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回南城那天,下了十年最大的一场雨。
飞机在雷暴中颠簸降落,他从舷窗望出去,这座阔别十年的城市浸泡在水幕里,像一张被泪晕开的旧照片。廊桥通道里灌进来的风带着熟悉的潮湿气味——雨水、泥土、还有某种深埋在记忆底层的,若有若无的龙舌兰的辛辣。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
抑制贴贴得很牢,三层,最新的医用级。底下那道疤已经淡了,淡到几乎摸不出来,但每逢雨天还是会隐隐发痒,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面破出来。
“肖先生,车准备好了。”助理小林撑着黑伞等在出口。
肖战点点头,接过伞自己撑着。他不喜欢别人靠得太近,尤其是雨天。雨水会放大信息素,即使隔着抑制贴,他还是能闻到空气里飘散的各式各样的味道——甜的Omega,沉的Alpha,还有像他这样用药物伪装过的,不伦不类的“硝烟”。
对,硝烟。他对外宣称的信息素。刺鼻,冷冽,带着战场余烬的味道,完美契合他“孤僻难搞的天才调香师”人设。
没人知道这层硝烟底下是什么。
也没人知道,十年前南城三中最出名的两个“Alpha”,其实都是假的。
一个是真的Alpha,却活得像条疯狗。
一个是假的Alpha,却装得比谁都像真的。
肖战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将雨声和那些杂乱的信息素隔绝在外。车窗上雨水蜿蜒而下,模糊了机场高速两旁熟悉的风景。南城变了,又好像没变。高楼多了,但某些老街区还顽固地维持着十年前的模样,像不肯愈合的疤。
“直接去酒店吗?”小林问。
“先去个地方。”
肖战报了个地址。老城区,护城河边,一条快要拆迁的旧街。
小林导航的手顿了一下:“那边...路况可能不好。”
“没关系。”
车在雨里缓慢行驶。越往老城区开,街道越窄,建筑越旧。肖战看着窗外飞逝的店面——十年前他常去的租书店已经变成了奶茶店,那家总放着嘈杂音乐的台球厅现在挂着“旺铺招租”的牌子。
一切都变了。
只有护城河还在,河水涨得老高,浑浊的黄色水流裹挟着垃圾奔涌向前。
车停在一栋五层的老楼前。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的水泥。三楼那扇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和他离开时一样。
“肖先生,需要我陪您上去吗?”小林问。
“不用。在车里等。”
肖战撑伞下车,雨水立刻打湿了裤脚。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楼。每一步都踩在记忆里——第二级台阶有个缺口,他十五岁那年在这绊倒过;转角墙上用粉笔写着“王八蛋”,字迹模糊了,但还认得出来是谁的笔迹。
三楼,右手边那扇铁门。
门把手上积了厚厚的灰,锁眼锈死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钥匙——铜的,已经氧化发黑,钥匙扣是个磨得看不清图案的塑料片。
插进去,拧不动。
果然。
他早该想到的。十年,足够换一把锁,足够让所有不该留下的痕迹消失。
可他还是来了。像某种仪式,某种自我惩罚。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楼道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沉,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踩在老旧的水泥台阶上,发出闷响。声控灯没亮,来人却似乎对黑暗很熟悉,脚步没有任何迟疑。
肖战僵在原地。
那脚步声停在了三楼转角。
黑暗里,他闻到了一股信息素。
浓烈的,暴戾的,带着酒精灼烧感和植物汁液辛辣的——龙舌兰。
十年了,这味道他死都不会忘。
“哟。”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哑,“还知道回来啊,肖医生?”
肖战握着伞柄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楼道灯就在这时突然亮了。
昏黄的光线下,王一博靠在转角墙上,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把滴水的黑伞。他看起来和十年前完全不同——那个穿着破洞牛仔裤、嘴角永远带着淤青的混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成熟、冷峻、从头到脚写着“精英”二字的男人。
只有那双眼睛没变。
漆黑,深邃,看人时像要把对方生吞活剥。
“怎么,”王一博勾了勾嘴角,笑意却没到眼底,“不认识我了?还是说...肖医生贵人多忘事,把老情人给忘了?”
肖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后颈的抑制贴开始发烫,他知道这是心理作用,但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让开。”他说,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让开?”王一博往前一步,龙舌兰的信息素瞬间压过来,浓得几乎让人窒息,“十年不见,第一句话就这个?”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是吗?”王一博又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他比肖战高一点,此刻微微低头,视线落在肖战后颈的抑制贴上,“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肖战侧身想走,王一博却伸手撑在墙上,拦住了去路。
“王一博。”肖战终于抬眼看他,“有意思吗?”
“有。”王一博笑了,笑得很冷,“特别有意思。十年了,肖战,我找了整整十年。结果你呢?摇身一变成了国际知名的腺体修复专家,肖医生。厉害啊,伪装成Alpha考上医学院,再伪装成Beta出国深造。你这十年,演得累不累?”
肖战的脸色白了白:“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王一博猛地伸手,一把扯下他后颈的抑制贴。
动作太快,肖战甚至来不及反应。
三层抑制贴被撕掉,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瞬间泛起细小的疙瘩。雨天的潮湿让信息素更容易扩散——硝烟味淡去,底下那层真实的、柔软而清冽的、混合着雨后青草和某种花蜜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Omega的信息素。
王一博的瞳孔缩了一下。
十年了,他终于又闻到了这个味道。不是记忆里模糊的片段,是真真切切的,从肖战后颈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里散发出来的,属于Omega的信息素。
那个疤痕,是他留下的。
永久标记的疤痕。
“你...”肖战猛地后退,背抵在冰冷的墙上。他慌乱地想找新的抑制贴,却在包里摸了个空。
“找这个?”王一博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密封袋,里面是几片崭新的抑制贴。他晃了晃袋子,声音压得很低,“刚才在机场,你助理不小心掉的。”
肖战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十年了,肖战。”王一博往前走了一步,将肖战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龙舌兰的信息素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带着Alpha特有的压迫感,“你带着我的标记,跑了十年。现在回来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肖战别过脸,“当年的事...是个错误。”
“错误?”王一博笑了,笑声里全是冷意,“你易感期伪装失效,抱着我不放,求我标记你的时候,怎么不说是错误?”
肖战的耳朵红了。不是害羞,是愤怒和耻辱。
“那时候我...”
“那时候你是个Omega,却伪装成Alpha。”王一博打断他,手指轻轻拂过他后颈的疤痕,“然后在我易感期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肖战,你说这是巧合,还是...”
“闭嘴!”肖战猛地推开他。
王一博没防备,被他推得后退半步,随即又稳稳站住。他看着肖战通红的眼睛,突然觉得这十年所有的愤怒和不解,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好,我不说。”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肖战,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肖战警惕地看着他。
“当年,”王一博一字一句地问,“你为什么要跑?”
楼道里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哗地,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肖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为什么跑?因为害怕?因为不敢面对?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标记了自己的人,这个他偷偷看了三年、却从不敢靠近的人?
这些答案,他一个也说不出口。
“算了。”王一博突然收回手,转身往楼下走,“不想说就别说了。反正...”
他停在楼梯转角,回头看了肖战一眼。
“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说完,他消失在楼梯尽头。
脚步声远去,龙舌兰的信息素也渐渐消散。
肖战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传来,他打了个寒颤,伸手摸了摸后颈。
抑制贴没了。
疤还在。
王一博也还在。
十年了,他以为一切都过去了。以为那道疤会淡,以为那个人的影子会模糊,以为只要逃得够远、躲得够久,就能把那个雨夜从记忆里彻底删除。
可他错了。
风从没停过。
它只是换了个方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继续吹着。
吹了整整十年。
现在,风回来了。
带着龙舌兰的辛辣,带着十年的不甘和执念,吹回了这座潮湿的旧城。
吹回了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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