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黎却雨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
窗帘没拉严,一条灰蓝色的光带切过天花板,把房间分成明暗两半。他盯着那条光带看了很久,意识才慢慢回笼——这是他的家,他昨天刚出院,林迟风告诉了他过去,然后……在楼下守了一夜。
他坐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
路灯还亮着,那辆黑色SUV已经不在了。路面上有湿漉漉的痕迹,像是下过夜雨。黎却雨看着空荡荡的停车位,心里莫名一空。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林迟风的消息,凌晨五点发的:
“我回去换衣服,九点来接你。早餐想吃什么?”
黎却雨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凌晨五点,林迟风是刚走,还是根本没睡?他记得昨天自己睡着时已经快一点,楼下那盏车灯还亮着。
他回复:“都可以。你睡了多久?”
消息几乎是秒回:“够用。八点半到楼下等你。”
答非所问。黎却雨想,这很林迟风——避开所有关于自己的细节,只给出需要的信息。
他放下手机,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脸很陌生,二十八岁的样子,眼角有很淡的细纹,下巴上有一道浅疤,他不记得怎么来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额头。他撩起头发,发现额角也有一道疤,颜色更浅,藏在发际线里。
这些都是时间的证据。二十年,两次失忆,却在这具身体上留下了记号。
他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衣柜里的衣服大多是黑白灰,款式简洁,质地很好。他随手拿了件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穿上后发现很合身,像量身定做的。
八点二十五分,黎却雨下楼。刚走到单元门口,那辆黑色SUV就缓缓驶来,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林迟风坐在驾驶座上,穿着浅灰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但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黑。
“上车。”他说。
黎却雨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咖啡的香味,还有……薄荷糖的味道。
“你没睡。”黎却雨系好安全带,用的是陈述句。
林迟风发动车子:“睡了三个小时。”
“在车里?”
“嗯。”
黎却雨侧头看他。晨光从车窗斜射进来,照亮林迟风半边脸。他的下巴上有一道很新的刮痕,渗着血丝,像是早上刮胡子时手抖了。
“林迟风。”黎却雨说。
“嗯?”
“你不用这样。”
林迟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怎样?”
“守着我,不睡觉,做所有事都小心翼翼。”黎却雨说,“你昨天说,我们要重新认识,从头开始。那你也应该把我当成一个……可以正常相处的人。不是易碎品。”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林迟风转过头,看着黎却雨。晨光里,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黎却雨想起那些照片里的眼神——二十岁的林迟风,也是这样看着他。
“我尽量。”林迟风说,声音很轻,“但黎却雨,你要知道,对你来说是重新认识,对我来说……是第二次失去你之后的第二次机会。我不可能不小心翼翼。”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启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黎却雨没再说话。因为他知道林迟风说得对——他们站在天平的两端,一端是全新的开始,另一端是二十年的重量。不可能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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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是在一家很小的粥铺吃的。店在一条老巷子里,青石板路,白墙黛瓦,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招牌。
“你以前最喜欢这家的皮蛋瘦肉粥。”林迟风说,熟练地找位置坐下,“说他们家粥熬得最稠,肉丝最嫩。”
黎却雨看着简陋的店面,木桌木凳,墙上贴着十几年前的明星海报。没有任何熟悉感。
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看见林迟风就笑:“小林来啦!好久没见你了!诶,小雨呢?怎么没一起来?”
她说着往林迟风身后看,目光落在黎却雨身上时,愣了一下。
“这就是小雨啊!”老太太走过来,仔细打量黎却雨,“瘦了,也白了。是不是工作太忙?要好好吃饭啊!”
黎却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嗯。”
“还跟以前一样不爱说话。”老太太笑着拍拍他的肩,“等着,阿姨给你们盛粥,多加点肉丝!”
她转身进厨房。黎却雨看向林迟风,用眼神询问。
“我们以前常来。”林迟风解释,“大学时,工作后,只要在杭州,每周至少来一次。阿姨看着我们……从学生到上班族。”
“她知道我们……”
“知道。”林迟风点头,“她儿子也是。以前还开玩笑,说我们比她儿子还像一家人。”
黎却雨环顾四周。店里很干净,木桌上刻着很多字,他凑近看,发现有一行小字:“林&黎,2015.10.7”。
是他的笔迹。旁边还有一行:“永远在一起。拉钩。”
幼稚的承诺,刻在木头上,以为能永恒。
粥上来了,很烫,冒着热气。黎却雨舀了一勺,吹凉,送进嘴里。味道确实很好,咸淡适中,米粒软糯。
“好吃吗?”林迟风问。
“嗯。”黎却雨点头,“是……熟悉的味道。”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想不起任何具体的画面,但味觉有记忆——这碗粥的味道,他吃过很多次。
林迟风看着他吃,自己那碗几乎没动。
“你不吃?”黎却雨问。
“看你吃就够了。”林迟风说,说完才意识到这话太亲密,补了一句,“我早上喝过咖啡了。”
黎却雨没戳穿他。因为林迟风说那句话时,眼神太温柔,温柔到让他不忍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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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餐,林迟风说:“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苏州。”
黎却雨愣了一下:“现在去?”
“嗯。开车一个半小时。”林迟风说,“你以前……很喜欢苏州。说那是‘第二个家’。”
黎却雨在脑子里搜索“苏州”,没有结果。但林迟风说得那么肯定,像在陈述一个基本事实。
“好。”他说。
车子驶上高速,穿过晨雾。五月的江南水汽氤氲,远山如黛,近水含烟。黎却雨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试图从这片绿色里打捞出什么。
但依然没有。风景很美,但与他无关。
“林迟风。”他开口。
“嗯?”
“我们……在苏州也有回忆?”
林迟风沉默了几秒:“有很多。大学时第一次旅行就是去苏州,后来每年都去,至少一次。你说苏州的园林像凝固的时间,进去了就不想出来。”
“我们住哪里?”
“平江路的一家民宿。老板姓顾,是个退休的老教师。他说我们是他见过最般配的一对。”
般配。黎却雨咀嚼这个词。听起来很美,但现在只剩讽刺——一个记得一切,一个忘得干净,怎么算般配?
“那家民宿还在吗?”他问。
“在。”林迟风说,“顾老师去年去世了,他儿子接手。我上周打过电话,说房间还给我们留着。”
“一直留着?”
“嗯。我们订的是……长期的。付了十年的钱,说每年都去住。”
十年。黎却雨算了一下,从他们二十岁到现在,正好十年。所以这是一个持续了十年的约定,在他第一次失忆后,依然在执行。
“我失忆后……我们还去吗?”他问。
林迟风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去。每年都去。你说虽然不记得了,但感觉那里很舒服,像……回家的感觉。”
所以即使忘了,身体还记得。即使记忆清零,习惯还在延续。
黎却雨靠回椅背,闭上眼睛。阳光透过车窗照在眼皮上,一片温暖的红色。他试图想象苏州的样子——白墙,黑瓦,小桥,流水,还有……他和林迟风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的画面。
但想不出来。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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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半小时后,车子驶入苏州城区。果然如黎却雨想象的那样——白墙黛瓦,小桥流水,五月的蔷薇爬满墙头,空气里有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花香。
林迟风把车停在一个停车场,然后带他步行。穿过几条小巷,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墙角长着青苔。
“到了。”林迟风在一扇木门前停下。
门很旧,朱红色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深色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刻着“听雨居”三个字,字迹清秀。
林迟风推门进去。是个很小的院子,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有石桌石凳。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扫地,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林哥?”男人放下扫帚,“你真来了?电话里还以为你开玩笑呢。”
“小顾。”林迟风点头,“这是却雨。”
小顾看向黎却雨,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同情,还有……欲言又止。
“黎哥。”他打招呼,很客气,“房间一直给你们留着,每天打扫。”
“谢谢。”黎却雨说。他能感觉到,这个小顾知道一切——知道他们的过去,知道他的失忆,知道这十年来的所有曲折。
房间在二楼,朝南,有一扇很大的木窗,推开就能看见院子里的石榴树。房间很简单,一张大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还有一个老式的衣柜。
但细节很用心——床单是青灰色的棉麻,桌上有青瓷花瓶,插着几支新鲜的栀子花,香气清淡。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雨中的苏州园林,题款是:“壬辰年夏,与迟风游拙政园遇雨,却雨记。”
又是他的笔迹。壬辰年,是2012年,他二十岁。
黎却雨走近看那幅画。画得不算好,但很认真——雨丝斜斜,亭台朦胧,两个小小的人影并肩站在廊下,一个撑着伞,一个指着远处的荷花。
“这是我画的?”他问。
“嗯。”林迟风站在他身后,“那天突然下雨,我们没带伞,躲在廊下。你说雨中的园林更美,像水墨活过来了。回来后就画了这幅画,挂在这里,说以后每次来都能看见。”
黎却雨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画纸。粗糙的宣纸,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那份稚拙的认真还在。
他突然很羡慕二十岁的自己——能看见美,能感受到爱,能用心记录下一个瞬间,并相信它会永恒。
“林迟风。”他说。
“嗯?”
“二十岁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林迟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很明亮。像……五月的阳光,不烫,但很暖。爱笑,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都很认真。喜欢看书,喜欢发呆,喜欢……看着我。”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黎却雨听见了。他转过头,看见林迟风正看着那幅画,眼神温柔而遥远,像在看另一个时空。
“那你呢?”黎却雨问,“二十岁的你,是什么样子的?”
林迟风转过头,看着他。晨光从木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二十岁的我……”林迟风顿了顿,“眼里只有你。觉得这辈子只要看着你,就够了。”
这句话太重了,重得黎却雨接不住。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石榴树。五月的石榴开着火红的花,像一树燃烧的火焰。
“现在呢?”他问,声音很轻。
林迟风没回答。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摇橹声。
过了很久,林迟风说:“现在也是。只是……学会了保持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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