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站在车间门口，手里的搪瓷缸还冒着热气。她本是来道谢的，却没想到撞见这样一幕。

　　车间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谁把扳手摔在了工作台上。紧接着，一个粗哑的声音吼道："林卫东，你这是跟谁学的技术？外国专家都说了不行，你非要逞能！"

　　苏晚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她在上海时也见过工人师傅们讨论技术问题，但那都是和和气气的，哪像这样拍桌子瞪眼。

　　"李主任，"另一个声音沉稳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图纸我看了三遍，明明就是第三道工序出了问题。外国专家光盯着进口设备，却没发现咱们自己造的零件尺寸差了两毫米。"

　　是林卫东的声音。苏晚晴认得，就是那个把她从宿舍抱到医务室的男人。只是此刻他的声音里没有了那时的不耐烦，反而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两毫米？"车间主任的声音拔高了，"两毫米能影响什么？你别瞎琢磨了，按专家说的办，准没错。"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林卫东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主任，您让我试试，就一晚上。要是不行，我认罚。"

　　苏晚晴悄悄从门缝往里看。车间里堆满了各种零件，墙上贴着"质量第一"的标语。林卫东站在一台巨大的机器前，手里拿着把游标卡尺，正对着一个零件比划。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车间主任背着手在机器前来回踱步，眉头皱成了个"川"字。"你啊你，就是爱钻牛角尖。上次为了个轴承的精度，你在车间熬了三天，差点把眼睛熬瞎。"

　　"那轴承要是不合格，装在机床上就得出事故。"林卫东头也不抬，专注地调整着卡尺，"主任，您就让我试试。出了问题，我一个人担着。"

　　苏晚晴看着林卫东的侧脸。他的鼻梁很直，下颌线分明，眉头微微蹙着，显得格外专注。这和她在医务室见到的那个粗声大气的男人不太一样。

　　"行吧行吧，"车间主任终于妥协了，"就给你一晚上。明早我要是看到机器还趴窝，你这个月的奖金就别想要了。"

　　林卫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零件。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走进去。"林师傅，"她小声说，"我给您带了点热水。"

　　林卫东抬起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想来道谢，"苏晚晴把搪瓷缸递过去，"昨天要不是您，我可能就......"

　　"小事一桩。"林卫东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大口，"你回去吧，这里油污重，别把衣服弄脏了。"

　　苏晚晴看了看四周，确实到处都是机油和铁屑。"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林卫东摇摇头，"你不懂这些。去吧，天快黑了，路上小心点。"

　　苏晚晴还想说什么，车间主任却走了过来，"小苏啊，你是新来的知青吧？赶紧回去，别在这儿添乱。"

　　她只好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林卫东已经又埋头在机器前，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那台机器。

　　第二天一早，苏晚晴刚起床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她披了件外套出门，看见几个工人正往车间跑，边跑边喊："快去看看，林卫东真把那台'洋老虎'给治好了！"

　　苏晚晴也跟着往车间跑。车间里围了一圈人，都在看那台巨大的进口机床。林卫东站在机器前，脸上、手上都是油污，却掩饰不住眼里的光。

　　"真神了，"车间主任拍着林卫东的肩膀，"老外专家昨天还说要换整个传动系统，没想到就是个小零件的问题。"

　　"就是这儿，"林卫东指着一个不起眼的零件，"尺寸差了两毫米，导致传动不稳。我重新加工了一个，现在应该没问题了。"

　　说着，他按下了启动按钮。机床发出平稳的轰鸣声，运转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顺畅。

　　"好！"工人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林卫东却没笑，只是仔细听着机器的声音，观察着每一个部件的运转。直到确认真的没问题了，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苏晚晴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叫他"林木头"。这个男人就像他手里的扳手一样，看似笨拙，实则可靠。他不善言辞，却用行动证明着自己的价值。

　　散工的时候，苏晚晴在车间门口等林卫东。他出来时，脸已经洗过了，但工装上还沾着油污。

　　"林师傅，"苏晚晴走上前，"恭喜您。"

　　林卫东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我想谢谢您。"苏晚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这是我刚洗的，您擦擦手吧。"

　　林卫东愣了一下，接过手帕擦了擦手，"谢谢。"

　　"不，该我谢谢您。"苏晚晴认真地说，"昨天要不是您，我可能就......"

　　"都过去了。"林卫东打断她，"你回去吧，天快黑了。"

　　苏晚晴看着他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林师傅，您喜欢听音乐吗？"

　　林卫东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什么音乐？"

　　"就是......"苏晚晴有些不好意思，"手风琴之类的。"

　　林卫东摇摇头，"没听过。"

　　"那......"苏晚晴鼓起勇气，"我能不能请您到宿舍来，我给您拉一首手风琴？就当是感谢您昨天救了我。"

　　林卫东皱了皱眉，"这不合适吧？"

　　"就一会儿，"苏晚晴恳求道，"我保证，就拉一首曲子。"

　　林卫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知青宿舍里，其他人都去上工了，只剩下苏晚晴一个人。她从床底下拿出那把手风琴，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

　　"这是我爸送给我的，"她一边调试琴弦，一边说，"他说，无论到哪儿，音乐都能给人带来温暖。"

　　林卫东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工装口袋里，显得有些局促。"你拉吧，我听着。"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开始拉琴。琴声在简陋的宿舍里回荡，像一股清泉流过干涸的土地。她拉的是《茉莉花》，一首她从小就会的曲子。

　　林卫东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柔和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琴键上跳跃。

　　一曲终了，苏晚晴抬起头，看见林卫东还站在那里，眼睛微微眯着，仿佛还沉浸在音乐里。

　　"好听吗？"她轻声问。

　　林卫东回过神来，"嗯，挺好听的。"

　　"那......您以后要是想听，随时可以来。"苏晚晴说，"我保证，不会影响别人休息。"

　　林卫东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是苏晚晴第一次看见他笑，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却让他的脸一下子生动起来。

　　"行，"他说，"那我以后要是想听音乐了，就来找你。"

　　从那天起，林卫东偶尔会来宿舍听苏晚晴拉琴。有时候是下班后，有时候是周末。他总是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静静地听，很少说话。

　　渐渐地，大院里开始有风言风语。"哎，你们听说了吗？林卫东天天往知青宿舍跑。"

　　"真的假的？他不是最讨厌那些知识分子吗？"

　　"谁知道呢，可能是看上那个上海姑娘了。"

　　这些话传到林卫东耳朵里，他只是皱皱眉，该干嘛干嘛。但传到苏晚晴耳朵里，她却有些不安。

　　这天晚上，苏晚晴正在拉琴，林卫东忽然说："以后别拉了。"

　　苏晚晴的手停在半空，"为什么？"

　　"影响不好。"林卫东站起身，"我走了。"

　　"林师傅！"苏晚晴叫住他，"是因为别人说闲话吗？"

　　林卫东没回头，"你一个姑娘家，要注意名声。"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林卫东打断她，"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苏晚晴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看着那把手风琴，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想起林卫东听琴时微微眯起的眼睛，想起他偶尔露出的浅笑，想起他抱着她穿过雪地时的坚实臂膀。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卫东再也没有来过。苏晚晴偶尔在大院里遇见他，他也只是点点头，就匆匆走开。

　　直到有一天，苏晚晴在晾衣服，对门的王婶忽然阴阳怪气地说："哟，这不是上海来的苏知青吗？怎么，没人来听你拉琴了？"

　　苏晚晴没理她，继续晾衣服。

　　"听说你爸是大学教授？"王婶不依不饶，"那可是'臭老九'，你可别把林卫东给带坏了。"

　　苏晚晴的手顿了一下，但还是没说话。

　　"哎，我跟你说话呢，"王婶提高了声音，"你......"

　　"王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很闲吗？"

　　苏晚晴回头，看见林卫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把扳手。

　　王婶的脸一下子白了，"没，没......我就是随便聊聊......"

　　"聊聊？"林卫东走到她面前，"聊聊她家成分？聊聊我为什么不去她那儿听琴了？"

　　王婶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我告诉你，"林卫东一字一句地说，"苏晚晴是我媳妇。谁要是再在背后说她闲话，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看都没看苏晚晴一眼。

　　苏晚晴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一件湿衣服，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

　　从那天起，大院里关于苏晚晴的闲话少了很多。偶尔还有人指指点点，但再也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说三道四。

　　林卫东还是很少和苏晚晴说话，但每次在大院里遇见，他都会停下来，问一句："还好吗？"

　　苏晚晴总是点点头，"还好。"

　　"那就好。"林卫东就会这样走开。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天，厂里来了个通知。

　　苏晚晴被叫到厂办公室，厂革委会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笑眯眯地看着她。

　　"小苏啊，"主任说，"你来厂里也有段时间了，表现不错。"

　　苏晚晴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是点了点头。

　　"这样，"主任接着说，"我们厂里决定，给你介绍个对象。"

　　苏晚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就是我们厂的林卫东，"主任说，"八级钳工，技术骨干，人也老实。你看怎么样？"

　　苏晚晴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她想起林卫东抱着她穿过雪地的样子，想起他在车间里专注工作的样子，想起他用扳手吓退王婶的样子。

　　"我......"她小声说，"我听组织安排。"

　　主任笑了，"好，那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们明天就去领证。"

　　第二天早上，苏晚晴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林卫东走过来。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拿着个搪瓷缸。

　　"走吧，"他说，"进去吧。"

　　他们走进去，照了张合影，领了张结婚证。

　　出来的时候，苏晚晴看着手里的红本本，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这个她认识没多久的男人，从此就是她的丈夫了。

　　"走吧，"林卫东说，"去分房处。"

　　他们分到了大院平房区的一间小屋，十二平米，只够放下一张床。

　　林卫东默默地打了个地铺，"你睡床，我睡地上。"

　　苏晚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林卫东。"

　　他回过头，"怎么了？"

　　"谢谢你。"苏晚晴认真地说。

　　林卫东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继续铺他的地铺。

　　夜深了，苏晚晴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听着林卫东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也许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

　　窗外，红星大院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有远处的高炉还在发出微弱的红光，像一颗永不熄灭的心。

　　苏晚晴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星空，轻轻地说："爸，妈，我在这里，好像......开始新的生活了。"

　　第二天早上，林卫东起床的时候，看见苏晚晴已经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也扫过了。

　　"你起来这么早？"他有些意外。

　　"嗯，"苏晚晴正在煮粥，"你赶紧洗漱，待会儿要上班了。"

　　林卫东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真的要开始了。

　　他们吃完早饭，一起去上班。路上遇见的工人都笑着打招呼："哟，林师傅，新婚快乐啊！"

　　林卫东只是点点头，但苏晚晴看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

　　到了车间门口，林卫东说："我进去了，你去医务室吧。"

　　苏晚晴点点头，看着他走进车间，忽然说："林卫东。"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今天晚上，我给你拉首琴吧？"苏晚晴笑着说，"就当是......庆祝我们结婚。"

　　林卫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看着他走进车间的背影，苏晚晴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远处，红星厂的汽笛声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在红星大院的某个角落，一段新的故事，也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