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站在医务室门口，望着车间的方向，耳边还回响着刚才那激烈的争吵声。她攥紧了手里的搪瓷缸，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小苏，发什么呆呢？"护士长王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赶紧进来，今天厂里体检，忙得够呛。"

　　"哦，来了。"苏晚晴赶紧收回目光，跟着王姐走进医务室。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窗外飘来的铁锈气息。

　　"把白大褂穿上，先去给工人们量血压。"王姐递给她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记住，态度要和气，这些工人老爷们可不好伺候。"

　　苏晚晴点点头，穿上白大褂。镜子里的她，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白大褂下露出蓝色的棉布裤子，倒有几分医生的样子了。

　　刚走到体检区，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我说王大夫，这血压计是不是坏了？我早上在家量还好好的，怎么到厂里就高了？"

　　苏晚晴抬头一看，正是对门的王婶，此刻正坐在血压计前，一脸不满。

　　"王婶，您稍等，我来给您重新量。"苏晚晴赶紧走过去。

　　王婶抬头看见是她，撇了撇嘴："哟，是你啊。听说你懂医理？可别乱来，我这血压可是老毛病了。"

　　"您放心。"苏晚晴温和地笑了笑，熟练地绑上袖带，"请您放松，不要说话。"

　　王婶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苏晚晴专注的样子，到底没再吭声。苏晚晴听着听诊器里的声音，轻声说："120/80，很正常。"

　　"真的？"王婶有些不信，"刚才王大夫还说我140呢。"

　　"可能是您刚才太紧张了。"苏晚晴微笑着解开袖带，"下次量血压前，先深呼吸几次，会更准。"

　　王婶将信将疑地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苏晚晴一眼。

　　一上午忙下来，苏晚晴已经记不清给多少工人量了血压。这些平日里在车间挥汗如雨的汉子们，到了医务室都变得格外小心，有的甚至像个孩子似的，打针前要先问问疼不疼。

　　中午吃饭时，王姐对苏晚晴说："小苏，干得不错。下午你去药房帮老张师傅抓药，他今天腰疼，人手不够。"

　　"好的。"苏晚晴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却有些期待。药房里那些瓶瓶罐罐，总让她想起在上海时父亲的书房。

　　下午刚到药房，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让让让，别挡道！"一个粗犷的声音喊着。

　　苏晚晴探头一看，只见几个工人抬着一副担架急匆匆地往里走，担架上躺着一个满脸是血的工人。

　　"老李！"王姐尖叫一声，赶紧跑过去。

　　苏晚晴也赶紧跟了上去。担架上的老李是厂里的老工人，此刻正痛苦地呻吟着，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怎么回事？"王姐一边检查一边问。

　　"高炉那边，钢架倒了，老李为了推开小张，自己被砸了。"抬担架的工人喘着气说。

　　"赶紧准备手术室！"王姐声音都变了，"小苏，去把急救箱拿来！"

　　苏晚晴转身就跑，心跳得厉害。急救箱在最里面的柜子里，她手忙脚乱地翻找着，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让我进去！"

　　是林卫东。

　　苏晚晴抱着急救箱跑出来，看见林卫东正要往里闯，被几个工人拦着。

　　"林师傅，您别添乱了，医生正在抢救呢！"

　　"我看看老李怎么样了！"林卫东声音沙哑，脸上满是焦急。

　　苏晚晴赶紧走过去："我帮你拿急救箱。"她把箱子递给王姐，对林卫东说："你认识老李？"

　　林卫东这才注意到她，愣了一下，点点头："他是我师傅。"

　　"师傅？"苏晚晴有些意外，"那您是..."

　　"林卫东。"他简短地回答，眼睛还盯着手术室的门。

　　"哦，您就是林师傅。"苏晚晴想起王婶说过，厂里有个技术特别好的林师傅，"老李师傅是为了救人才受伤的，王姐正在抢救他。"

　　林卫东握紧了拳头，没说话。

　　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王姐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断了两根肋骨，左腿粉碎性骨折，万幸没有伤到内脏。"

　　"师傅！"林卫东冲上前去。

　　"别激动，老李需要静养。"王姐拦住他，"先把他送到病房去。"

　　看着工人们把老李推进病房，林卫东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进去。苏晚晴走过去，轻声说："老李师傅会没事的。"

　　林卫东转头看着她，突然说："谢谢你今天早上送药。"

　　苏晚晴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记得这个。早上她确实给车间送过一次药，但当时林卫东正在忙，她把药交给别人就走了。

　　"不客气。"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个...你中午吃饭了吗？"

　　林卫东摇摇头。

　　"我这儿有馒头，你要不要..."苏晚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还温热的馒头。

　　林卫东看着她手里的馒头，突然笑了："谢谢，不过我不饿。"

　　苏晚晴看着他笑，也跟着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林卫东笑，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那张平时严肃的脸上，竟然也有几分温和。

　　"林师傅！"车间主任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赶紧回去，高炉那边等着你呢！"

　　"来了！"林卫东应了一声，对苏晚晴说："我走了。"

　　"嗯。"苏晚晴点点头，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

　　晚上回到家，苏晚晴还在想着今天的事。林卫东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对师傅倒是真心实意。还有王婶，虽然爱说闲话，但听说老李受伤后，也跟着着急。

　　"晚晴，想什么呢？"室友小刘推了推她。

　　"没什么。"苏晚晴回过神来，"明天还要早起呢。"

　　"是啊，明天厂里要来个大人物，听说是省里来的领导，咱们医务室得好好准备准备。"小刘一边铺床一边说。

　　"大人物？"苏晚晴有些好奇。

　　"听说是来视察生产的，可能要来咱们医务室看看。"小刘压低声音，"你可得注意点，别像今天似的，跟林师傅说那么多话，让人看见不好。"

　　苏晚晴脸一红："我没说什么啊。"

　　"知道知道，"小刘笑着挤挤眼睛，"不过说真的，林师傅人是不错，就是太闷了，跟块木头似的。"

　　"林木头..."苏晚晴想起孩子们起哄时说的话，忍不住笑了。

　　"什么林木头？"小刘问。

　　"没什么。"苏晚晴赶紧摇头，躺下睡觉。

　　第二天一早，医务室就忙了起来。王姐指挥着大家把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药品也都摆放整齐。

　　"小苏，你去门口等着，领导来了赶紧通报。"王姐吩咐道。

　　苏晚晴站在医务室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工人。突然，她看见林卫东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走在中间的正是昨天受伤的老李师傅。

　　"林师傅！"苏晚晴赶紧迎上去。

　　林卫东看见她，点点头："我带师傅来复查。"

　　"快请进。"苏晚晴带着他们走进医务室，对王姐说："王姐，老李师傅来复查了。"

　　王姐赶紧过来检查，一边检查一边说："恢复得不错，就是得好好休养，不能着急干活。"

　　"知道了，王大夫。"老李笑着说，"多亏了小林，这几天天天来照顾我。"

　　林卫东站在一旁，有些不自在地搓着手。

　　"林师傅真是孝顺。"王姐笑着说，"对了，今天省里来领导视察，可能要来咱们这儿看看，你们先等等。"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洪亮的声音说："这就是咱们厂的医务室啊？"

　　王姐赶紧迎出去："领导好！"

　　苏晚晴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厂领导。

　　"这是省里来的张主任。"厂长介绍道。

　　张主任点点头，目光扫过医务室，突然停在了苏晚晴身上："这位是..."

　　"这是我们新来的苏医生。"王姐赶紧说。

　　"苏医生？"张主任走过来，仔细打量着苏晚晴，"你是上海人？"

　　苏晚晴心里一紧："是...是的。"

　　"我认识你父亲，苏教授。"张主任微笑着说，"他经常提起你。"

　　苏晚晴愣住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认识父亲的人。

　　"您认识我父亲？"她有些不敢相信。

　　"当然，"张主任笑着说，"我和他是大学同学。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他的女儿。"

　　苏晚晴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这是她来到红星厂后，第一次听到有人提起父亲，而且还是以这样温和的语气。

　　"领导，您和苏医生认识啊？"厂长有些意外。

　　"老同学的女儿嘛。"张主任笑着说，"小苏啊，你父亲最近怎么样？"

　　"他...他很好。"苏晚晴赶紧擦了擦眼睛，"谢谢您还记得他。"

　　"应该的应该的。"张主任点点头，"你在厂里工作还习惯吗？"

　　"挺好的。"苏晚晴看了看王姐，又看了看林卫东，轻声说："大家都很照顾我。"

　　"那就好那就好。"张主任满意地点点头，"好好干，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

　　"谢谢领导。"苏晚晴真诚地说。

　　张主任又和其他人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医务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小苏，你认识张主任啊？"王姐有些意外地问。

　　"我父亲和他是同学。"苏晚晴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王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怪不得张主任对你这么和气。"

　　林卫东站在一旁，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似乎有什么变化。

　　"好了好了，继续工作。"王姐拍拍手，"小苏，去给老李师傅拿药。"

　　苏晚晴赶紧去药房拿药，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的事。没想到父亲的学生竟然在这里当领导，这下她在厂里的日子应该会好过一些吧。

　　拿着药回到医务室，苏晚晴看见林卫东正扶着老李师傅坐在椅子上。

　　"药来了。"苏晚晴把药递给老李师傅，"一天三次，饭后吃。"

　　"谢谢苏医生。"老李师傅接过药，笑着说："小林，还不谢谢苏医生？"

　　林卫东抬起头，看着苏晚晴，认真地说："谢谢。"

　　这是苏晚晴第一次听到林卫东对她说谢谢，而且是这么认真地说。

　　"不客气。"她微笑着说，"老李师傅好好养伤，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好，好。"老李师傅笑着点头，"小林，扶我回去吧。"

　　林卫东站起来，扶着老李师傅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对苏晚晴说："今天...谢谢你。"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客气。"

　　看着他们走出医务室，苏晚晴心里暖暖的。虽然这里的生活还是很艰难，但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至少，她遇到了林卫东这样的人，还有认识父亲的张主任。

　　"小苏，发什么呆呢？"王姐的声音传来，"赶紧去把药房收拾一下，下午还要来人呢。"

　　"来了！"苏晚晴应了一声，赶紧去收拾药房。

　　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药瓶上折射出五彩的光芒。苏晚晴擦着药架，心里想着，也许，这里真的可以成为她的家。