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的烟火在落地窗外面炸开漫天金红时，苏晚正支着胳膊盯着灶上的砂锅，温了三小时的萝卜牛腩汤咕嘟着细弱的泡，水汽漫上来，糊了玻璃上她昨儿刚画的小圣诞树，晕开一片朦胧的白。墙上的电子钟跳成23:00，陈屿的微信头像依旧是灰色，最后一条消息钉在下午六点：项目上线，今晚大概率通宵。

她指尖摩挲着手机边框，指节微微泛白。一周前两人窝在沙发上刷剧，还掰着手指约好，今年跨年夜不出去挤热闹，就在家做顿热饭，喝完汤再去江边看烟花。苏晚特意早起去生鲜市场挑了黄牛腩，用冰糖慢炒出糖色，加了陈皮和八角炖得软烂，烤箱里的焦糖布丁温着，冰箱门里还冰着他爱喝的赤霞珠，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可现在布丁凉透了，红酒的冰意浸到桌布，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像块化不开的淤青。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时，苏晚正把最后一盘上海青倒进热油锅里，滋啦的声响里，她几乎是立刻迎上去，围裙下摆还沾着面粉：“你回来了？汤还温着，我再热两分钟就好——”

话头硬生生被陈屿打断。他把黑色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厚外套随手搭在餐椅背上，一身深夜的寒气裹着烟酒味扑过来，淡得却又扎鼻：“不用了，公司聚餐吃过了。”

苏晚的脚钉在原地，举着锅铲的手僵在半空。锅里的青菜在热油里慢慢塌下去，边缘开始发焦，那滋滋的声响，突然就像她此刻跳得发慌的心跳。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衬衫领口，一点玫红色的印子沾在白色布料上，不是她常年用的豆沙色，冷调的，刺目得很。

“聚餐？”她的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你下午说，项目上线要通宵。”

陈屿扯着领带松了松，没回头，径直走向沙发去拿手机：“临时改了，上线提前完活，老板请吃的火锅。”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公司群的99+消息弹出来，他指尖飞快地敲击，哒哒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晚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陌生。结婚七年，他的下颌线比刚认识时更硬朗，也更冷，冷到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分给她。以前他加班晚归，再累都会绕路给她带一份巷口的烤肠，焦香的；会把她冻僵的手塞进自己大衣口袋，捂得暖暖的；跨年夜会抱着她站在江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遍遍地说，以后每年都陪她看烟花。可现在，他们分房睡已经第三个月，他连一句睡前的晚安，都懒得敲开她的房门说。

她转身把灶火拧灭，锅里的青菜彻底糊了，焦苦的味道漫出来。陈屿终于抬眼，眉峰皱成一道沟：“怎么糊了？做事就不能上点心？”

苏晚没说话，端起焦掉的青菜走到水槽边，开水龙头猛冲，水流哗哗地砸在瓷盘上，她却感觉不到半点温度。陈屿走过来，从背后伸手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呼吸里的酒精味混着火锅的牛油味：“别闹了，下次我陪你，好不好？”

他的掌心贴在她的腰上，温热的，可苏晚却猛地挣开，力道大得让陈屿踉跄了一下：“下次是哪次？上周你说陪我去看插画展，结果临时加班；上个月你说陪我回娘家吃饭，结果要去陪客户应酬；今天跨年夜，你说要通宵，结果转头去了聚餐。陈屿，你到底把这个家，把我，当成什么了？”

陈屿的脸色瞬间沉下来，语气也冷了：“我每天加班到半夜，赚钱还房贷养家，不是让你在这无理取闹的。”

“我无理取闹？”苏晚笑了，眼泪却猝不及防地掉下来，砸在冰凉的台面上，碎成一小片，“我只是想让你陪我吃一顿热饭，只是想让你花两分钟看看我新画的稿子，只是想让你记得我们说过的话。这些在你眼里，就成了无理取闹？”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哽咽，却像细针，一下下扎在陈屿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能不能成熟一点？别总揪着这些小事不放。”

成熟。苏晚看着他，心口突然揪着疼。眼前这个男人，是她爱了十年、嫁了七年的人，是她十七岁那年遇见，就认定了一辈子的人，可现在，他连她的眼泪，都觉得是矫情的小事。她想起上周独自去看的插画展，一幅画戳得她眼眶发酸——厨房的阳光里，一对夫妻并肩切菜，男人替女人擦去嘴角的面粉，暖得让人想哭。她拍了照片发给陈屿，他只回了一个字：忙。

“我去书房睡。”苏晚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珊瑚绒睡衣，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陈屿看着她的背影，指尖攥了攥，最终还是松开，低头继续回复手机里的消息。他没看见，苏晚走到书房门口时，肩膀轻轻抖了抖；也没发现，书房的书桌上，摊着她刚画了一半的稿子，画的是两人刚结婚时，在出租屋里一起煮泡面的样子，窗外是万家灯火。

凌晨一点，苏晚被客厅的动静吵醒。她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门口，虚掩着门往外看，看见陈屿蹲在垃圾桶旁，正把砂锅里没动过的牛腩汤一点点倒进去。他的动作很慢，指尖抵着砂锅边缘，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琢磨什么。苏晚的眼泪又掉下来，砸在手腕上，凉的。她想起刚结婚时，她吃不完的饭，他都会端过去吃光，边吃边说，浪费粮食不好，老婆做的，再剩都好吃。

她轻轻合上门，躺回床上，却再也睡不着。窗外的烟花还在断断续续地炸着，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她摸出手机，给闺蜜林淼发了条微信：我好像，撑不下去了。

林淼的消息几乎是秒回：来我家，我给你留门，楼下的便利店还开着，给你带瓶热牛奶。

苏晚看着屏幕，指尖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结婚时的誓言还在耳边，他曾经的温柔也刻在心里，还有两人挤在十平米出租屋，一起啃面包喝白开水的日子，那些暖，她总觉得，再等等，再等等，就能找回来。

凌晨三点，陈屿洗完澡，走到书房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却又顿住。苏晚刚才掉眼泪的样子，锅里糊掉的青菜，还有她屏保上那张画展的照片，一遍遍在脑子里转。他突然心慌，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指缝里滑走，抓都抓不住。

他回到空落落的卧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握在手里，解锁又锁屏。点开和苏晚的聊天框，往上翻，全是她的消息：今天的云很好看；新画的稿子你看看；牛腩汤炖好了；画展的照片。而他的回复，永远是：忙；晚点说；不用；加班。

他猛地坐起来，走到厨房，看着垃圾桶里的牛腩汤，愣了几秒，伸手把砂锅捡了出来。汤已经凉透了，他倒进锅里，重新开了小火，水汽慢慢升腾，模糊了他的眼睛。他想起刚结婚时，苏晚也是这样给他炖牛腩汤，他从背后抱住她，下巴蹭着她的发顶，说老婆你真好，炖的汤全世界最好喝。

那时候的话，像针，扎得他喉咙发紧。

汤热好时，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的烟火彻底停了，只剩下灰蒙蒙的天。陈屿端着砂锅，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晚晚，汤热好了，出来喝一点，好不好？”

门开了，苏晚穿着睡衣，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却异常平静。她看着他手里的砂锅，又看了看他泛红的眼眶，突然扯了扯嘴角，笑了，那笑里却没半点温度：“不用了，我订了今早去上海的机票，八点的。”

陈屿手里的砂锅“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滚烫的汤汁溅在他的裤脚上，烫得他一缩，却感觉不到半点疼。他盯着苏晚的眼睛，声音发颤：“你要走？”

“嗯。”苏晚点头，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接了个插画合作项目，去上海待三个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了。

“告诉你有用吗？”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只会说，别瞎折腾，女孩子家，在家好好待着就行。陈屿，我等了你七年，等你的陪伴，等你的在意，等你记起我们的约定，可我等累了，不想再等了。”

她弯腰拿起靠在墙角的行李箱，那是她昨晚连夜收拾的，不大，却装了她所有的换洗衣物和画具。走到玄关，她弯腰换鞋，动作利落。陈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只挤出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苏晚的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顿，没回头，也没看他：“不知道。”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像一把锁，锁住了七年的婚姻，也锁住了最后一点温情。陈屿终于蹲下来，伸手去捡地上的瓷片，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滴在滚烫的汤汁里，和萝卜牛腩混在一起，红得刺目，分不清是血，还是汤。

他看着空落落的客厅，看着碎了一地的瓷片，看着灶上还留着的焦糖布丁，突然明白，有些东西，凉了就是凉了，就像这碗跨年夜的牛腩汤，再怎么加热，也找不回最初的温度了。

（下集预告：苏晚落地上海，刚出机场就接到合作方许知言的接机电话，温和的嗓音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缓，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会成为她婚姻的变数吗？陈屿独自守着空荡的家，整理衣柜时意外翻到苏晚藏在最底层的硬皮日记，扉页的字迹稚嫩，里面的内容却让他瞬间僵在原地——日记里记着的，是他从未在意过的七年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