”陈屿断然否定,随即又补充,“……就说,你在我这儿。”
李铁山猛地抬眼。
“就说……你前几天进山扭了腰,旧伤犯了,晚上疼得睡不着,来找我看看,顺便……讨点草药膏。”陈屿说着,脸颊有些发热,但语气很稳,“我们……聊得晚了,一起听到动静才跑出去救火。知青点其他人,睡得沉,但……如果有人问起,我会说,你是在我屋里。”
他这是在赌,赌知青点其他人对李铁山的畏惧,赌他们对自己这个边缘人的漠不关心,也赌这混乱的夜里,没人真的看清。更是在赌,他和李铁山之间那种外人难以理解、却真实存在的联系,能成为一道脆弱的屏障。
李铁山久久地看着他,目光复杂难言。有惊讶,有震动,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在眼底缓缓流动。半晌,他才开口:“会连累你。”
“已经连累了。”陈屿苦笑一下,指了指那仍在冒烟的废墟,“从你烧了档案那一刻起,我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他抬起头,看向李铁山,“除非,把你交出去,那我还走得了吗?”
答案不言而喻,李铁山若出事,作为“关系密切”又同样失去档案的知青,陈屿只会被审查得更严,回城更是痴人说梦。
“所以,”陈屿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李铁山。”
他叫了他的全名,不是“李哥”,不是“铁山”,是连名带姓的“李铁山”。带着一种宣告般的郑重。
李铁山喉结滚动,握刀的手,终于缓缓垂了下来,刀尖抵着地面。他上前一步,抬起那只空着的手,似乎想碰碰陈屿的脸颊,或者肩膀,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带着克制地,拍在陈屿的肩头。掌心滚烫,力道沉实。
“蚂蚱就蚂蚱。”他声音粗嘎,“老子认了。”
两人对视一眼,在残留的火光和浓重的夜色里,某种比刚才更加坚固、也更加危险的东西,悄然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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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